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是那最熟悉的面孔。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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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真“窫窳”的東西。

不出百年,機會來了,老首領年歲已高,臨終前,將魔族首領之位傳給了“窫窳”。念因就這麽坐上了首領位置,但自然是不滿的人占多數,甚至依舊那些在魔族有些威望的人當著他的面說:

“不過一個斯子。”

念因從未想過什麽魔族繁榮昌盛,他只知道,是時候,占有這一切了,即便得不到,那也要毀掉。

那一夜的宴請,至今都深深地銘刻在王都人的記憶裏。

新王登基的第二天,香車嬪影,金玉齊鳴。每一個前往王宮的大臣臉上,都帶著勝利的笑容。

因為新王不出所料地向他們低頭了。

老首領找了個斯子當繼承人,斯子也很識時務地表示願意聽取他們的意見。新王上臺自己的權勢一點不會減少,反而可以更多地攫取老首領那一脈的利益,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

到底是斯子出身,沒有一點貴族的氣節和尊嚴,不過這樣也好,終究不需要讓一個斯子站到自己的頭上來了,聽說他今天還會親自去挑選一批斯子斯女供我們享用,如果我們玩得盡興了,也沒必要非得讓這個傀儡下臺嘛,讓他一生吃喝不愁,他應該很知足了。

只是這些大臣不知道的是,他們眼裏低頭的斯子,卻早早地在宮室內部下法陣。

就在宴會高潮,那些“大人物”想要將這些斯子斯女玩弄過後就吸幹血肉作為自己力量時,念因卻將自己的法陣打開,將那些人的力量和血肉都占為己有。

一切結束後,宮室內只有滿地身著華衣的幹屍、張皇失措的上奴和驚恐無助的斯子斯女。

“吾是王,吾諾你們從此自由了,”念因褪下外面黑色沈重的長袍,露出裏面大紅色的單內袍,一躍而起赤足站在巨鼎之上,“吾巫魔一族,此後再無奴,亦無斯子斯女,想修法者,自憑本領。”

說罷,念因縱身跳出了宮室,他才不想理會魔族失去這些高位者之後究竟會怎樣,他只知道,從此他再也不會是窫窳。

只是念因也未想到,許是短時間內吸食得過多,他不知自己走出多遠,身體越來越熱,無論怎麽施法都壓不下去,於是他想找一處泉水泡一泡,可是剛剛到一潭水之上,忽然一股可怕的力量湧起,不斷反噬著他。

閉上眼睛前,念因看到水中有魚躍起,念因不由得想到——

“我好像還未嘗過魚鮮的味道啊……”

當念因再次睜眼,他感覺自己的額頭上有著什麽濕濕的東西,有些涼,十分舒適。

他努力想支起身子,一個聲音傳來——

“你醒了?”

一個男人忽然出現在念因眼前,念因能感覺到眼前之人身上散發的氣息和他以往遇到的截然不同,加上男人的表情實在算不得柔和,於是念因警惕著沒有說話。

“先喝些湯,你幾日未進食了。”男人上前把念因扶起。

“你先吃。”念因暗中聚力,卻發現不知為何,自己的法力竟是全然用不出來,於是更加警惕。

“我平日大多食素。”

“那吾……那我怎知這湯裏是否被你加了東西。”

男人楞了一下,而後倒也未多說,直接把那一碗湯喝了下去,雖然臉上的表情有些許微妙。

然後起身又去給念因盛了一碗,念因這才把碗拿在手裏。

“你是誰?為何在這裏?”

“我是窫窳,我的母親是魔族之人,早些年去世了,我想把她的東西送回她家裏。只是我也不知確切位置,只要暫時住在這山洞中。”

“昨晚經過這裏,看到你倒在泉水邊,就將你也帶到這裏了。”

念因聽到窫窳二字時,手不由得抖了一下,但很快恢覆了自然。

“你當真喜素,不食葷鮮?”

