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驟變

關燈
蒼穹在透過一道微芒之後,映照出一片輝煌,世界萬物慢慢地恢覆了昨日的絢爛。迎面撲來粘粘的、夾雜著腥味的海風,一起一落的海水在岸邊激起輕柔的浪花,就像是在耳根對你微語。偶爾傳來幾聲海鷗的鳴唱,在這廣袤的海面上,清靈回蕩。

海,總給人以廣博、以神秘,昨日一夜的愁情苦楚,任其在你寬廣的懷抱裏飄飄悠悠,直到你為其呼嘯,讓其領悟了生命的真諦,把那份悲苦溶解在你的懷抱。

海水一浪一浪的撲來,時而灌入脖頸、時而浸入耳裏、時而拍打著他的四肢。

張遠誠慢慢地睜開雙眼,灰藍色的天空上,淡如薄翼的月亮尚未隱去。

張遠誠坐起身來,粘濕的衣服裹著他,讓他的動作異常的緩慢。張遠誠本能地往裏縮了縮,浸了一夜的海水、吹了一晚的海風,這個初秋的清晨的確有些寒涼。

放眼望去,海天相連,遼闊無垠。

遠遠的海面上,幾只帆船在浩瀚無際的海中靜靜地搖曳著,尤顯得孤零。近處的海邊,一排排載著白花的潮水爭先恐後簇擁而來,沖刷著岸邊的砂礫,似要洗去昨日的沈垢。

海水慢慢退去,待表面的浮砂流走後,一只只小小的螃蟹,從沙洞裏探出頭來,然後快速的奔跑。可他們尚未走遠,又一浪的潮水襲來,就將它們吞噬。當你正在為之惋惜之時,卻發現當海水再次退去後,沙灘上又出現一只只小小的螃蟹,從沙洞裏再次探出頭來,繼續快速的奔跑。

來來回回、反反覆覆,不知到底是這些小螃蟹們已經在這種環境下學會了生存還是後面看到的根本就是另外的一批?

張遠誠也很奇怪自己為什麽對這些感興趣,他就這麽一直看著、一直為那些小螃蟹無奈著、一直為它們嘆息著。

一顆紅日慢慢升起,將整個海洋染成了橙黃色,再配以淡淡的海風、清清的海浪,這種景色簡直讓人迷醉。

就連昨日裏痛不欲生的張遠誠一直坐在海邊,癡迷其中,久久不願離去。

或許是太陽下山了,也許是餓了,也或許是身上的衣服幹了,張遠誠終於起身,向宋瑞霖的車走去,他已經不知不覺坐在這片海灘十幾個小時了。

其實張遠誠不是不知道他坐了有多久,只是他不知道要去哪兒?

家,那不是他的家,不能回。

公司,那裏也不是他應該去的地方。

天下之大,竟沒有可容身之處!

人的命,有時渺小的連個小螃蟹都不如。

張遠誠開著車在城市裏魂游,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也累了,想歇歇了。

張遠誠停好車後,也不知道該去哪,正在猶豫,看到前方不遠處,有幾個穿著綠色制服的人站在門口吆喝,每套制裝上都有兩顆五角星,張遠誠也不管這是哪兒,跟著人流一起走了進去。

走進來才知道這裏是一間酒吧,整個裝修是返璞歸真的格調,所有的桌椅清一色木質的。張遠誠無暇觀察這些,他來到吧臺,要了一杯酒,一口全倒進了嘴裏。

本來看了一天的海景,心情平覆了一些,本以為酒能洗去那剩下的愁悶,誰知,卻將那些稍稍平覆的愁悶又全部激活!

這還了得?

張遠誠一杯接著一杯的喝,越喝心越苦,越喝心越疼,越喝越想哭。

張遠誠從酒吧裏走了出來,雖然他是搖搖晃晃地走出來的,但他還沒醉的離譜。

因為他本來想去開車的,但他一想,酒後不能開車,於是就沿著酒吧門口的右邊一路向前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其實沒多久,只是他搖著晃著、走走停停的,看到一間酒店,想也沒想就走了進去。

一陣急切的手機鈴聲把睡夢中的張遠誠吵醒,一睜眼本能地用手遮了遮。

好痛!是酒把心頭的痛轉移到了頭上嗎?或許是吧,反正都是痛。

哎,誰說國產手機不好了?兩天了,手機有幾十通甚至是上百通未接電話,居然還沒關機?

張遠誠看都沒看照舊按掉。

知道這個號碼的人,不是宋瑞霖的家人就是朋友,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誰說酒能醉人的?昨天怎麽越喝越清醒?

誰說酒能解愁的?昨天為什麽越喝越愁?

電話又響了起來,不厭其煩地響著。

這回張誠遠不管了,任他響去吧。當初你們宋家拋棄了我,現在我要拋棄你們,不是我跩,是我受傷太深!

