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中醫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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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依野想到就要見到賀坤,在片場的最後一天根本靜不下心來。他坐在樹蔭下,看上去是在耐心等著汪岐翰和章慶一遍遍重來,其實心早就飛了。

一位五六十歲的大爺坐到他旁邊,細條紋襯衫外套了件棕紅大格紋馬甲,搭配紫紅印花領帶,一頭花白長發束在腦後,絡腮胡修剪得整齊。邱依野知道這個大爺。這個月以來時常能見到他在片場出沒,沒有人管他,任他在邊上晃蕩。有時能見著他跟場記說話,在紙上記些什麽。邱依野猜測他可能是個老造型師,在家無聊來看朋友順便幫幫忙。

他之前戲份緊,從未與這個大爺近距離接觸過,但其實一直想當面誇他衣服很潮很有型。這次人自己送上來,他又心情愉悅,毫不猶豫的稱讚大爺特別會穿。

大爺滿意的點點頭,“小夥子有眼光!有沒有興趣唱歌啊?”

邱依野有點懵,“唱歌?”

“我給你寫了三首,什麽時候有時間……”

大爺的話還沒完就被汪岐翰打斷,“格老,您來了!”

邱依野這才知道這位大爺是《漿果》的音樂總制作格日勒圖。這個名字用“如雷貫耳”形容絕對不為過,國內影視配樂承前啟後的集大成者,幾乎每部作品都被奉為經典。蒙古族沒有姓氏,大家都尊稱他為格老。

格日勒圖跟他的“小迷弟”汪岐翰說了幾句話,執著回到一開始的問題,說邱依野的表演給他了靈感,是主題曲的絕對原型,嗓音也不錯,試著唱一版肯定別有風味。

邱依野苦笑,“不是我不答應,而是我唱過之後您肯定不答應。”

“所以,哥你給他試唱了?”仇依邱忍著笑問。

“唱了啊,他以為我玩他。”

仇依邱抱著背包坐在他旁邊癡癡的笑起來,邱依野從後視鏡裏看見賀坤坐在前排司機旁邊。他沖賀坤眨了眨眼,繼續道,“章慶和汪岐翰聯合保證這確實是我的水平,他才放過我。”

賀坤也微微勾起唇角,對邱依野眨一下眼。

兩個小時前,他們在機場見面。賀坤把他帶到一處暫未對外開放的至尊會員貴賓休息室,在暗處吻了個昏天黑地,要不是想到仇依邱的飛機馬上就要落地,他們差一點就上了全壘。

兩人間甜膩黏糊的氣氛連見多識廣的司機潘叔都快受不了,也就仇依邱這樣心性簡單的孩子看不出來。

賀坤把他們送到酒店,邱依野沒讓他再跟著。賀坤的存在感太強,不適合參加後面的活動。

J大是理工科為主的重點高校,男女學生比例不算國內最離譜的,但也很驚人了,而且絕大多數都是各地的學霸。基於這個事實,邱依野從酒店出門並未化妝,頭發洗幹凈隨便吹幹,架一副街邊眼鏡店最普通的黑框眼鏡,套上剛剛給仇依邱買牛奶時超市送的贈品T恤,簡單的直筒牛仔褲和運動鞋,再壓上一頂帆布鴨舌帽,背上仇依邱的學生款背包,清瘦樸素的樣子比仇依邱更像J大的學生。

距新生報到還有三天,校園裏人漸漸多起來,很多學生帶著父母,沒什麽人註意邱依野。

兩人走在大一新生的宿舍樓之間,仇依邱看見前面小路口左側走來一個男生。他擡起手,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搖了搖。

邱依野心想,以前丘丘在路上看見認識的人,若對方沒有先看見他,他肯定盡量裝作也沒看見對方,而且八成會繞道走。看來這個男孩子不是普通同學。

對方也看見了他,快走幾步,“呦,小仇,你也到了?”