窫窳大約是沒想到念因忽然又問到了這個,於是只好點點頭:

“自小的習慣,但……”

“剛剛那碗確實沒問題,可這碗就不一定了,你再喝半碗我才可放心。”

窫窳的臉色變了變,但還是沒有多說,又喝下去半碗。

“這碗沾過你的氣味了,你再盛一碗用湯匙喝,我再喝。”

之後念因又挑了許多不滿,就這麽折騰了下去大半鍋,念因看著眼前這個幾乎是他帶著恨意的人,吃著不喜歡的東西,心裏有著莫名的暢快。就好像自己這些年都因為窫窳的習慣,不得不一直吃素一般。

念因忽然覺得,占有首領之位,占有那些位高權重人的肉身,占有宮室,占有那些衣服吃食能有什麽趣,不如占有眼前這個人,讓這個人以後像自己一樣活著,只能吃自己喜歡的,穿自己喜歡的,做自己喜歡做的。

“你叫什麽?”窫窳喝下去大半鍋並不喜歡的魚湯後,終於向念因問了個問題。

念因挑眼笑了笑,指了指湯鍋:

“這是什麽魚?”

“大約是鯰魚吧……”窫窳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說,“我從泉水中捉到的,看起來和鯰魚有八分相似。”

“鯰魚啊……”念因小聲重覆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魚湯,那般鮮美是他從未想過的,而後擡眼說道,“我叫念因。”

起初不過音似鯰魚,隨口而取。只是那時他還不懂——

一念而起,因果皆定。

——

念因在之後的幾天嘗試過多次,可自己的法力無論如何讓都施展不出來,想來是一次性吸食了太多,導致自己的法力被反噬了。

他們外面的泉水是魔族領域中的烏冥泉,泉水有療傷的功效。

念因倒也毫不著急,他那日臨走前說廢除奴隸與斯子斯女的制度,不過是覺得為了自己痛快,並未想過以後要怎麽做。

至於魔族現在是不是混亂一片,有沒有人趁機篡位,那些奴隸究竟是死是活,他都不在乎,關於活下去這件事,自憑本事,他長這麽大,也沒見有誰來幫過他。

窫窳白日就出去找魔族宮室的方位,念因一直一口咬定自己也不知道,窫窳就也沒在問他。

所以念因幹脆就安心在這山洞呆著了。

再說,更有趣的不就在眼前麽——

“我看見黑色就難受,”念因側臥在床上看著還在為他烤魚的窫窳說道,“不如你把衣服變成大紅色吧。”

“我換成藍青色可好?”因為念因說法術做出來的不好吃,窫窳不得不盯著烤魚,頭也沒回地說,“紅色於男子而言,著實……”

窫窳話音還沒落,忽然肩膀一重,轉頭看去,念因袍子大敞著,露出胸膛。

“那你看看,我是男子麽?”

窫窳趕緊把頭有轉了過去:

“我知你是男子,只是我是在不大習慣……”

“除了紅色,我看著都難受。”念因半靠著窫窳的後背,蹭了蹭自己的指甲。

“那你稍稍退開些……我……”

“不用,你就這麽施法換了吧,”念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窫窳好像很不習慣和自己有肢體接觸,“我靠會省力,一會一起吃魚。”

過了半晌,念因再轉過頭瞥了一眼窫窳,看到身形有些魁梧地男人,被包裹在紅色的長衫裏,臉色有些不自然地烤著魚,著實有些舒坦。於是幹脆坐在了窫窳的肩膀上,身下人也不反抗,念因總有一種自己勝利的愉悅感。

夜晚略寒之時,念因看準了窫窳不喜與人肢體接觸,就口口說著自己體弱怕寒,石洞地面太硬,硬是把窫窳當做肉墊。

窫窳實在受不住念因瞎折騰,就幹脆把上衣脫了,趴著身子,讓念因睡在自己的背上,再用法力維持體溫,給念因取暖。

“傻子,”念因躺在窫窳背上,一手順手撚過一撮窫窳的頭發,“你陪我說說話。”

“我……”窫窳猶豫了半晌也說不出個什麽,“我不善與人交流。”

“話有什麽不會說的,”念因拽了拽窫窳的頭發,惹得窫窳吃痛地悶哼一下,“我七八歲才會說話,現在不也能說。”

“我……我自小並無人與我說話。”

念因忽然楞了楞,他以為窫窳為神,他父親還是上古神,定是自小就備受關註,什麽都能得到,身邊有數不清的人簇擁著。

“你父親呢?”念因松了松窫窳的頭發。

“自我有記憶,我父親並不親近我,見面都很少,母親生下我就去世了。我住在極北的山洞,只有雪,沒有人。”

念因抿了抿嘴,窫窳為什麽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心裏有些怪怪的,但念因也不知道這種情緒叫什麽,側頭看向外面,有泉叮當,星子滑落。

“那曲兒會唱麽?”

