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蘇醒

關燈
來來往往的車輛、熙熙攘攘的街道,程杉琳坐在路邊已經整整一個下午了,這街道、這車輛、還有川流不息的人群,似乎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她一直這麽靜靜地坐著。

程杉琳本來是在家裏待著的,總是不停的胡思亂想,所以她來到人最多的步行街,分散一下自己的註意力。

誰知在步行街她一看到身材與宋瑞霖相似的背影,就神經質地跑過去看個究竟,這一舉動,像足了紅燈區裏的獵*艷女郞。程杉琳覺得自己就快神經了,所以,她找了一個位子坐下,就這樣坐了一個下午。

程杉琳包裏的手機一直不安分地響著,可她渾然不覺,一直發著呆。

今天周末休息,程杉琳本想去事故的現場看看,看能否有何發現,雖然已經過去了近兩個月,可她還是想去試試。但是事故發生的地點在哪兒,她一點也不清楚。

記得那天早上,天剛剛蒙蒙亮,宋瑞霖就跑到樓上把她叫醒,二話不說拉著她就出了門。坐在宋瑞霖的車上,看著他的表情,她知道一定是又跟他的爸爸吵架了,他不說,她也不問,只是在他的身旁默默地陪著他。

那時,剛剛亮的天又慢慢地暗了下來,不一會兒,雨也下了下來,程杉琳看著窗外飄著的雨,多麽及時!

這場雨替宋瑞霖哭了出來、替他流下了眼淚。程杉琳當時就是這麽想的。

本來所有的一切雖然不盡如人意,但也還算和睦融洽,雖然他不喜歡她,但她仍覺得幸福。可就在那“砰”的一聲巨響,車子猛然急速旋轉,隨後她尚未將那一陣陣的劇痛之後帶來的恐懼放大就已不醒人事。

所有的一切全變了,就像是一場噩夢,至今仍身在其中……

手機鈴聲又急促地響起,好在程杉琳的手此時不經意地放在包上感覺到了它的振動。當程杉琳剛剛接通電話的下一秒,她整個人倏地站起,幾乎同時飛快地向車站奔去。她一邊奔跑一邊重覆著電話裏敘述的地址。

程杉琳坐在公交車上,緊閉雙眼、一直咬著嘴唇,雙手緊握頂著下巴,她在祈禱。

雖然剛剛那通電話一再強調,只是用她提供的信息,找到了當時附近的另一起事故的當事人,但並不確定那就是她想要的信息。

程杉琳一直祈禱,祈禱這條信息就是她期盼了一個星期的消息。

程杉琳來到了郊外的一家醫院,找到了那裏的醫生,卻得到了這樣的消息:他一個月前就轉院了!

好在,在程杉琳一路的追問下,也許考慮到那個病人的特殊性,院方查了救護車的行車記錄,將另一間醫院的名稱和地址抄給了她。

程杉琳又坐上了去往她手中抄下來的那間醫院的公交車上,此時她的心情更加的覆雜,她的雙手還是緊緊地攥著,她閉著雙眼,仍做著祈禱的動作。

雖然程杉琳此時心慌意亂、忐忑不安,但她總覺得看到了一絲希望,因為——好事多磨!

她是這麽想的。

程杉琳來到醫院,費了一番周折後,一位護士領著她向一間病房走去。

長長的走廊、深深的兩排病房,說不出的壓抑。程杉琳跟著護士的身後,身不由己地放慢了腳步。

她現在有些矛盾,一方面想催促護士走快點,急切地想確認那個人是不是她要找的人,另一方面,她又害怕,又有些希望這條走廊永遠走不到頭,她怕如果看到的人並不認識,到那時她的心臟不知道還能不能負荷她回到家裏。

護士打開一間房門走了進去,程杉琳卻站在門口,兩只腳像灌了鉛似的沈重的邁不出步子,程杉琳扶住身邊的門框,微微閉上雙眼,深深吸了口氣。

“咚嗒……咚嗒……”這間病房太*安靜了,安靜的連她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護士似乎見多了這種情況,走過來對程杉琳說:“你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人,需要的話到前面找我。”說完便走了出去,關上了房門。

病房裏只有一個床位,靠在窗邊,病床*上躺著一個人,程杉琳慢慢地向那個人走近。

從門口到那張病床短短幾米的距離,確像是鋪了滿地的荊棘,程杉琳每向前走一步,要停留很久才能邁出下一步。

程杉琳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床*上躺著的那個人,隨著一步一步的逼近,也慢慢地看得更清楚。

他,蠟黃的一張臉、眼窩凹陷、顴骨突出,他緊閉雙眼,表情安逸。

乍眼一看,有些陌生。

但他的臉形、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又是那麽的熟悉。

此刻程杉琳的心情稍稍平覆了些,因為她把所有的註意力全部註視著眼前的這個人,看似陌生,但又熟悉!