是個高大的男生,比仇依邱高了一頭還多,板正的寸頭,眉目帶笑,陽光正氣。邱依野覺得這男孩子有點眼熟。

未等他有什麽表示,男生先禮貌的打招呼自我介紹,“是小仇的哥哥吧?我是小仇高三時隔壁班的同學。”

仇依邱點點頭,“他叫鄭錦昕。”

他們帶著新置辦的各種生活用品進了寢室,發現是最早到的。邱依野頗為遺憾不能見到仇依邱的新舍友。

鄭錦昕不是保送生,不像仇依邱一樣提前一學期入學,但對學校的了解卻比仇依邱多得多。此時他正在和仇依邱講從學長學姐那裏聽來的社團信息,最後總結道,“你要是想生活豐富點,可以參加一個能隨便玩玩的,不一定要十大,很多小社團也挺有意思,不過學生會一類的就不要考慮了,不適合你。”

就沖鄭錦昕這句話,邱依野覺得這男孩子挺靠譜:對仇依邱的性情有一定了解,又能和他說這麽多話,仇依邱這樣的朋友半只手就能數得過來。

他當即要了鄭錦昕的電話號碼,也把自己的號碼留給他,跟鄭錦昕說有事盡管找他。

鄭錦昕笑得爽朗,“仇哥放心吧,我們高中這屆來J大的只有三個人,我們一定盡量照顧小仇。”

仇依雲在的時候就常說邱依野太寵仇依邱,邱依野不以為然,他自認為只是對弟弟比較疼愛。仇依雲給他兩個字:呵呵。

現在於賀坤而言,心情不是“呵呵”兩個字能表達得了的。

邱依野時刻記著兩點:一、仇依邱是未成年的小孩子,二、他是仇依邱現在唯一可以依靠的親人。這都沒有錯,只是他照料仇依邱就像照料自己的老來子,萬事不親自來都不放心。

早先仇依邱身邊圍著哥哥姐姐,又有賀正翔跟他聊學術,賀坤沒看出來他哪裏不正常,這次卻明顯感覺到他社交方面有障礙:跟家人交流沒有問題,然而與外人說話經常緊張到結巴流汗顫抖,所以很多時候會保持沈默。想來這世上並無十全十美,天才多孤獨。

邱依野時而用抱歉的神情看著賀坤,賀坤還能怎樣呢?醋意漸漸散去,得了,愛屋及烏吧。

他早先想了無數遍的單獨相處幾乎沒有,提到的只帶邱依野回家更不可能——怎麽想都沒有把孩子一人留在賓館的道理。

賀正翔出差不在,高敏芝自己開車過來看幾個孩子,給仇依邱帶了不少吃的用的。她不敢相信似的看著邱依野,“小野啊,你怎麽瘦了這麽多?是不是拍戲太累身體出了問題?”

高敏芝這一說,賀坤才猛然意識到,他已經見過邱依野更瘦時的樣子,所以不像高敏芝一樣對他的消瘦驚訝,而且他又被邱依野看見他時眼裏灼灼的光蒙蔽過去,潛意識認為他這幾天戲份減輕後精神也在恢覆。

他忽然想到,即使邱依野還在遭受痛苦,這痛苦在他和仇依邱面前也會暫時隱形。邱依野不是故意去演出快樂的樣子,他在他們面前的喜悅是真實的,然而獨自一人時反撲的精神壓力也是真實的。

他從側面看著邱依野棱角分明的輪廓,心裏有了計較。

邱依野現在知道高敏芝清楚他和賀坤的事,不自覺就有點緊張,忙道自己沒事,繁重的戲份已經結束,他在慢慢增重。

高敏芝還是不太放心,打電話約了個熟悉的老中醫,“丘丘上午去院裏報道之後應該會有寢室活動班級活動,你在這裏也沒有事,我帶你去把把脈,帶幾副中藥回去調理。”

這似乎無法拒絕,邱依野心裏暖,又有些不好意思。

賀坤中午接到堂哥賀均的電話,雖然面色如常,但邱依野感覺得到他身上凝重起來的氣場,心想大概出了什麽事。高敏芝也體察到兒子情緒的變化,讓他去忙自己的事。

賀坤離開後,只剩高敏芝和邱依野一起去看中醫。高敏芝始終沒有把話說明,也不提他和賀坤的事,路上聊天多在關心他在片場的生活。邱依野盡量挑有意思的事講,氣氛融洽輕松,但他心裏卻有些惴惴的,摸不準高敏芝怎麽看待他們的關系。

老中醫給他把脈時跟高敏芝嘮家常,問高敏芝這是兒子嗎。高敏芝笑著問“像我?”

