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後街餐館

關燈
邱依野不完全是心大,而是沒精力想那麽多。

鐘樂剛說得沒有錯,邱依野之前演戲都是在用邏輯推衍模擬角色。他天生就有這種能力,給劇本裏的人物添上血肉,紙上的字句就像DNA,他會由此克隆出角色的一切,令觀眾覺得“這個角色就應該是這樣”。

然而閆世澤是個例外。這個人物理性的外表下,精神已經傷痕累累,越是想要矯正越是扭曲。

邱依野按照他所擅長的方式試圖理解閆世澤,推斷出他在每一個場景中應該有的動作和表情,腦海中的模擬細致到他的發絲指尖,每一分每一厘都被反覆推敲琢磨。

鐘樂剛說過他的方法會有極限,然而極限遲遲沒有到來——等邱依野發現時,他早已脫離原來的軌道。他第一次演主角,第一次與一個角色在一起這樣久,幾乎時時刻刻都在試圖感知閆世澤的思維。漸漸的,被模擬的閆世澤身形越來越淡,不知不覺消失在邱依野自己身上。

終於在八月上旬的某一天,他不需要再去模擬閆世澤的心理、神態和行為,他已經成為他。

而閆世澤僅僅是邱依野痛苦的來源之一。

意外的,賀坤發現正式談戀愛後的自己竟然喜歡黏人。邱依野不在身邊的時間特別難熬,工作的間隙抓心撓肝,晚上忍不住想要視頻,每隔幾天都一定要飛X市一趟才能緩解心中焦灼。

他最初只覺得無限甜美,邱依野就像是一大罐蜂蜜,即使不吃,抱在懷裏也足以安眠。

受邱依野影響,他也開始嘗試變換造型,不僅可以減小被認出的可能,減輕安保壓力,還總有些特別的樂趣。這天他到達X市,在白色短袖T恤外套上朋克風牛仔馬甲,抓亂頭發,到片場外街後的簡餐店等邱依野。

邱依野之前提起過這家店,說有一次拍完夜場出來餓得心慌,在這家要了酸湯面和鹵味小菜,吃完覺得特別滿足,之後幾乎天天都去光顧。

賀坤也點了酸湯面和鹵味拼盤。然而即使腹內空空,即使食物帶著被邱依野稱讚的光環,他卻只吃下一小半。賀坤心想,邱依野最近肯定都是用盒飯湊合,對美味的標準降了太多,等他戲份不這麽緊了一定要帶他去吃點好的補補。上回來就覺得他又瘦了,抱著心疼。

賀坤對著一碗坨掉的面坐到九點四十五,看著玻璃門的外面,時而低下頭在手機上跟徐往和周斯耀討論工作。周斯耀說起最近K市分公司的異常,徐往也提到那邊的上半年財務有問題。賀坤露出一個幅度微小的冷笑,終於想要動手了麽?

K市,杜家勢力的大本營。

賀坤沒有註意到的時候,邱依野和小安一前一後走進來。邱依野要了酸辣面,挑靠墻的座位坐下,小安去鄰街買烤串。

賀坤放下手機擡頭,正好看到邱依野。他心中暗喜偽裝得不錯,沒被邱依野認出來。他本想上前給邱依野一個驚喜,卻忽然覺得有些奇怪,坐在原地看了邱依野兩分鐘,心不斷下墜,背後泛起冷汗。

邱依野臉頰微陷,眼下有很重的陰影,臉色蒼白到有些泛青。他對著桌上的白瓷杯,眼神渙散,卻似乎在咬緊牙齒,劉海都被汗濕,貼在一邊,露出的額頭繃出青筋。他閉上眼,嘴唇開合看不出在默念什麽,一行斷續的淚從腮邊滑落,他無知無覺。

賀坤從未見過這樣的邱依野。他在自己面前從來都是愉悅輕快的,對生活的點滴都有不盡的熱情。即使是他還沒出戲,也太過了。

太過了。

邱依野睜開眼睛,日光燈讓他有一瞬的暈眩。等視野清晰起來,發現對面坐了一個男人。

“賀坤?!”