越是看著這張臉,程杉琳的眉頭越是鎖得更緊。他的五官是那麽的熟悉,但他面無表情地閉著雙眼,她又有些躊躇。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觸摸*他的臉,暖暖的。這股暖暖的溫度透過她的指尖,從手掌傳到手臂,一路傳至心臟,再湧*出一股酸楚向全身各個部位噴射,最終化做兩滴熱淚從眼角流出。

程杉琳把手慢慢地從他的臉上抽回,卻不經意滑過他的左耳,當程杉琳的指甲在一瞬間明顯碰到硬*物的時候,程杉琳猛地睜大雙眼,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用手撩起蓋在他耳上的頭發,一顆豆大的黑鉆耳釘撲入眼簾。

幾乎就在同時,程杉琳“哇”地哭出了聲來。

程杉琳哭得肝腸寸斷,她一直捶打著自己的胸口,這個讓她戀慕了兩年的臉,她的眼力竟然不抵那肉體的摧殘,若不是那一粒耳釘,或許她還是不敢認他。一直以為自己的愛勝過世間所有的愛,為什麽沒能認出他?一直以為即使他化成飛灰都能認得出,可剛剛為什麽沒有認出來?

程杉琳哭著撲上前,趴在宋瑞霖的身上,緊緊摟著他的脖子、緊緊貼著他的臉。

程杉琳趴了一會兒慢慢直起身,看著面無表情仍熟睡的宋瑞霖:“你是睡著了嗎?對不起,是我太想你了。吵到你了嗎?對不起,我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抱了你,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你聽不到我說話嗎?還是你生我的氣了?你知道嗎?我兩個月沒見到你了,我太激動了,對不起,不要生我的氣,睜開眼看看我吧。以前你也是警告我一聲,不會不理我的呀?”

程杉琳伸手推了推仍一動也不動的宋瑞霖:“宋瑞霖,你醒醒,不管你生氣也好、太瞌睡也好,求你睜眼看看我吧,就一眼,讓我知道你安然無恙,好嗎?”

宋瑞霖一直保持著她剛剛進來時的樣子,無論程杉琳怎麽哭、怎麽叫、怎麽推、怎麽拍打,他還是那副熟睡的樣子。程杉琳一時慌了神,她不知道宋瑞霖怎麽了,是忘記了她還是在埋怨她,不然為何不理她呢?她六神無主地哀求:“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沒關系,我可以離開,但是你得醒來呀,你不醒來我怎麽把你送回家呢?你這個樣子,我怎麽忍心告訴你的家人。他們……他們並不知道你在這兒呀?”

“你是不是很痛,痛的說不出話來,對嗎?那你動一下,讓我知道你不是不想理我,你雖然不喜歡我,但你從來都不會不理我的。是不是你撞壞了哪裏了?你不想讓我傷心,所以裝作不搭理我。”

程杉琳說到這兒,驀然整個人顫了一下,隨後她打量著宋瑞霖躺的直*挺*挺的身體,伸手輕輕摸著被子,感受著被子下面他的肢體。

或許她過於壓抑,或許她過於緊張,在確認了他肢體的完整後,程杉琳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可是,宋瑞霖還是沒有醒來,也沒有動一下。

程杉琳終又哭出聲來,她肆無忌憚地哭著,她惶恐無助,她想吵醒他,她想讓他聽到,雖然他沒有聽過她的哭聲,因為她每次只是默默地流淚。

即便如此,她還是要哭,她知道他一直都痛,就像他的臉一直冷冰冰的,因為他的心一直都痛,她知道的。

她就是想哭,她不知道那場車禍後到底發生了什麽,能讓坐在她身邊的人不翼而飛,在丟失了兩個月後,卻出現在這裏。見到他之後不由心生的悲喜交加,卻因為他的不言不語、他的不理不睬讓程杉琳一直懸著的心繼續向下跌落。

程杉琳情不自禁地用手捂住了嘴,剛剛趴在他身上的時候,感覺到了他因呼吸而上下起伏的身體,也聽到了他均勻的呼吸聲,可他卻像沒聽見似的,無論她怎麽推他,他還是一動不動,難道他成了——植物人?

程杉琳用牙死命咬著嘴唇,她不要哭了,這只不過是一場噩夢而已,可唇上的刺痛和鹹腥的味道告訴她這不是夢。

程杉琳拼命地搖著頭,不可能、不可能,這怎麽可以?這讓她如何接受?