老中醫又仔細看了看,“鼻子和臉型像。”

高敏芝輕輕拍了拍邱依野的肩,“嗯,家裏二兒子。”

邱依野心跳得很快,擡頭去看高敏芝。高敏芝笑得很溫柔,又露出些俏皮,對他眨一下眼。

邱依野鼻子有些酸,盡力彎起嘴角。

後來邱依野在視頻裏跟仇依雲說這事,仇依雲道,“自古婆媳關系都是難題,你還真是好命啊。”

邱依野點了兩下頭才覺出不對,“什麽婆媳關系!你怎麽知道不是丈母娘和姑爺?!”

仇依雲翻了小半個白眼。

邱依野撫額,“姐你怎麽什麽都和平姐學……”

邱依野回劇組時帶了十五副中藥,小安每天拿到旁邊醫院的藥房煎好,灌一保溫瓶帶到片場。

他嘴裏苦心中甜,皺眉咽下去時想起賀坤,摸到手機給賀坤發微信,問他推薦好喝的蜂蜜。沒想到當天下午就收到七瓶,小安看他把包裹拆開一瓶瓶取出來,震驚到失語。

邱依野用手機拍一張七瓶的全家福,點開賀坤的頭像給他發圖,“很好,這很總裁。”

或許是這中藥真的有用,進入九月之後邱依野的精神好了很多,胃口也逐漸恢覆。化妝師為了保持他形象的一致,給他用的陰影修容越來越重。好在他的戲份減輕,最後主要是席文怡和薛婉澤兩個女演員的部分。

薛婉澤所飾演的小雨雖然在劇本開頭就去世了,但喬二改過好幾版劇本,最後定下來的劇本裏,小雨分別出現在閆世澤、林辰,以及小花的回憶裏。薛婉澤的戲份比最初多了好幾倍。

作為沒有功底的新人,要想成長總歸會有一個過程。即使開拍三個月後有些進步,但增加的戲份對於她而言還是太過吃力。她總被鐘樂剛罵,白天忍著,晚上回房間裏哭。到底是一個公司的後輩,邱依野想著應該盡量照拂,正打算再多給她講講表演技巧,就接到謝峣的電話。

謝峣繞了半天圈子,最後邱依野總算聽明白,是想讓他幫幫薛婉澤。

邱依野瞇了瞇眼,“你劈腿了?”

“不是……哎,說來話長……”謝峣嘆了口氣,“不是我劈腿,是小笙不跟我了。”

“謝峣,你可別蒙我。薛婉澤是怎麽進的《漿果》劇組?那是幾月的事?小笙跟你鬧分手是什麽時候的事?”

謝峣被他嗆住,開始強掰,“嘖,小笙跟我有矛盾很久了,你不知道而已。”

一聽就是假話,邱依野皺了眉,“當時是誰說這次是認真的?”

“我是很認真啊,我哪次不認真了?我對小笙不好嗎?她要什麽我沒給她?她的衣服、包、首飾、車,哪個不是刷我的卡?”

“專心,真誠,你有給她?兄弟,我想你恐怕不是在談戀愛。你若說就是花錢養個人玩玩,我可能還更好接受些。”邱依野嘆口氣,“行了,過去的就翻篇吧,我看你也不喜歡小笙了,別再耽誤人家也挺好。這回呢?什麽打算?”