“不會。”

“可我想聽。”念因翻過身,胸膛貼著窫窳的後背,“我教你一遍,你學著,以後都得唱給我聽。”

“嗯。”窫窳悶著聲說道。

但是其念因會的也不多,他自小便不被允許多說話,更不要說聽曲唱曲了,只是每年有魔族高位之人娶親他作為首領的孫兒,還是要去的,禮成時總會唱一首歌,詞好像是——

“先於吾行,晝夜佑卿——”念因哼了一句,而後戳了戳窫窳的後背,“學著唱啊。”

“嗯……”窫窳深吸了一口氣,背部有些起伏,而後渾厚的聲音和著念因清脆的聲線,“先於吾行,晝夜佑卿——”

“並足遠恒,與君共生——”

“並足遠恒,與君共生——”

“……——”

那夜星草皆臥泉邊,禮成之歌,晃過了一整個黑穹。

93、念因(六)

可悠閑的日子總不會一直持續下去,魔族那些高位的子嗣親眷終究還是搜尋到了烏冥泉外。

那天窫窳又出去找宮室了,念因正在洞中盤算著晚上再讓窫窳幹點什麽時,洞外就傳來了嘈雜的聲音。

念因走出洞外,就看到低崖下泉水旁,一群人正氣勢沖沖地對他喊著:

“你個瘋子,居然敢害我族人!”

念因打了個哈欠,靠在洞口:

“吾是你們的王,吾想做什麽便做什麽。”

“不過一個斯子,你若是聽話些,我們看在老首領的份上,也就留你個位置,可你居然膽敢幹出這般事!”

“吾不過和你們一樣,補魔罷了,且,”念因眼睛瞇了瞇,“吾那日說了,魔族再無奴亦無斯子。”

“你和我們一樣?哈哈哈,你們聽聽,這個斯子居然說他這個傀儡能與我們的身份一樣?”

“真是可笑至極,魔族誰不知道你根本不是什麽窫窳,老族長就是當個玩寵一樣養著你。”

“大家瞧瞧,這斯子怕不是被魔力反噬,連從那下都下不來了吧?”忽然人群中一個人高聲說道。

“是啊是啊,若是他真的補魔成功了,定是比老首領法力深厚,可現在你們可有誰感受到什麽氣息?”

“沒有。”

“沒……”

“趁還有點姿色,不如好好伺候我們,我們還可留你條命。”崖下之人篤定念因並無法力,於是更加放肆道。

“哈哈哈哈……”

“想要吾伺候你們?”念因不怒反笑,一雙眼睛挑起,“你們倒也算算自己的命夠死幾次的。”

雖說念因確實半分法力都釋放不出,但他自幼時那一次之後,就再不知恐懼為何,也在不肯與人示弱半分。

於是他縱身一躍,就向下跳去。

落至半空,念因忽覺身子一暖,而後就聽到一聲長嘯。

他睜開眼睛,只見窫窳青霧纏身,一雙眸子不似平日的黑色,而是猩紅,繼而眨眼的功夫,剛剛幾個妄言之人就被直落而下的火焰燒得只剩灰燼。

“是誰……”剩下的人聲音有些顫抖著說著。

念因和窫窳已落到地面,念因跳下,走到那些人的面前:

“吾的仆從已可將你們燒成灰燼,你們可還想要吾來伺候你們?”

