是夜，夜黑風高。

滄磬特意把舒筱筱帶到了監獄的門內，才退出去，獨留兩人。

舒筱筱把頭上帽子給掀了，遠遠看著他，不過應了那句無語凝噎。

他半靠著床，只著了簡單的素白單衣，雖也幹凈整潔不顯狼狽，可看得她心疼。

不過半月的時間，再相見，像是隔了前世今生。

他是多麽驕傲矜貴的人啊，在這格格不入的環境中依舊處之泰然。

闕君青也看著她，亭亭玉立的少女，卻有著粉雕玉琢的天真，像是看不夠，又怕是自己的想象，直到燃起的火盆中的碳“啪”的炸了一下才覺得這是真的她，日思夜想的她。

他擡起左手：“過來”，好久沒說過話，聲音十分啞，說了也難受，鼓了鼓腮幫子。

舒筱筱裹了裹身上的披風，才一步步向他走過去。

真的好陰冷，是爐火無法驅散的寒，他到底在這裏糟了多少罪。

待她走近，闕君青撐起身體，拉住她的手，眼睛鎖定在她臉上不願移開。

相顧無言。

“我帶你離開吧”，舒筱筱忍不住哽咽。

浮生大夢，未醒。

闕君青看著她。

她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可她因為他變成這麽沖動的人，他應該高興的，可他更多的是心疼。

“擔心了？”他捏捏她的臉，因是被外面的露氣沾染了，竟比他的還要涼，讓他忍不住將整個的手放上去，試圖將她臉上的寒意給驅除。

舒筱筱咬著牙，不讓自己的澀意泛濫出來。

“看來真的擔心了”，闕君青輕輕笑了，比起她的凝重他現在再輕松不過，雖是柔柔弱弱可臉上竟然掛上玩世不恭的笑：“看到你擔心我就放心了。”

“我帶你離開吧”，舒筱筱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又重覆了一遍，用了力緊緊篡住他的手，眼睛也一眨不眨看著他。

除了氣色不佳雖然臉上沒受傷的痕跡，可他身上應該有傷。

長期照不到陽光，他的臉似乎更白了。

不知何處傳來老鼠咯吱咯吱的聲音，似近似遠。

“我相信你能帶我離開”，闕君青似乎是嘆了口氣：“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為我冒險，我不會有事”，他一用力，她便跌坐在他懷裏，被他抱了個滿懷：“給我抱抱。”

怎麽感覺只剩下骨頭了。

他抱緊了她，下頜放在她的頭頂，倒是分不清誰給誰取暖了。

舒筱筱漸漸擡起雙手，落在了他的背上。

來的時候挺冷靜的，沒想到見到他，還是沖動了。

她是可以輕而易舉的帶他離開這裏，可這之後呢？藏在國師府？先不說會不會給國師府帶去什麽，他願不願意還是個問題呢。

而且國師，只不過是位高卻是權輕。

老鼠還在不知什麽地方鬧騰的厲害，似乎這裏它最大。

“父皇想要建亭臺廟宇，我知道這是為了母後，為了逼她回來，也為了取悅她，可是要大興土木，勢必要加重人民的勞役負擔，而且這會是很大的一筆開支，沈重的賦稅負擔人民根本無力承擔，更何況北邊陳國對我國虎視眈眈時有進犯戰事一觸即發，戍邊將士本就艱苦，東邊又發了大水農民不但顆粒無收餓死淹死的人不在少數，人民已經怨聲載道，而父皇的這一舉措，無疑是雪上加霜，只會讓人民更加的水深火熱，那國家就危險了”，闕君青省去了一些，喃喃道：“要是母後在，她會怎麽做？”

他似乎是有些迷茫，身處一望無際的茫茫白霧之中。

想到那個蕙質蘭心又敢愛敢恨的女子，舒筱筱心中有些動容。

她擡起頭，眼睛對上他的：“我不知道皇後娘娘會怎麽做，不過我有一個故事，公子是否願意聽一聽？”

半天沒聽到他的回答，舒筱筱已經開口：“在西方的一個國家出現了一只怪獸，它把整個國家的水源都給堵住了，帶來了一場可怕的旱災，整個國家都陷入了非常糟糕的境地，餓殍遍野民不聊生。這時候正好來了一位神明，他用一顆珠子制服了怪獸拯救了國家。整個國家都在歡呼慶祝，神明也覺得自己很偉大，順應民意當了國家的王。既然是王，他決定留下一些什麽，然後他就到了全國最高最巍峨的山峰上，想在那裏建一座能配得上他的偉大宮殿。”

“他找到了一個木匠為他建造宮殿，宮殿在最短的時間被建了起來。只是每次那個王去巡視宮殿的時候，對宮殿的建設想法都在變，覺得宮殿不夠金碧輝煌更不夠襯托他的偉大，所以總是要求諸多花樣百變。新國王的反覆讓宮殿無法完工，木匠忍無可忍勸說道：‘我的天，我倆都是不朽的神明，你的欲望永無止境，我便永遠被困住了’，木匠決定向創造了整個世界的偉大神明告狀，便走到了那個偉大神明所在的那一片蓮池，把這件事告訴了最偉大的神。”

