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是那最熟悉的面孔。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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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還是要將母親送回她自己的家中,才算還下母親的生育之恩。

於是窫窳拿著畫像和玉瓶,去往了魔族領地。

可魔族領地實在是氣息比較混亂,他到了之後的幾天,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半個人都沒看到。直到一天夜裏,窫窳在泉水中沐浴,忽覺頭頂有別人的氣息,他擡頭望去,只見一紅衣如熾,劃破星辰赫然落河,直直從他上方掉落……

窫窳下意識地就將那個人接住了,定睛看去,只覺這人雖是男子卻實在與畫中母親樣貌有八分相似,至於那兩分——

窫窳忽然有些不自在,這個男人,怎麽長得比女子還好看。

他將失去意識的人,帶回了自己住的洞穴,連著守了好幾天,這人才悠悠轉醒。他本想問問,他究竟是不是自己母親的兄弟,或者有何血緣關系。

可這人一醒來,就像是小孩子無理取鬧一樣,變著花樣的捉弄他,明明他都知道,卻又並不想點破,反而心中有種異樣的踏實——

原來被人需要,是這樣的感覺。

那人說他叫念因,並不認識他的母親。窫窳也沒多問,便繼續自己出去找。

他確實不喜歡吃葷,可念因一直鬧著要吃肉,他也覺得病人應該吃些葷腥補補,便哄著陪著就吃了,見眼前人笑得開心,他也覺得最終葷腥也沒那麽不好吃了。

念因鬧著要看他穿紅色衣服,他拗不過,還是穿了。念因坐在他的肩上,他用餘光看去,兩人紅衣相抵,竟是多了幾分親昵,人間娶親時好像……算了算了,自己想什麽呢。

晚上他給念因當著人肉墊子,最初他是當真不習慣,這些年,哪怕是和父親也從無有過肢體接觸,可幾日過去,身上的人明明在他背上翻來覆去地折騰,窫窳心裏卻開始想著,還是太輕了些,明天再給他多抓幾條魚吧。

那夜的歌啊,晃晃蕩蕩飄過了大半夜夢,也落在了窫窳的心裏,與人肌膚相親,被人所需要,有人日日相陪,竟是這種感覺,真是太奇妙了。

——

有一日他外出尋找,忽然覺得心裏惶惶不安,於是便往回走了,遠遠地他就看到念因一個人站在矮崖之上,下面有近百人圍堵著。那些話他都聽到了,比起自己被念因的欺騙,他發現自己更聽不得那些人的汙言穢語。

而連他都沒想到,法力全無的念因竟敢那麽直直地往下面跳,一時間擔憂與對那些人的憤怒湧起,窫窳以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力度飛了出去,接住念因,又將那些人打退。

窫窳從不知道自己還有這股力量,自幼他雖是也學習法術,增加修為,可是他一直以為自己天資不佳,比起下神還不如,但是……

再加之他知道念因就是現在魔族首領,老首領的義孫,說來也是自己的兄長,所以就有些焦急地想問念因到底知道些什麽,關於自己,關於自己的母親,也關於——念因為何會法力全無,還被人圍殺。