說罷,念因擡起手,還未待他手落下,那些人就都作鳥獸般逃竄。

念因沒有再追,而是踱步回到窫窳身側。

“困了,我要回去睡覺。”

“你果然是我的兄長。”這一次窫窳沒有依著念因,而是按住念因的肩膀,低著聲音說道。

“你剛剛聽到些什麽?”念因反手握住窫窳的手腕,從自己的肩膀上拿開。

“都聽到了。”

“那為何不早些出來。”念因的眼睛瞇了瞇,他發現自己對於窫窳不在自己掌控之中,有些煩躁。

“我只是為了確認你是不是我的兄長,”窫窳從自己懷中拿出一個畫軸和一個小玉瓶,“你實在與我母親有些相似,所以……”

“呵,”念因的眼神冷了幾分,“吾是念因,是魔族之王,吾骨子裏只有巫魔之血,與你這個神毫無關系。”

“我只是想將母親的……”

“啪!”

念因打開了窫窳的手,而後徑自走開。念因心中有說不出的煩悶,但又不完全似是憤怒,他覺得原來自己的玩物也有著自己的目的,這一個念頭讓他無比憋悶。

窫窳也並不再多說,只是隔著幾步的距離,跟著念因。

念因沒有法術,跑不快,有怨氣也撒不出來,只能大步走著,走著走著竟是回到了自己的宮室。

而後轉過身:

“這就是魔族的宮室,東西扔下,你可以走了,吾魔族不歡迎你。”

說罷,念因就關上了門。

念因也說不清自己究竟為何就回來了,因為剛剛窫窳救了他一命?念因自認為是沒有什麽感恩之心的,甚至他恨不得把窫窳關在這裏,讓他嘗嘗自己小時候被日日關在一處的滋味。

可偏偏,念因就是做出了這種他自己完全解釋不清的事情。

念因煩躁地在屋內踱步,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天都黑了,他忽而聽到門外有隱隱歌聲。

他氣沖沖地推開門,就看到門外一個穿著紅襯衣紅外袍甚至連鞋子都是紅色的人,端著托盤,裏面都是葷腥菜,木著個臉,直直地站在門外唱歌。

念因一時間楞得說不出話,緩過神,才啪地把門又關上。

過了會,像是想起什麽似的,開門把那幾盤菜都拿進來,再把門踹上。

那晚外面的歌聲就沒停過,雖然翻來覆去就那麽幾句詞,可念因心裏的怒火卻漸漸淡了下去。

到了後半夜,念因看了看他這個曾厭惡無比的屋子,搬了把凳子,坐到了緊閉的大門內側。

外面的歌聲斷斷續續,算不得好聽,卻是念因從未想過的舒暢平和。

一直到天大亮,念因終於給自己這些奇怪又微妙的情緒下了個定論。

管他什麽窫窳還是上古神,管他什麽母親兄長的,現在吾是王,這個人既然來了,那就是吾的了。

吾要把這個人從裏到外從頭到腳都搭上自己的烙印,就算這世上還有窫窳,那這個窫窳之前也得加上念因二字。

——

之後他們二人似是又回到了在烏冥泉的樣子,不管念因說什麽,窫窳即便是再不喜,也都會全部照做。

而念因,自然也完全知道窫窳的喜好,所以永遠挑著那些刁鉆的要求。

魔族經過念因這麽一鬧,已是剩不下多少法力深厚的人了,宮室之中也只剩了些什麽都不會的奴隸,和話都不會說的斯子斯女。

念因從未想過以後怎麽辦,他的念頭都在怎麽折騰窫窳身上,這偌大的宮室,念因只覺,只有這個人是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

但有一日,念因卻發現窫窳不知何時將那些奴隸和斯子斯女安置在一起,還教他們認字法術。

每每窫窳做什麽念因不知道的事情時,念因就覺得一陣憋悶,而他這些日子也肆意慣了,那日他看到窫窳在教一個斯子認字,待窫窳走後,就將那斯子抓來,雖說他的法術也是在重新修煉,但終究還是比這些小孩子強一些的。

念因把斯子帶到自己的房間,捆住他的手腳,在這個斯子身上加了一道又一道法術,令地上的斯子痛苦不已。

待窫窳來時,地上的孩子已然只剩了一口氣。

“兄長你在做什麽?”窫窳怒道。

“吾不是你的兄長,”念因踩了踩地上的小孩子,“吾是魔族的王,吾想做什麽都可以。”