謝峣被他說得沒了剛剛強辯的氣勢,弱下來,“就……覺得她挺好的唄。”

“你啊,你早晚得在誰身上翻一回船!你不說我也會幫她,畢竟在她那裏卡著耽誤我殺青,又同是鳴山的人,於情於理都不能袖手旁觀。”

在娛樂圈這些年,若把見過聽過的齷齪事翻出來,負能量能讓人真的墮魔也說不定。謝峣在感情上是渣,但與其他人相比真還算是有情有義的好人,不然邱依野也不能至今依舊把他當哥們。只是遇到這種時候,還是止不住的心累。

答應了謝峣,邱依野的大部分休息時間都用來給薛婉澤指導。本來他對這姑娘觀感還不錯,知道她跟謝峣這一出後,那些好印象散了大半,除了講戲之外沒任何多餘的話。

他想,這圈子裏誰都不容易,在拿資源這件事上他沒有立場說薛婉澤有錯,因為他下部片子多少也是因為賀坤的關系。可是大半個公司都知道謝峣有女朋友,再去看她和謝峣的時間線,他便不能認同她。道不同不相為謀,交情也就到這裏了。

他正給薛婉澤講著走位技巧,給她在紙上畫攝影機機位,擡頭時餘光掃過不遠處的潘藝。

他發現最近服裝組的潘藝出現的頻率特別高,幾乎與範思卿持平。片場裏人那麽多,他以前肯定不會留意到她。知道她是潘叔的女兒後見面聊過幾次,再之後就總能第一眼看見她。不是她樣貌出眾,而是身上有種挺特別的氣質,讓邱依野想到四個字,“特勤人員”。

之所以覺得她像“特勤人員”,是因為她的存在感極低,低到邱依野覺得是有意為之。有時候邱依野也會覺得自己這種感覺有點好笑,這麽喜歡想這些有的沒的,應該去接一部刑偵片。

他不知道的是,這感覺其實一點問題都沒有。

賀坤晚上快進著看視頻第一遍的時候沒忍住砸了個茶杯,但仔細看完第二遍又自己把碎片掃起來,對著地板上的小坑抿了下唇,拽過來個毛墊蓋住。

邱依野雖然給那個女演員單獨講了很久的戲,但神情平淡,看她的眼神沒什麽溫度,而且除了在紙上寫畫之外,身體都向後靠,明顯不想離得太近。

這只給賀坤一個感覺:邱依野不喜歡這個人,但又不得不教她。

他只是想知道邱依野平時狀態怎麽樣,看到他在平穩恢覆就放心了。本來已經可以告訴潘藝不用再盯著邱依野,可又忍不住想多看看平日工作中的他。每次關掉視頻時都有種奇異的滿足和自信:邱依野看著別人時眼裏都沒有那種光,他果然最愛我。

《漿果》於九月十三日正式殺青。

邱依野在大合照時還沒什麽特別的感覺,但當看見道具組拆布景場務組收拾東西,才驚覺真的就到這裏了,心中猛然一空。此時此刻,他才確切的感知到,閆世澤已經離開。

他指尖摩挲著還未換下來的戲服的袖口,無聲的道別。

鐘樂剛曾經說他更像林辰,但他覺得不是。他無法像林辰一樣隱忍多年,最後全部忘記。若給他這樣一段路,他也許真的會走成閆世澤的樣子。

章慶站在他旁邊,眼裏沒有任何波瀾,不知在想什麽。

“學長,你就回去了嗎?”

“嗯,明天的飛機。”

“還回來嗎?”

“也許宣傳期會回來。”

“學長,雖然他們五個人都沒得到最想要的,可是林辰和小花還可能有幸福。”

“可能嗎?”

“可能的。”

章慶搖搖頭,“他知道的,不可能了。”

“學長……”

章慶微微笑起來,“小野,謝謝你。”

他走進早秋白到耀眼的日光裏,“日子過起來很快,一眨眼,或許就是一輩子了。”

邱依野很多很多年後才第一次看《漿果》,他怕看見章慶名字外面的黑框。

章慶葬在美國波特蘭,距離陳臻正好一萬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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