但也許是自己的口氣不好亦或是別的什麽,他好像惹念因生氣了,於是他也不敢多問,就那麽遠遠跟著念因,怕那些人萬一再殺回來,念因會受傷。

可念因竟然把他帶到了魔族的宮室,雖說把他擋在了門外,但窫窳也並不著急。

他找了宮室內的下人,詢問了關於念因的事情,他這才知道,斯子是什麽,而念因都曾經歷過什麽,也知道那些人為何會要殺念因。

他也知道了——

原來,念因曾就是魔族的窫窳,他的一舉一動都被當做自己來要求。

窫窳一時間心裏難受無比,母親死於自己,魔族老首領思女至偏執,父親也不知背負了些什麽,而就連這麽個鮮活的人,也因為自己受了如此罪過。

於是窫窳不由得為自己白日說過的話更加懊悔,可有不知怎麽補償才好,只得巴巴燒了一堆葷菜,又穿上念因喜歡的衣服,念因不願見他,那他就在門外唱一整晚的歌。

這空蕩蕩的宮室,竟是比他極北的山洞還要駭人三分,窫窳想啊,這個時候,知道有個人是陪著自己的,會好過些吧。

而那之後,他也只喚念因為“兄長”,恍若二人本就有血脈相連,交織不會分開。

——

窫窳知道魔族現在就是一盤散沙,念因如果想可安穩當首領,必須要有一批效忠於他的人。於是窫窳向宮室裏所有的奴隸和斯子斯女說,他們的命都是念因救下的,也是念因給了他們自由,現在念因又派他來教授他們文字和法術。

這些孩子自然都開始無比向往念因,在他們心裏,念因就是他們的王。

但那一日,念因暴虐的殘傷孩子,著實讓窫窳有些心驚,他知道念因對自己有著近乎病態的偏執,他也知道自己內心深處是有些享受著這份偏執的。

被人厭棄,被天命拋棄的他,念因卻全然接納著他,需要著他。

所以當念因說想要自己全部法力時,窫窳自己毫無遲疑——

他想要,就給他吧,他本就是王,有了法術也更不容易受傷。

可最後念因卻主動放棄了,悶著聲縮在被子裏,窫窳心裏一軟,這個人跋扈偏執狂妄,什麽都不在乎也什麽都不看在眼裏,縱然別人罵他癲狂瘋魔。

可窫窳卻知,在這一刻,或者說無數個時刻,念因不過是個孩子,至純卻也至魔的孩子,他什麽都不懂,卻又什麽都看得透。

這樣的人,他甘願放棄自己一切,只為陪他到永遠。

於是在念因再一次被偷襲受傷時,窫窳決定去找父親,把自己體內的燭龍之淚取出,送給念因,至少可保他平安。

可他回到極北,燭龍卻對他說,燭龍之淚早已融入他的血脈,取不出了。

窫窳暗暗想到,既然自己就是燭龍之淚,那便讓他做念因的燭龍之淚,永保他平安。

只是他臨走前,父親難得的主動叫住了他:

“窫窳,你可是,決定了?”

父親雖是閉著眼睛,但那一刻窫窳卻了然,他的父親啊,是燭龍,是那上古神,一雙眼睛掌控天地,又怎會不知道他的心思。

“孩兒不孝。”窫窳雙腿跪地深深一拜。

燭龍搖了搖頭,吐出一口氣,說:

“我從未後悔娶了你的母親,也從未後悔留下你,你去吧,不悔足矣。”

——

可是他在回魔族領地,卻碰到了貳負,那個赫赫有名的戰神。那個人說他是逆天之子,又勾結魔族,他要替天行道殺了自己,再去殺了那魔族頭子。

於是窫窳用盡了全部法力,和他大戰了三天三夜,最終是他敗了,可貳負也被他打得耗去了絕大多數的法力,想來是不會對念因有威脅了。

他的一只眼睛已經被打得再看不見分毫,最後他躺在荒草之上,僅剩的一只眼睛努力瞪著——

“不知,還能不能看到一紅衣如熾,落入懷中啊。”

不知過了多久,他混沌間覺得自己好像活了過來,可周身被汙血包裹,他什麽都看不見聽不到,仿佛被困在其中,除了橫沖直撞什麽都做不了。

這種狀態不知持續了多久,他被困在那個裏面絕望、精疲力盡卻又死不掉逃脫不了,忽有一天,一道光,劃破那汙血牢籠,他睜開眼,身邊是只剩了半截身體的人,而自己不知道是被包裹在什麽之中一般。

他看到自己居然完全顯出了人面馬身的原型,而擡頭看去,他就看到自己幾步之外,是一個清秀的少年,一張臉上並無太多表情,看到他的原型,只是那雙眸子露出些慌張,而後掉頭跑掉了。

窫窳並無再追,只是呆楞在原地,究竟發生了什麽。

不久後他就看到那個他放不下的人出現在他的面前,可此時的念因身上都是傷口,那一雙眼睛也不似從前那般,反而是帶著些別的東西。

念因上前抱住他,而後念因似乎楞了楞,繼而才更加放肆地攀在他身上:

“吾的窫窳,今日怎麽不咬吾了,是不是已經吃人吃飽了?”