他說完才驚覺聲音有點大,趕緊閉嘴四顧。這裏雖然有點偏僻,但畢竟離片場不太遠,除了群演之外,有些記者和狗仔也會光顧。還好時間挺晚了周圍人不多,沒人向這邊看。

他眼裏亮起欣喜的光,與睜開眼睛之前完全不像同一個人。他壓低聲音,“你提前來啦!這身巨帥!”

之前的日子裏,賀坤就是被這樣的邱依野哄住的:見到他時永遠神采奕奕,讓他在被愛的甜蜜裏忽略邱依野身上的變化。

“邱哥?”小安拿著烤串回來,看見邱依野對面坐了一個社會青年,立即戒備起來。社會青年轉過頭,眼神刀子似的紮過來,出口的話帶著讓人汗毛直立的威懾力,“這裏沒你的事,你可以先回去了。”

當藝人助理將滿四年,小安見過不少個性強烈的人物,卻沒有任何一個像眼前這位似的,身上竟然帶著殺氣。

邱依野自然也感覺到賀坤的怒火,對小安道,“沒事,是熟人。我們說說話,你先回去吧,有事我聯系你。”

賀坤一路都沒有說話,努力控制著什麽,似乎就在爆發的邊沿。他第一反應是賀坤的狂躁癥發作了,但又覺得不太對。他有種清晰的直覺,賀坤這樣跟自己有關系。

車駛進市郊的一個莊園,黑暗中邱依野只能大致感覺到外面是大片的樹林,園內不見除了他們之外的第三個人。餐廳的長桌上擺著五六個盤子,都被亮得反光的金屬罩罩著。賀坤把它們一一掀開,“先吃飯。”

邱依野心裏不踏實,不知道賀坤在搞什麽。他最近食欲不好,對著一桌精美的飯食吃了幾口就再咽不下去。他知道就吃這麽點賀坤一定會擔心,起身去廚房找來炸辣椒和醋,調了兩個料碟。

“西北風味,嘗嘗?”

賀坤眼見著邱依野在薄如紙的肉片上沾了厚厚一層辣椒和醋,就著吃掉小半碗白飯。邱依野過去不是這樣的。他以前吃什麽都很香,而且喜歡新鮮食材原本的味道,不需要借助酸辣的刺激。

賀坤這才意識到邱依野說自己經常要酸湯面有哪裏不對——邱依野最近胃口一定很差。

後知後覺讓賀坤心如刀絞。他一直接受自己是個自私的人,如今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自私。他只顧著自己享受戀愛的美好,完全沒註意到邱依野的狀況有多差。邱依野身上的所有都在顯示著,他是個太差的戀人。

邱依野感覺到賀坤的暴躁減輕了,卻又籠上一層低靡之色。

飯後,他被賀坤領到小廳的鏡墻前面,“看看你自己。”

邱依野知道自己最近消瘦得厲害,幾乎脫形,故而對照鏡子這件事有點抵觸,怕看見自己太醜。同時在潛意識裏,他也怕在自己眼裏看見另一個人。

“邱依野,如果我瘦這麽多,過去的病癥發作,你會有怎樣的心情?”賀坤輕聲問。

“我無法向你說出今天看見你時我有多心疼。有多心疼就有多痛恨自己失察失職。”賀坤從後面抱住他,好似懷裏是易碎的琉璃,不敢太過用力,以至於有些顫抖。過了半晌才繼續道,“不僅是因為角色,對不對?”

邱依野怔楞片刻,最後放松了身體,靠近賀坤懷裏,“哎,被看穿了嗎?”