管你們是爸爸也好,奶奶也罷,妹妹又如何,我一概不要了。

張遠誠想到這兒,心悸了一下。

有一個人他不能不管,他那麽無辜、那麽無助。

想到宋瑞霖,張遠誠胸口一陣憋悶。是啊,為了宋瑞霖,這個家現在還不能拋棄,因為他需要錢,需要醫藥費。

想到宋瑞霖,張遠誠又想起儲衣間的黑屋裏的獎杯和獎狀,當時還在猜測宋瑞霖是以怎樣的心情把那些兒時的榮譽全部封存,想必也是知道了隱瞞於他養子身份之下真正的身世吧。

自己的父親為了榮華富貴拋棄了他們母子三人,而後又從母親身邊硬生生搶走兒子,想著母親的這份痛,還有自己的恨,就已讓年近三十的張遠誠痛不欲生,幾乎踏入了萬丈深潭。而當年宋瑞霖是個學生,他還是個孩子,他的痛絕不比自己少。而他,卻背負著這個痛生活了十幾年!這是怎樣的一個人生?

張遠誠忍不住失聲痛哭,他為含恨死去的母親而哭、為躺在醫院不能動的宋瑞霖而哭、為自己的痛和傷而哭。

張遠誠一直哭著,越哭越難過、越哭越傷心、越哭聲音越大。

過了很久很久,或許他哭累了,也或許是聽到電話又響了,這次張遠誠卻接聽了電話,因為他再痛都不能拋下宋瑞霖而不顧。

張遠誠剛把手指滑向接聽,就聽到一個老態龍鐘的哭聲:“小霖,你在哪兒?你還好嗎?你怎麽才接電話呀?急死我了。”

張遠誠本來死灰一樣的心態,聽到宋奶奶的哭聲,不由自己地一下子又覆燃了似的:“噢,我在呢。”

“嗯?你……”宋奶奶收了收帶著哭腔的聲音有些疑惑地問道。

“噢,奶奶,我嗓子有點不舒服。”張遠誠清了清嗓子掩飾道。

“哎呀,小霖呀,你昨天去哪了?你爸昨天出差了,過幾天才回來。昨晚瑤瑤和她媽吵了一架,早上拉個行禮箱就出門了。那丫頭要去美國,你快點把她追回來吧。”宋奶奶哭著說道。

“什麽?美國?”張遠誠猛地從床*上翻身坐起,驚愕地瞪著大眼。

“好像是一點多的飛機,現在都快十一點了。”宋奶奶提醒著。

太突然了,一切都太突然了。

這邊痛的傷還沒平覆,那邊宋忻瑤又再搞事。張遠誠氣急了,抓起桌上的車匙奪門而出。

張遠誠一到機場就向辦理登機牌的地方跑去,張遠誠只知道宋忻瑤去美國,卻不知道航班號,機場太大了,圍著值機櫃臺跑了十幾分鐘連一半都沒走完。

張遠誠看了看手表,來不及了,直接去安檢處吧,於是向工作人員詢問後直接向安檢入口跑去。

安檢處排了很多隊伍,哎,有錢人真多,坐飛機的人也跟坐火車一樣人多。

張遠誠圍著安檢入口轉了四、五圈就是沒有看宋忻瑤的影子,打電話她又不接,張遠誠繼續邊跑邊找,為什麽?為什麽要離開?剛剛才知道她是自己的親人,她這是要棄我而去嗎?

在安檢外靠邊的一列隊伍中,有一個一身黑色打扮、戴著一頂黑色帽子的女子擠到最前面,被她擠到身後的女人朝她叫著:“哎,排隊呀,這裏是機場,不是公交車站。”

那個黑衣女子壓低聲音:“不好意思,讓我先進去吧,我很急的。”

“急?廣播叫你了嗎?你幾點的?”

“我一點五十的。”

“我一點二十的都不急,你急什麽?廁所外邊也有,排隊。”那個女人大聲叫著。

這邊的騷亂雖然引來了不少人的目光,但張遠誠無暇關註,他還是一邊撥著宋忻瑤的手機,一邊在入口到處尋找。

可是當那個黑衣女子說她是一點多的飛機時,張遠誠剛巧跑到那列隊伍的附近,聽到了她說的話。

一點多?宋忻瑤也是一點多的飛機。

張遠誠本能地看向那兩個正在爭執的女子,那個黑衣女子一直有意地躲在與其爭執女人的身後,張遠誠慢慢走了過去,那個黑衣女子似乎看到張遠誠向她走去,更是奇怪地弓著身,一會兒躲到那個人身後,一會兒又躲到另一個人身後,她躲來躲去明顯就是躲著不讓張遠誠看到。

張遠誠當然也感覺到了,他立刻跑上去,抓起躲在別人身後那個黑衣女子的胳膊,一提溜就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張遠誠看著這個女子嬌美白晳的臉,這不是宋忻瑤又是誰?