“這人間真是有趣啊,吾可喜歡了。”

“吾讓你活過來果然是對的,你看,你又與我在一起了,你是吾一人的。”

說著說著,念因的聲音越來越近乎偏執和癲狂,可最終,念因輕輕趴伏在窫窳的肩頭:

“只是吾還是怨啊,天命為何要如此。”

“吾只有你啊,吾的窫窳啊。”

“吾還想聽你唱那首歌呢。”

說罷,念因輕輕,輕輕地貼在窫窳耳邊,小聲哼唱著那幾句唱詞。

窫窳也猜出了大概,自己不知為何覆活後,甚至不清,神魔之子的力量釋放出來,食人殘暴,所過之處,火光一片。

窫窳閉了閉眼睛,天命啊,自己又何其不怨呢。

罷了罷了,便是陪他大鬧一場吧,就這一次,不論天命,不論因果,不論孰是孰非,不論輪回往覆,只為他一人,只讓他一人暢快,只陪他一人,踏遍人間。

窫窳就這麽陪著念因在人間走了三月有餘,他知道這般下去,仙界不會坐視不理的,於是趁念因睡覺時,找到天帝和聖仙。

“罪臣窫窳,願被永世封於人間,不可輪回,只望您可不降罪於魔族之人。”

“如若您願與我訂下血誓,我自願進入封罐,若非如此,我會用盡神魔之力,與天界抗衡。”

於是天帝和聖仙同意了,窫窳在一個清晨,自己走進了法陣,隨著光芒四起,他的意識也越發模糊——

終究還是沒問問那人,知不知心意為何啊。

——

而此世,窫窳不知自己沈睡了多久,又是那股混沌之力將他喚醒,他知道,定是念因又來了,可自己依舊無法控制自己,這次怕是連好好看看他都不能——

可許是大幸,他身上的束縛全然消失時,他竟是又感自己像百年前那般被包裹住,神情清明。

他睜眼,就看到了念因,也看到了上一世那個一面之緣的少年,不過現在已是青年樣子了。

他以為幾百年過去,念因會懂人情知人事,可他卻未曾想,眼前之人,所剩的只有近乎病態的執念。

念因那已全無理智的神態,那會被萬人所棄的舉動,窫窳忽然覺得,是不是自己錯了。

如若沒有自己,如若自己徹底斷了他的念想,是不是,這個人,又能回到最初那般。

所以窫窳唱完那一支歌,將不能動彈的童果扛出法陣,放到一旁,自己再度走進那法陣,光芒乍起。

“此後,世上再無窫窳。”

而隨著光芒乍起,石嶼一世情急所開的結界也松動開來。

蘇彌一個跨步上去,穩穩地把從半空落下的石嶼抱在懷裏。

而念因也再無心其他,直直地向法陣沖過去。

“吾不準你死!”