“這不是一族之王該做的,”窫窳上前抱起地上的孩子,“兄長你對我如何都可以,但你不可對自己的子民如此。”

“有何不可,”念因上前一步,笑著伸手摸了摸那小孩子的臉,感覺到孩子的顫抖,笑得更深,而後眼神一狠,發力道,“吾就是要殺死他。”

“兄長!”窫窳趕緊後退一步,用法力護住了孩子,甚至把念因擊退了半步。

念因一楞,恍若想到那一日窫窳將自己抱在懷中,打退了那些人的樣子,現在——

“那吾要你所有的法術。”念因眼神暗了暗,“你將靈力法術都渡給吾,吾就不殺這些孩子。”

“好。”窫窳幾乎是毫無猶豫,他用法力給孩子簡單療傷後,將他放到門外,關上門說道,“可能會有痛苦,兄長若是受不住了,就和我說。”

念因也沒想到窫窳會答應的如此之快,隨之就感覺到窫窳的雙掌貼在他的後背,源源不斷地力量被輸送進來。

念因原本想,幹脆把窫窳的法力都吸過來,這樣自己就可以完完全全控制他了,也可以控制這一切。

可他看著窫窳認真地神色,最後還是在輸送了不久後,就打斷了窫窳,自顧自的裹著被子回到床上了,悶著聲說:

“太疼了,吾不要了。”

窫窳也楞了楞,最後難得的主動從背後抱住念因,輕輕唱起了歌。

那一晚,念因總覺,鼻子有些酸。

——

斷斷續續地還是偶爾會有以前的殘黨來偷襲,雖說那些孩子也都學了些法術,可以用作保衛,可終究還是有些法術稍強的會攻進來。

一日念因正在花園裏打盹,忽然一個人不知從何處攻過來,念因一個躲閃不及,胳膊有些傷到,雖說窫窳趕到時,念因早就自己把這人收拾了,可窫窳還是不放心地檢查了念因一遍又一遍。

那晚,念因臨睡前,迷迷糊糊聽到窫窳說:

“兄長,我回仙界一趟,最遲明早就回來,兄長繼續睡。”

念因沒太當回事,就繼續睡了。

可轉日窫窳沒回來,念因有些無聊地坐在門口,等著等著,就日落了。

第二日,窫窳依舊沒回來,念因想著,等他回來定要讓他吃三大塊扇骨。

第三日,念因扒拉著自己的手指,仙界應該也沒那麽遠吧。

第四日,念因幹脆不顧宮室裏人的阻攔,自己去外面晃悠了,想著萬一能碰見窫窳呢。

念因用法術,越走越遠,直到接近魔族邊界了,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於是直接落在那那身影旁邊。

可當念因落定,看清,眼前的窫窳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窫窳。

這個窫窳渾身是血,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一只眼睛瞪得大大的,而另一邊的眼睛處已然是一個深深的空洞。

“窫窳……”

念因時隔多年,又記起了幼時的恐懼,那一雙雙瞪大的,驚恐的眼神。

“吾命你起來給吾唱歌。”念因努力用手擦著窫窳臉上的血,想讓這張臉和他記憶裏相似一些。

“吾……吾要喝你煮的魚湯。”念因顫抖著,那怎麽也堵不住的血洞讓他惶恐。

“你敢忤逆吾,吾就殺了所有孩子。”念因一雙手緊緊地攥著窫窳的衣服。

“吾……吾……吾不許你私自離開吾。”念因一瞬間近乎咆哮著,法力也不受控制地從他體內一湧而出。

念因法力壓著草皮向外波及,直到某一處,忽然傳來了一陣聲響。

念因向那一處直沖而去,看到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那個人也渾身是血地躺在那裏。

“是你傷了吾的仆從?”念因感受到眼前之人身上氣息與窫窳有幾分相似。

“仆從?哈哈哈,那個怪物果然是逆天之子。”

眼前這人絲毫不懼念因,反而放肆大笑道:

“逆天不說,居然還成了巫魔的仆從,可笑,可恥!我堂堂武神貳負,這是在替天命除害!”