“該怎麽說呢……這次好像真的有點入戲,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就是閆世澤。但只要看見你,我就會突然從閆世澤的身上離開,變回自己,獨自的自己。見到你,觸摸到你,我會控制不住的開心。然而與你在一起越愉快,回到戲中就越難。”

邱依野靠進松軟的沙發裏,微微從賀坤臉上移開目光,“你每次離開後,掛斷視頻後,我要一刻不停的想閆世澤的事,他的處境,他的掙紮,他的妄念,有時半夢半醒間還會覺得自己太過幸福,背叛了他。這樣反反覆覆,最近副作用好像有些明顯。”

雖然臉色疲憊,但邱依野還是以笑作結,“好消息是,我能肯定自己目前沒有精神分裂或者人格分裂。就是出戲入戲來回轉換有點累,你不要太擔心。”

賀坤的眼睛有點紅。他萬分想讓邱依野辭演,他付幾倍違約金都沒有問題。可是他知道邱依野不會同意,他那樣敬業,已經付出了這樣多,一定執著的想要盡最大努力把這部電影拍好。他見到這樣的邱依野,再也自私不下去。邱依野痛苦的來源是他,那麽能做出退讓的也只有他。

“從現在到月底你去S市為止,我都不會再出現,你安心拍戲。但是我有要求,範思卿要常駐劇組,如果他覺得你的狀態太差,他有資格叫停。”

實話說,邱依野有點舍不得,他也想見賀坤,可是期間的辛苦也確實把他折磨得不輕。而且見到他這樣,賀坤顯然也不好過。他最後點點頭,“對不起。”

這一晚他們什麽也沒做,賀坤抱著他躺在大床上,在他耳邊輕聲說,“永遠不要對我說對不起。”

賀坤認為小安照顧他照顧得不夠好,想給他換個助理,邱依野堅持沒讓。

小安不知道他差一點就失業了。他不傻,清楚邱哥之前隔幾天就要找理由把他支開一晚。一開始他八卦的想邱哥可能談戀愛了,但邱哥嚇人的樣子又打消了他這個想法,誰談戀愛能談成這樣?若不是他相信邱哥的人品,幾乎要懷疑邱哥是不是在嗑藥吸粉。

他篤定邱哥是怕他看見自己痛苦的樣子。他告訴過舒妤一次,卻被邱哥以入戲為由圓過去。好在邱哥最近幾天每晚跟他吃完宵夜看一會兒劇本就乖乖睡覺,讓他大大松了口氣。

章慶卻不像小安那樣樂觀。邱依野在鏡頭外的狀態好一些,但在角色上的付出更驚人。之前超然角色之外的客觀透徹不見了,他時常覺得邱依野生生把自己變成了閆世澤。二三十歲年紀的演員不可能像老戲骨一樣收放自如,入戲稍過一些對於角色塑造是好事,然而像邱依野這樣,外人看著幾乎有些毛骨悚然。

演員因為入戲過頭而精神受創的例子不算少,他不能這樣看著邱依野冒險。

“小野啊,你在閆世澤身上是不是有點太過用力?”

邱依野瞳孔一縮,“這樣?學長是覺得哪裏火候過了嗎?”

“不是,像鐘導說的,最近拍攝進度加快,主要是因為你的狀態幾乎一直在巔峰上。但是我怕繃得太緊,你精神上受不了。鐘導首先考慮電影的質量和資金,不會照料那樣全面,你得自己試著松一松。”

邱依野拇指指甲在食指邊刮磨,“謝謝學長,你說得有道理。不過我感覺還好,以前沒這樣演過,挺刺激的。”

他的聲音低下來,沒有不甘,好像只是在講一個事實給自己聽,“而且,我有種預感,我再也接不到這樣的角色了。”

賀坤說到做到,九月前再沒主動聯系過邱依野。每天進辦公室先要打開衛星地圖放在旁邊,看著邱依野的小綠點開始工作,深夜到家第一件事也是打開衛星地圖,看著邱依野的小綠點洗漱入睡。

邱依野自己做的酒具被他拿下來用了兩天,又不舍得用了,放回架子上,心想要不要做個玻璃罩。

邱依野以前的劇和電影也被翻出來。也許與作品整體水平有關,邱依野的表現特別穩定。三十三部作品翻遍,除了有幾個造型雷人了些,賀坤沒有發現任何黑歷史。他想,下次見到平燕秋,一定要請她吃飯。