“念因,”窫窳並未再喚他兄長,“我不是的傀儡,也不是非聽從你命令不可。”

“可你從來都是吾的,你……”

念因說著說著,忽而覺得,無論初識還是之後,窫窳其實一直比他法力強大,相處久了也知窫窳並非是全然不懂世事的木訥性子。

他明明可以不遷就自己,明明可以早早逃開的,可是……

“我曾經是你的,可以後不再是了。”

“我曾伴你,是因一個甘願,是因我不舍,我想你平安,想你無憂。”

“那為什麽,為什麽如此對我……”念因忽而一瞬發現,原來眼前之人,和他所以為的並不一樣,那些晝夜輪回的時間裏,微妙的酸澀的滿足的情感都湧至口喉,說不清道不明。

“因為,我……”然而窫窳還未說完,就消失在光芒之中,而其他的七物也在按照順序,一一消失。

“窫窳……為何……為何……”念因跪在法陣之外,“你還未說完,吾不許你走……”

“他應該是想說,他心悅你……”石嶼看著渾然不悟的念因,不由得開口道。

“心悅?”念因神情有些茫然,看向石嶼,“何為心悅,從未有人與吾說過。”

“心之所想,悄然悅矣,得其真心,再無他悅。”蘇彌敲了敲煙鍋,想填些葉子給石嶼穩一穩靈力,“回去吧,你亦為魔族首領,總還是有別的事情需要你做。”

念因就那麽呆呆地坐在法陣旁,直到最後一物的漸漸淡去,忽而站起,一步就邁入法陣。

“你……”

“別……”

蘇彌和石嶼幾乎是異口同聲。

“吾本就不稀得什麽王,什麽首領。”

“吾亦不知何為心悅。”

“吾只知,”念因一雙細眼帶了些笑意,這個笑意依舊帶著些狂妄跋扈,卻不會尖銳傷人,“神魔也好,人妖也罷,這世間,吾從始而終所有的,不過一窫窳矣。”

“吾所信所需也只他一人。”

“所以吾要親自去問問他,何為心悅。”

“這世上終究再無窫窳,可吾卻永遠擁有他。”

隨著念因的聲音漸漸淡去,法陣之中,空空蕩蕩,山間有風,風一吹,法陣所在之處起了塵土,再不見分毫。

恍然,這姑兒山,從未發生過任何事情,一切不過醉夢一場。

95、山石煙海

念因和窫窳的事情,即便有再多嘆惋可惜,也終究是畫上了句號。

百子歸和童果的傷勢雖是並未傷及性命,但也著實元氣大傷,那日念因一同消失後,山下的百家人過來,將他們帶回了本家修養。

念因消失後,被他操控的貳負也一並倒了下去,雖是再無半分氣息救不回來了,但終究也算得了安寧。

蘇彌也受了不輕的傷,畢竟念因那一下還是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他的身上,加之石嶼再化為石中魚,確實應該去仙界求證一下,於是久違的,他們二人回到了瀚煙閣。

瀚煙閣千年來都是這個樣子,煙霧繚繞草藥丹藥氣味混做一團,可是卻意外地不難聞。

蘇彌身上大多是外傷,石嶼雖是並不大會包紮,但也坐在一旁靜靜給蘇彌擦拭著傷口周邊,只是——

擦著擦著,也不知怎麽就成了蘇彌一手挑著煙桿,一手握住石嶼還拿著擦布的手,緩緩往自己的下半身游移過去。

此時瀚煙閣,還是白日裏光線正足的時候,石嶼能清晰地看到蘇彌那微微散亂的頭發,暈著光圈兒,打著卷兒,一口煙霧吐出時,兩人間時而模糊朦朧,時而看得清楚,正是一派懶散的好時候。

這麽個人在這大白天,臉不紅氣不喘地就這麽借著石嶼的手耍著流氓勾當。

石嶼向來並不怎麽反抗,但現在蘇彌有著傷,加之也不知是不是石嶼的錯覺,蘇彌在這事兒上的臉皮越發厚了。

所以石嶼伸了一只手,戳了下蘇彌傷口的邊緣,沒有聽到預料的疼痛得抽冷氣的聲音,反而這手也被蘇彌按住,牽引到唇邊,落下一吻,一雙眼就那麽半瞇著,卻絲毫無認真地神情看向石嶼:

“你夫君疼著呢。”