“偉大神明聽了木匠的訴說讓他先回去，之後偉大神明從他所坐的那一朵蓮花中出來，對著另一朵蓮花中尚在熟睡的小男孩說：‘聽著，小家夥，有事情要發生了’。第二天早上，在建造中的宮殿門口出現了一個翩翩少年，他實在是太漂亮了，別的小孩子都圍著他看他。在宮殿門口看門的人看到了也覺得奇怪，就把這件事報告給了國王，國王讓人把小男孩帶進了宮殿。”

她覺得有點渴，舔了舔嘴唇，接著說：“國王也被少年的美貌驚艷到了，就問他：‘你為什麽來到我的王宮？’少年以非常響亮的聲音回答：‘我聽說你正在蓋一座比從前任何一位王所修建的都要大的宮殿。’國王一聽，很是詫異，便問：‘從前的王？年輕人，你在說什麽？’少年眼裏毫無懼色，從容不迫道：‘在你之前有著很多位的王，我看過他們來來去去，現在都不見了。’少年說話間，正好有一隊螞蟻穿過了地板，少年看著這情景笑了起來。國王疑惑便問少年笑什麽，少年告訴國王除非想被傷害不然就不要問，國王請執意像少年請教。少年指著螞蟻說：‘之前的那些個王，經歷過多災多難，才從最底層爬到最高層，他們也是用一顆珠子制服了堵住水源的怪獸，便自認為自己很偉大，於是他們又下墜到從頭開始’。”

“少年說話的時候，來了一位奇怪的老者，他頭上頂著一把芭蕉葉，腰上只纏了一個腰帶全身□□，頭上的頭發掉了一大半，而他的胸上有著一個壯似小圓盤的頭發，少年在國王開口問話之前已經開口問老者：‘老爺爺，你叫什麽名字？你從哪裏來？你的家在哪裏？你的房子在哪裏？你胸上怪異的一團頭發，有什麽意義嗎？’”

“老者回答說：‘我的名字叫多毛。我沒有房子。生命如此短暫，何須住處呢？我只有這把陽傘。我沒有家。我只是偉大神明的腳，思考永恒以及時光如何逝去。你知道，每次王死去，一個世界便消失了，這些事物就那樣一閃即逝。每次王一死，一根頭發便從我胸前的圓圈掉出來，一半的頭發都掉了，很快就要光掉了。生命如此短暫，為什麽要蓋房子呢？’接著少年和老者都消失了。王座上的國王覺醒過來，便讓木匠離開了。”

舒筱筱的故事很長，講完之後偏頭見他沒有絲毫詫異的樣子，只有燭光一下又一下的打在陰冷的墻面上。也不知道是否聽懂了，不過她也並不催促，只是將故事告訴他而已，至於有什麽行動，則看他自己。

人的欲望都是往那個最高的位置，權力的巔峰，等到了那個人人跪拜的位置，可饒是最尊貴，他也得跪拜父母拜天地，不可能存在那種，從出生到死亡，都是站著過來的。誰都不過是歷史的一個過客，欲望卻指引著妄圖成為宇宙的最大與永恒。

闕君青目光灼灼看她，好半晌才道：“我知道怎麽做了，你別擔心我。”

舒筱筱點點頭。

一點都不擔心！這種隨時都會喪命的時代，階下囚的他何來的自信！

“你總是給我意想不到的驚喜”，闕君青靜靜擁著她，視線平靜地略過角落裏給他準備的寫“悔過書”的紙筆。

她真是上天給他的最好的禮物。

只是很久很久之後，他才知道她當時的故事並未講完：

娶了親的因陀羅決定追隨濕婆神的腳步成為一個瑜伽行者，他的王後把這件事告訴了神的祭司，祭司找來因陀羅，道：“聽著，許多年前我為你寫了一本有關政治的藝術的書。你現在是眾神之王，你是梵天奧秘在時間領域內的顯現，這是很高的榮耀。你要感激生命、尊重生命，並且以自己就是梵天的態度來面對生命。我現在要為你寫一本有關愛的藝術的書，是你和你妻子了解，你們兩人奇妙的差別其實是一體的，梵天的光輝就在眼前。”

經過一番教導，因陀羅放棄了離去成為瑜伽行者的念頭，並且發現自己在生活中便可以代表永恒。

所以從某方面而言，每個人都是因陀羅的一生。你有無數個決定可以做，要麽放棄一切追尋自己的心到深山裏修習瑜伽，要麽是做好國家的王，用心和你的愛人、你的家庭、你們愛的生活在一起。

只是他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他已經無處覓她的蹤跡。

見過他之後，舒筱筱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三天過後，二皇子果然被放了出來。

就如同他被關進去一般，他的放出來同樣是一個謎，而且他出來時龍心大悅還得到了不少的賞賜，一時風光無限。

不過過眼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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