八月十六日晚上,邱依野發來微信,“月亮真圓,想你。”

賀坤在回覆中寫寫刪刪,最後只剩下三個字:“也想你。”

八月二十六日中午,邱依野發來微信,“今天忙不忙?想給你打電話。”

賀坤當時正有事,下午兩點半看到微信回覆過去,邱依野那邊卻沒了反應,到晚上才發來消息,“汪岐翰來補拍他的戲份,本來以為下午會很輕松,沒想到折騰到現在。你休息了嗎?”

賀坤立即撥過去,馬上就被接起來,耳邊傳來邱依野久違的聲音。想來是白天話說得太多,他的嗓音有些沈啞,“賀坤?”

賀坤滿心對邱依野的思念,可到底首先是個下半身動物,邱依野這樣叫他的名字,似有一股電流從心房直奔小腹。

他們沒有情侶之間的愛稱昵稱,向來直呼彼此姓名,邱依野有時候也會開玩笑叫他賀總。名字平平無奇,然而從邱依野唇齒間喚出就成了勾魂的春藥。

他屏息平覆兩三秒,才道,“嗯。回酒店了?”

這回輪到邱依野那邊沈默。而這沈默背後的呼吸聲卻似夏季滾滾的悶雷,在看不見的地方醞釀著一場久旱後的大雨。兩人都感覺得到,並且知道對方一定也與自己相同——情潮堵在胸口,一點雨水落下就會決堤。

“賀坤……賀坤……”

不記得是如何開始,一字一句一絲喘息,甚至布料摩擦的聲音都是撩撥。

共振,放大,爆發。

等回過神來,已經滿手不堪。

封口打開一半的醬鴨舌作證,邱依野本意並非如此。他腦中好久都沒有過這碼事,今天只是想邊吃宵夜邊跟賀坤說說話而已。然而計劃外的情事太舒爽,人生都似換了層柔粉朦朧的濾鏡。

邱依野懶得動,用紙巾把身體擦幹凈就像只大貓一樣躺回床上。兩人間的洶湧平息大半,竟然有點不好意思:什麽都未說就來一發,好像不夠尊重日以繼夜的思念。

“賀坤。”

“嗯?”

邱依野對他情事後磁性加重的聲音完全沒有抵抗力,還未軟下去就又開始充血。這樣下去可不行,他是要跟賀坤好好說說話的。

他努力忽略精神的下身,“這些天還好嗎?”

“除了太想你之外,其它…… 其它應該還好。”

“什麽叫‘應該’?”

“你不在,再好也不算好。”

邱依野心裏面甜得不行,“我不在的時候你去進修了情話八級嗎?”

這大概是什麽秘密課程,因為世上還沒有第三個人知道賀坤會這樣講話。事實上,連賀坤自己都有些錯愕,真情實感怎麽會如此肉麻。

邱依野掃一眼旁邊的電子表,驚訝竟然又過去大半個小時,他們明明沒說到任何實質內容。再不進入“正題”,這一晚上就要過去了。

“我最難的戲份都拍完了,這兩天最後跟汪岐翰補拍幾場。九月上旬再拍一些邊邊角角,中旬肯定能殺青。我弟前天從羅馬飛回B市的,後天到S市報道。我挪出來四天假,陪他收拾收拾宿舍什麽的。”

“你弟回B市了?一個人?”

邱依野聽出來賀坤有點不高興,想來大概是覺得以他們的關系,既然仇依邱落地在B市,自然應該告訴他,讓他幫著照料。邱依野語調舒緩,帶著些安撫的意思,“就在B市停三個小時。我有個發小正好要回趟Q市,就讓他接上丘丘了。”

邱依野這次卻是想錯了賀坤。

賀坤是生自己的氣,光想著邱依野,怎麽就忘記了小舅子近幾天要回國,失去一次展示良好形象拉近關系的機會。

“那……你什麽時候到S市?”

“後天一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