張遠誠氣急了,一邊把宋忻瑤往外拉一邊大聲喊著:“你這又是在幹嘛?捉迷藏嗎?很好玩嗎?”

宋忻瑤被張遠誠一拉,只得擡頭看向他,宋忻瑤一楞,幾乎就在下一秒,宋忻瑤大聲哭了起來。

就昨天一天沒見,他怎麽頹廢成這個樣子?

他的頭發油垢淩*亂,嘴的四周全是青色的胡渣,目光離散,衣衫不整,渾身的酒氣和腥臭味兒。

宋忻瑤一邊被張遠誠拉著走一邊哭著說:“都怪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應該那麽自私,只為自己著想。你打我吧,你罵我吧,你讓我走吧,我不在家就不會再給你找麻煩了。你放開我吧,讓我走。”

宋忻瑤的一只胳膊被張遠誠拽著,她丟掉拉扞箱,騰開另一只手去掰張遠誠的手:“哥,你放開我,讓我走吧,求求你。”

“你一個人跑到美國幹什麽去?這裏不是你的家嗎?這裏不是有你的爸媽嗎?”張遠誠仍緊緊鎖住宋忻瑤的胳膊,但卻停下了腳步。

“我沒臉見你。”宋忻瑤哭得更大聲了。

“沒臉見我?那就我走,你留下。”張遠誠又拉著她往外走。

“哥,不是的,你讓我走吧,求求你,讓我走。”宋忻瑤哭著央求道。

無論宋忻瑤怎麽央求,張遠誠就是不放手,眼看就要把她拖到機場大廳外,宋忻瑤急了,嬌*聲喝道:“你親媽的車禍跟我媽有關系,我沒臉見你呀,你放我走吧。”

宋忻瑤的這句話一說出來,對張遠誠來說恍若是晴天霹靂,張遠誠站在原地驚愕地楞住了。

車禍?就是當年讓媽媽撒手而去的那場車禍嗎?

難道是人為的?是陳慈梅所為?

她是妒忌了嗎?她在妒忌什麽?

天啊,我可憐的媽媽!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張遠誠慢慢收回呆滯的目光對宋忻瑤說道:“你把話說……”可在張遠誠扭過頭看宋忻瑤時,宋忻瑤早已不見了人影。

張遠誠放眼望去,看到宋忻瑤拉著箱子早已跑到安檢處,插回她剛剛排的隊伍的最前面,這次卻沒有人攔住她。

張遠誠拼命向宋忻瑤跑去,看著宋忻瑤已走進安檢門就朝她吼道:“Cindy,你剛才說什麽?你*媽跟我媽的車禍怎麽有關系了?”

宋忻瑤這時已經過了安檢,隔著長長的安檢通道搖著頭哭著:“我也不清楚,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補償你,對不起,我只知道我沒臉見你。”說完扭身向裏逃去。

張遠誠看著宋忻瑤向裏跑走,一時也顧不上這裏是哪兒,就直接往裏沖:“Cindy,你把話說清楚,你每次說話都說的不清不楚,我媽的車禍到底怎麽了?宋忻瑤,你別跑,你說呀,到底怎麽回事?”

張遠誠一邊歇斯底裏地吼著一邊往裏奔跑,他的人還沒接近安檢門,不知從哪跑來三、四個工作人員,一個抱他的腰、一個反扣他的胳膊、一個踩住他的內膝,把張遠誠扣在地上一動不能動。

張遠誠此時也失去了理智,他只想問清楚宋忻瑤剛剛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他仍奮力掙紮著、咆叫著:“宋忻瑤,你回來,你說的有關系是什麽?到底怎麽回事?宋忻瑤,你回答我啊,啊……”一聲長嘯後,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哭聲在這嘈雜機場大廳內回響,這個嘶啞、低沈的哭聲只把所有的人都聽得心肝俱裂。

宋忻瑤躲在候機廳的入口拐角處,遠遠看著幾近崩潰的張遠誠被人扣壓在地,心如刀絞,直到張遠誠被人帶走後,她才掩面而去。

當張遠誠從機場警務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呆呆地坐在機場外面的路邊,想著宋忻瑤在上飛機前給他發的那條短信:“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我的任性是你慣出來的;請原諒我的自私,它是你寵出來的;而我能為你做的就只有繼續愛你!我親愛的哥哥,請不要有負擔,當媽媽說你是我的親*哥哥的時候,雖然我有些難過,但我還是很慶幸,我們還有血相連。對不起,剛剛我說的話帶給你了那麽深的傷害。長輩們的事我們晚輩無權幹預,我的離開就是給媽媽的懲罰,如果你還愛我這個妹妹,請暫且擱下吧。我會愛護自己,就像愛護你一樣。再見。”

是啊,即使知道了真*相又如何,當年那起車禍帶來的結局一點也改變不了什麽。

張遠誠微微閉上雙眼,長長嘆了一口氣。

哎,太累了,我已精疲力竭……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