“知道疼就安分會。”石嶼被蘇彌弄得也有些臉上發燙,不由得別過頭說道。

可蘇彌卻支起身子,靠得石嶼更近些,幾乎整個人都半倒在石嶼身上,弓著身子,下巴搭在石嶼肩上側過臉,混著煙霧濕氣在石嶼耳邊說道:

“你夫君這裏可是疼的厲害。”

一邊說一邊掰開石嶼的手指,握著石嶼的食指,在自己那處,毫不知恥的勾勒著形狀。

石嶼被弄得身上發燙,蘇彌還耍賴似的拿自己一頭蓬松微卷的頭發,在石嶼露出的脖頸處來回蹭著,末了還在那輕輕舔舐。

石嶼被那一下子激得差點跳起來,蘇彌低笑一聲,準備實施自己下一步計劃了,可當他剛剛伸手想圈住石嶼,卻撲了個空。他的身側,只剩一個巴掌大的小石頭,正滾在滾去。

蘇彌將小石頭,窩在手中,久違的手感:

“還這麽怕羞?”

“不……不是……”小石頭抖了抖,“我也不知道怎麽……”

石嶼確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個緊張,緩過神發現自己變回石頭了。

“呵,你可比上一世怕羞多了。”蘇彌把石頭拿在手中把玩,語氣中帶著調笑。

“不是,”小石頭都要蹦起來了,“你先想想辦法,我不會變回去。”

“那先叫聲主人給我聽聽?”蘇彌得寸進尺起來。

石嶼被這人弄得一個勁後悔剛剛就應該戳得重一點。

可蘇彌卻心裏軟得不行,這個巴掌大的小家夥,從山間最不起眼的灰石被自己帶走開始,歷經兩千年,終於會喜會怒,知情意也與自己訴心腸。

天命啊,還真是,六合內外蕓蕓眾生誰都逃不掉卻也無一人可看透的。

好的壞的,冥冥之中都有定論,那只希望——

蘇彌將石頭托在掌心,輕輕吻了吻:

“最終是你來了,已是我最大幸事。”

“你是我的掌心石,你不必溫柔,記得我愛你就好。”

瀚煙閣千百年後,終於漾開了春日水夏日露,溫柔繾綣。

這些事啊,你別著急,也別抗拒,總會有一個人為你而來,帶你看盡世間一切風華,再在那老舊春光裏,對你說上一句:

“你看,我是這麽這麽這麽的愛著你啊。”

——

蘇彌的傷痊愈後,他們二人去了一趟掌管仙神冊的密殿,看到上面確實有了石嶼的名字。且上面標註道:

“靈石,實魚也,其本為心,故其所觸,樣可化初,情靈等縹緲,其皆可見。”

再之後,他們二人又回到了人間,回到了石嶼的“有一間便利店”。

又是一年到了末了兒,石嶼終於如願以償地貼上了“生意昌隆,財源廣進”,這幅對聯還是鴸為了表示謝意。

聽說石嶼回來了,就趕著年當前,以為他祈願為由頭,單獨寫了一副春聯。

鴸把對聯送來時,蘇彌正在外面曬太陽。

“你們……就要這個對聯?”不是鴸瞧不上商賈之詞,只是這兩句詞俗得實在是連他都不想承認是自己祈福所寫。

“嗯,就這個吧,”蘇彌伸了個懶腰,從自己口袋掏出了一大把鋼镚兒,“你瞧,窮得響叮當了。”

鴸瞧著眼前這個龍之子懶散的樣子,實在是不知該說什麽才好,加之今天寺廟需要祈福的也較多,他尋了個由頭就趕緊走了。

年三十兒一大早,何顧帶著武羅就來了,早幾天石嶼想著過年也不用開店,何顧和武羅在青要山估摸著也沒什麽事,就幹脆邀請他們一起來過除夕了。

小武羅穿著一身紅色的小袍子,一進門見到石嶼,也不藏著尾巴了,直接撲到石嶼身上,那條豹尾甩來甩去:

“石哥哥身上的味道更好聞了。”

“嘖,小丫頭鼻子還挺尖。”蘇彌在貨架上找著有沒有什麽甜食。

“蘇彌叔叔,春節快樂。”小武羅這一年多也在何顧的教導下,學會了很多人間的規矩。

被叫了叔叔的蘇彌也沒什麽不滿,拿了一包水果糖塞給小武羅:“小嘴挺甜,吃去吧。”

可小武羅不為所動,一雙大眼睛依舊眨巴眨巴地看著蘇彌。

“還怎麽了?”蘇彌瞥了武羅一眼。

“恭喜發財,紅包拿來。”小武羅一手摟著石嶼的脖子,一手伸出來。

“武羅,”一旁的何顧見狀制止道,“我是怎麽教你的?”

小武羅癟了癟嘴:

“蘇彌叔叔不一樣嘛,他是大神仙。”

“好好好,大神仙給你壓歲錢,”蘇彌對這個稱呼理直氣壯地接下了,然後大大方方從口袋掏了幾個鋼镚兒給了武羅,“拿去玩吧。”

武羅其實對錢沒什麽概念,只是看電視都這麽演,覺得好玩,拿了幾個硬幣的武羅,開開心心地從石嶼身上跳下來,四處跑著玩了。

沒一會鄒吾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石嶼打開門,迎面撲過來兩個東西——

“小石嶼呀!我和寶貝兒想死你了!”

蘇彌利落地把獜接下來放到石嶼懷裏,把另一只巨型少女原路扔了回去。

“你怎麽脾氣還這麽差,小石嶼早晚會嫌棄你的。”鄒吾揉了揉自己跌痛的屁、股。

“那你連個嫌棄你的人都沒有。”蘇彌點上煙懟了回去。

“誰說沒有的!”鄒吾往後走了幾步,然後拉著一個人過來,“我今天就很想給你們介紹我家親愛——&*……”

“見笑了,”只見一個身形高挑,寬肩窄腰的男人手上一手拎著兩袋子菜,一手死死捂住鄒吾的嘴,“我是他的鄰居,黃祎,因為明天還要出任務就沒回老家,今天來與你們一起過春節,打擾了。”

石嶼倒是沒想太多,只覺得懷中的獜好像又胖了幾斤,倒是蘇彌站在一旁看著鄒吾又看了看那個黃祎,點上煙,若有所思地勾起嘴角。

鄒吾一來,至少廚房就熱鬧起來了,只是另一個負責掌勺的——

“叮咚——”

石嶼前去開門,入眼的就是不知道從哪弄來一身鵝黃色唐裝的童果和裹著羽絨服的百子歸。

“石嶼,春節快樂,”童果晃了晃手裏的菜,“我來給你包餃子。”

但鄒吾體型本就不小,加上百子歸又去一起幫忙,他倆在廚房炒菜,半個人都站不進去了,於是包餃子就被轉移到了客廳,正好小武羅也好奇萬分。

幹脆剩下的人就在客廳包起了餃子。

“你和百子歸後來怎樣了?”石嶼只知道他們回到本家療傷,後續發生什麽卻也沒太細問。

童果抿了抿嘴,而後微微低下頭:

“我沒什麽事情,身體也沒什麽太大損傷。”

“只是……”童果聲音低了地,“百子歸在那次的事情中,最後雖是身體修養的沒很麽問題,但修為全廢,百家本說讓百子歸哪怕沒有修為,但因其作為,依舊要他做家主,但最後他也拒絕了。”

石嶼正不知如何安慰時,百子歸正好出來,端著和好的肉餡,敲了下童果的頭:

“我還以為你得著重說我的英勇事跡呢。”

“你……你那哪是什麽英勇事跡,”童果不知道為何,一時間臉色漲紅,“這麽多人,你別亂說。”

“英雄?”小武羅卻在一旁亮了亮眼睛,“我要聽我要聽。”