念因瞇了瞇眼睛,運力一掌就將眼前之人打暈過去,而後將貳負和窫窳都帶回了自己的宮室中窫窳為自己母親搭建的一座小小的靈堂。

“你為何殺他。”待貳負醒來,念因將他手腳鎖住,自己坐在他面前。

“神魔所生逆天之子,現又與巫魔勾結,天道不容!”

“何為天道。”念因表面不喜不悲,只是冷著聲問道。

“天道定天命,天命讓我成為武神,我就要替天行道,橫掃這些恐亂世之物。”

“天命?”念因甚至笑出聲,而後一腳踩上貳負,“那天命給了吾有何?”

“天命讓吾生為斯子?被人玩弄,為人魚肉?”念因腳上的力道重了幾分。

“天命讓吾自幼被圈進,一無所有?”念因施法,一道鞭痕赫然抽在貳負臉上。

“天命讓吾苦修多年法力一招盡失?”“嘎嘣”幾聲,貳負的四肢隨著可怖的扭曲,全然骨斷。

“天命讓吾唯一所有就因是神魔之子就得暴屍荒野?”

念因俯身,捏住貳負的下巴,將他狠狠地甩了出去。

貳負滾到一側,撞到了那個靈臺,而後靈臺上一個小玉瓶落在地上,瓶身應聲而碎,裏面滾出一顆小金丹。

念因看了看那金丹,想起他好像曾經看過,魔族曾有一種藥可以短時間內控制神明,只是後來和仙神達成協議後,盡然銷毀了,但……莫非這個就是。

念因將那金丹直接捅、入了貳負的喉嚨。

“咬斷自己的舌頭。”念因說音剛落,就看到貳負神情痛苦,嘴角也有血陸續流出。

“停,”念因上前把貳負拎起來,“還不到你死的時候。”

“天命?”念因嘴角帶了些笑,“那吾的天命就是要逆天而為!”

之後就如念因與蘇彌所說一樣,他帶著貳負和窫窳去找天帝,覆活了窫窳,又將仙骨全去的貳負關進了自己宮室的地牢。

窫窳覆活後,神色混沌,話都說不清,只知道橫沖直撞,一副狂躁的樣子。

可念因卻絲毫不在意,而是把窫窳關在自己房間正中央的大籠子裏,日日問著他:

“吾是誰。”

回答他的只有窫窳的低吼。

“吾是念因,你是我的所有物。”

念因額頭貼在籠子上,笑著,伸手要去摸窫窳。

窫窳將他一遍遍伸進來的手,又一遍遍地咬傷。

可念因卻也不惱,只是依舊笑著說:

“你現在完全是吾的了,你的命是吾給的,你只能聽吾的。”

“吾不信那天命,你看,吾這不是把你要回來了麽?”

“他們居然說你是怪物,你是吾的,怎會是怪物呢。”

“吾啊,討厭他們,你也定是不喜歡他們。”

念因就那麽日日坐在椅子上,看著窫窳自言自語地一句句說著,直到有一日,他忽然眼睛一亮:

“你與吾一起去人間吧,吾還沒去過呢。”

說著念因給窫窳帶上一個巨大的鐵鎖,而後將他從籠子裏放出來——

“走吧,吾帶你去那人間瞧瞧。”

——

念因帶著窫窳到人間,所及之處血火交融。

“吾呀,還是第一次這麽自在過。”

“在這人間,吾只有你,你也只有吾,真好。”

念因摟著窫窳的脖子,也不怕自己被傷到,就這麽一路走一路走,仿佛得了一切。

可有一日,念因又找不到窫窳了,他沿著自己在窫窳身上留下的法術,一路尋到一個山中,看到了一群凡人圍著一個法陣,還幾個天界的神仙牽制著一個巨大的形似獅子的東西。

念因看到一個人漸漸消失在法陣中,念因也知道,那個罐子裏就是他的窫窳。

於是念因在暗中施法,將那個漸漸消失人的魂魄打散一些飄了出去,正正好好飄到一個凡人暗中藏著的留魂咒上。

“天命?”念因看著那個困獸,那個消失的人,還有那個偷偷想留魂的凡人,“吾從不信天命。”