他不可以帶著渾身的傷痛一直這麽躺著,他不可以帶著那個十年未解的心結丟下他的家人。

她此生只愛他一人,可還沒嘗到任何愛的滋味,他怎麽可以這樣睡著?

程杉琳一直哭著,哭的撕心裂肺,她不停地撫摸著他的臉,為什麽變成了這個樣子?這幾天一直猜測他會不會也是因為失憶回不了家,誰知卻是她把他丟了兩個月。這兩個月他到底經歷了怎樣的傷痛,這樣人事不省?而自己卻一直在用心、在博取另一個男人的愛。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丟下了你。應該被丟下的是我,你那麽優秀,應該你丟下我才對,應該讓我躺在這裏,讓我替你躺在這裏吧。求求你,宋瑞霖,醒醒,快醒醒吧,讓我替你躺在這裏吧。”

在一個黑暗的空間裏,伸手不見五指,整個空間寂靜無聲,嗅不到一絲味道,觸不到任何感覺。

天,塌了嗎?

為何聽不到人之本能的掙紮聲?

哼,無知。自古以來,天怎會塌崩?!

那麽,這裏是哪兒?難道是——陰間?

陰間,是不是在這裏可以和母親相遇?母親她認得我嗎?母親長得什麽樣子?

哎,一直以來一味地用最懦弱無知的方式反抗著父親的無情,竟不記得向父親索要一張母親的像片。

如果父親知道我離開了人間,這回他該在乎了吧?該心痛了吧?

心,莫明地揪了一下!

為何竟有了感覺?

久違了!

記得每次看到父親額前新增的白發,心都會這麽揪一下的。我舍不得離開他了嗎?還是舍不得離開人間?亦或是塵緣未了?

心,在剛剛揪過之後似乎又痛了一下,而且很真實!

是了,我總是惹得奶奶哭,哭得她心痛,記得奶奶曾這麽說過。

心,在痛過之後,似乎又有了一種微熱的感覺,是痛得裂開了嗎?

這種微熱的感覺似乎又像是一股暖流,慢慢地、慢慢地擴散開來,可為何未驅散黑暗?記得曾經有那麽一次,忻謠的出現驅走了我心中那團濃如黑煙的塵霾。

哎,我的親人,就這樣我們陰陽兩隔,卻沒能留下一言半語,你們痛了嗎?哭了嗎?

我是哭了,聽,這個哭聲哭得鬼哭神嚎、哭得傷心欲絕。

我錯了,如果判官能還我一次生命,我願將那一場怨恨一筆勾銷,他畢竟是生我養我的至親!

如果我有了這一次的機會,我會把這十年的虛度補回,我還有太多太多的留戀,還有太多太多的遺憾……

哎,終還是不能夠。

也許,這一切都來不及了,這一聲聲淒厲的哭聲定是送我上路的。

心,又痛了!

不僅痛,還感到一陣憋悶。

好想咳嗽,來緩解這份憋悶,可我……卻動彈不得。

她是誰?她丟下了我嗎?為什麽要替我躺在這裏?這個聲音為何那麽的熟悉?

我的眼珠不安份的滾動,卻使不上一絲一毫的力氣,始終睜不開眼。

好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我的杉杉?

如果是她就好了,如果這個哭聲是她的,那麽,幸好她還活著!

心,更痛了!

我對她的冷淡,卻總是換來一份真誠的笑容;我對她的不理不睬,卻總是得到一份理解的安慰。我霸占了她的青春,卻沒有給她一點一滴的暧昧,我囚禁了她的愛,卻沒有讓她體會過被愛的感受。

她的愛,讓我虧欠一生!

哎,只可惜,我的今生已在此劃上了句號,帶著留戀、帶著遺憾、帶著不情不願,讓我如何安心?

從來沒有真正抱過她、沒有哄過她,現在,聽著這個哭聲,真想抱抱她、安慰她,可我在這黑暗的空間裏卻動彈不得。

或許,我心之虔誠,感動了神靈,給了我最後一次機緣。

猛然間,我感受到了她的擁抱、感受到了她的臉、感受到了她的鼻息、感受到了我臉上她的淚。

這種感受還帶來了那種能得以重生時的興奮和激動,這份激動在被心中的那份痛催化之後,從憋悶的胸口逆流而上,穿過酸楚的鼻腔,聚在那眼珠還在不停轉動的眼瞼內。

病房內仍然彌漫著悲傷的哀啼,就在程杉琳不經意的時候,兩串晶瑩的淚珠從宋瑞霖緊閉的雙眼滲流而出。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