“我也想聽的。”石嶼也搭話道。

童果漲紅了臉:

“有什麽好說的。我去廚房拿搟面杖。”說完就遁走了。

百子歸上前,也抱了抱小武羅:

“我呀,那天就說了一句,我自願入童家,不再為百氏一族的除妖師,今後一切所為,皆為童家。”

“這算什麽英雄呀。”小武羅癟癟嘴,覺得沒勁。

可在坐知道些內情的人,卻都有些啞然。

“確實不是什麽英雄,”百子歸把武羅放下,“不過能與他共姓相攜,這便是我一生的勳章。”

石嶼剛剛就覺,今天的百子歸似乎是哪裏不同,卻又說不上來,現在心裏卻了然了,他的心中不再是天下不再是家族榮耀,而從此只為那心上一人。

——

最後那些餃子,除了童果和何顧的,根本就慘不忍睹。

石嶼包的要麽是破的,要麽幾乎沒有陷。黃祎神色認真地包了半天,可每次都是最後一下,直接把陷都擠了出去。武羅純粹是拿著面團瞎玩,那張精致的小臉上都是白白的面粉,至於蘇彌的——

沒有破皮,陷大小也正正好,可就是太醜了,醜到不忍直視。

“這煮了……誰吃?”童果看著蘇彌包的餃子,簡直不知道要怎麽評價。

眾人都搖了搖頭,原本如果只有大獅子包的時候,石嶼肯定毫不猶豫地會吃下去的,但和旁邊童果何顧包的餃子相比,大獅子那個餃子,從視覺上太殘害人了。

“嘖,一群沒口福的,一會問問句芒。”

話音剛落,門就響了,石嶼前去開門,但先傳來的卻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蘇彌!我剛剛遇到句芒就一起來了,我聽說你的傷都好了,快給我當坐騎吧。”

石嶼並沒有見過眼前的女人,這女人頭頂有三根朱紅色羽毛做的翎,身後也有一條豹尾,只是比起武羅的粗壯的多。

然而還沒等石嶼說話,一旁的小武羅一下子就撲上去,抱住女人的尾巴。

那個女人被揪住尾巴,仿佛炸毛的豹子,剛想發怒,就看到小武羅揚起還沾滿面粉的小臉:

“媽媽。”

“哈?”

“你看我也有尾巴,”武羅晃了晃自己的尾巴,“所以你是我媽媽。”

“這哪來的小蠢丫頭,我可是堂堂西王母。”

石嶼這才想起,離朱似之前就是西王母的坐騎也是她的神官,最後以三朱色羽毛相別,沒想到他竟是在這裏以這種方式見到了這位西王母。

“爸爸,爸爸,”小武羅沖著何顧喊著,“我給自己找了個媽媽。”

何顧也一時尷尬,他確實是讓小武羅對外喊自己“爸爸”,雖然不是他本意,但總覺得好像無意間冒犯了眼前這位脾氣不怎麽好的女神仙。

“是我沒教好小孩子,冒犯了您,十分抱歉,”何顧上前一步,順手拿了一盒自己做的糕點,“我也不會別的,自己做的點心,當做賠罪,希望您不要太跟小孩子生氣。”

西王母本是看不上眼前這些凡人的,但礙於這是蘇彌的地方,還是不情不願地接過東西。

結果嘗了一口,一雙鈴眼瞪大了些,這是什麽,這怎麽比自己天宮的東西都好吃,然後又連著吃了好幾塊,很快一盒就見了底。

“媽媽媽媽,這邊還有。”小武羅拉著西王母,往桌子那邊走過去。

“都說了,我不是你媽媽,”雖是這麽說著,西王母還是跟著武羅一起過去了,“誒,小孩兒再給我拿一盒剛剛那個。”

“好的媽媽!”

“不是你媽媽!”

蘇彌看著眼前吵吵鬧鬧的一大一小,轉過身子對才剛剛進門的句芒說:

“你怎麽把她帶來了?”

句芒雖然不似上次見面時,穿得那麽鮮艷,但身上的衣服若是細細看去,暗紋依舊令人驚嘆。

“我的小耗子還挺喜歡她,”句芒一邊說一遍掏著自己的口袋,“咦?我的小耗子呢?”

蘇彌指了指已經往廚房跑去的一小團身影,笑道:

“它明明是有吃的就喜歡。”

——

原本人已是到齊了,傍晚時百子歸和鄒吾把菜都裝盤上了桌,一群人圍坐在一起打算開吃,這時門又響了——

“你還叫了誰?”石嶼有些疑惑道。

“嘖,肯定是自顧自來蹭飯的。”說著蘇彌起身去開了門。

蘇彌打開門,門外是一個抱著白貓的少年。

“你找誰?”蘇彌打量了下,確定這個少年就是個普通的人類。

“我想給我的貓做閹割。”少年晃了晃自己懷中的貓。

蘇彌看著同為貓科的,姑且同為貓科吧,忽然身下一痛,趕緊把門關上。

“是誰?”石嶼看蘇彌站了半天,幹脆也過來了。

門外的人還在不屈不撓地撓著門,等等,撓著門?

石嶼上前把門打開,眼前的少年竟是有些眼熟——

“柏陸?”石嶼有些驚訝地喊出聲。

“嗨!”少年揮了揮手,“我記得你,你是幫白九把東西送給我的那個人!”

“嗯,”石嶼點點頭,又看了看少年懷中的白貓,“這是……白九?”

“你快和他說,我們妖不會鬧貓,也不會生病,我不要閹割。”白貓看到石嶼出來,探著身子,伸長著爪子,死死勾住石嶼的衣服,憤憤地說。

要不是他騙柏陸說,貓妖做閹割要到專門接待妖怪的地方,他可能前天就大勢已去了。

“可前些日子我看你一直在舔自己的蛋、蛋,我看百度上說有可能是得病的前兆,這是為了你的健康著想,”柏陸拍了下貓頭,而後看向石嶼,“我聽白九說,你這裏專門接待妖怪,給這些貓妖狗妖做絕育,我本來還以為是他騙我的,沒想到是真的。”

“我這……”石嶼剛想辯解他這裏真的不是。

“這是什麽品種的貓妖啊,這個尾巴好粗啊,他也絕育了麽?”柏陸看到蘇彌的半截尾巴,以為這是比白九更高級一點的已經可以化作人形的貓妖。

“大勢已去”的“貓妖”蘇彌,瞇著眼睛看了看那只白貓,九尾貓他是聽說過的,可不是早就位列仙班了麽,這又是哪一出,而且竟然說自己被閹了。

蘇彌勾起嘴角,幹脆把柏陸迎了進來,然後說道:

“那邊的兩只是豹尾,那邊有一只老虎,地上的一只是犬類,甚至還有一只老鼠,這裏經驗豐富,把你的白貓給我們,我們立刻幫你閹割。”

“那真是謝謝你了,我就說就算是妖怪也得做絕育嘛,還好白九給我推薦了這裏。”

白九原本以為這裏就只有石嶼,結果現在看去,他幾乎要暈厥過去,那個是西王母吧,還有那個是春神句芒啊,那個是什麽忠義之獸鄒吾吧,剩下的不認識,可是憑借氣息就知道就各個都不好惹啊。

白九憤憤地看向把事挑大的蘇彌,但蘇彌瞇起眼睛,瞥了白九一眼,甩了甩自己尾巴,又拿出煙桿。

白九瑟瑟地,伸出爪子摸了摸自己的小貓根,嗚,我舍不得你啊。

桌上的人,自然也明白了蘇彌的意思,也猜到這白貓大概說了什麽,於是原本一場熱熱鬧鬧的年夜飯,變成了一場捉貓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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