而後幾百年,念因蟄伏在魔族之地,教授那些孩子法術,而他自己也近乎癲狂地自行研究法術,他在貳負身上試了一遍又一遍,最終學會了操控之術。

自他知道那一世留下的魂魄,終於再度入世,他知道,他的窫窳終於要回來了。

他原本想去搶奪那幾物,但後來他親自去了燭龍那裏。

“吾是來向你要燭龍之淚,吾要再度覆活窫窳。”

“窫窳不可再活。”

“因為他是你與吾魔族之人的孩子?可吾要覆活的不是你的孩子,是吾的窫窳。”

“莫要再執著於此,”燭龍並未看向念因,“窫窳已不是最初那個窫窳了。”

“天不要他,你為父不要他,世人也不要他,”念因大聲笑道,“正好正好,順遂了吾的心意,這世間,就只有吾要他。”

說罷念因就離開了,他離開時留下一個小小的傳音陣在水中。

而後便聽到了,燭龍之淚就在窫窳體內這件事。

“天命也算向著吾一次了,吾的窫窳,只要吾要,他怎會再離開。”

於是等念因算著日子,那罐子也該裂開時,便獨身一人來了這姑兒山。

吾的窫窳,吾來了。

94、念因(七)

——

念因看著眼前之人,此時的窫窳一如他最初所見的樣子,一身黑色的素袍,看起來些許木訥,可神色卻無比認真。

念因不斷地想匯聚力量,可就是絲毫提不提力氣,動彈不得。

而此時,不只是念因,蘇彌和童果也完全動彈不得。

石嶼緩過神,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他依舊浮在半空之中,翻騰了兩下身子,發現自己依舊被包裹在水中,可卻毫無窒息之感,反而意外的舒適。

石嶼看著那黑色煙霧聚攏而起的男人,總覺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窫窳,吾命你過來。”念因被定在地上動彈不得,可氣焰依舊跋扈。

“兄長,切莫再犯下大錯了,”男人並未向念因走去,而是站在原地說道,“我本已全無神志,不過行屍走肉,現在只是在靈仙的顯形下,才暫可維系人形。”

“是人是魔是神,你這條命都是吾要回來的,吾要你怎麽樣,你就得怎麽樣。”

“兄長,”窫窳的神色暗了暗,似乎有著什麽難言之隱,“我若再度出來,便只能和上一世最後那般,渾渾噩噩,記不得你也記不起我自己。”

“吾以數百年修得操控之術,吾會天天將你帶在身邊,吾想讓你做什麽,你就會做什麽。”

“你當真覺得這樣就好麽?”窫窳的聲音十分低沈。

“有何不好?我們不是一直都是如此麽,吾想要什麽,想做什麽,你就一一照做。”

“行屍走肉,毫無神志,只做你手中的傀儡,”窫窳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念因,“兄長,想要的一直都只是如此麽?”

窫窳的形容,念因聽起來也並算不得十分舒服,可此時的念因已然全然不顧,他只想窫窳回來,不管怎麽樣都可以,他只想窫窳依舊是天天與他在一起,永遠滿足他一切要求的窫窳。

他想這個人的眼中只有他,身邊只有他,這世間最好誰都不要這個人,這個人只有自己。

於是念因說道:

“吾就是要你被吾掌控,你有吾就夠了,別的你都不需要。”

“如此……如此……”窫窳低垂著頭,聲音裏滿是失落悲戚,繼而他擡起頭,“那,我再為你唱一首曲兒,我們從此便了了罷。”

說罷,窫窳開口唱出那首,他不知道唱過多少次,包含了他所有愛意希冀情意,卻又於念因而言只是一首打趣兒的禮成之歌——

“先於吾行,晝夜佑卿,並足遠恒,與君共生——”

這世間啊,終究沒有真心與他相親之人,這個人啊,也永遠不會懂得何為愛意。

——

窫窳自有記憶以來,大多時間都是在極北之地的山洞中。

他從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而自己的父親也鮮少與他相見。

他雖為神,可父親卻也鮮少帶他去天界與別人有何接觸。

與其說他生來木訥少言,不如說他確實連個可一說話的人都沒有,日日對著無盡荒雪,無可慰藉。

一次偶然,他從外面回來,看到父親見他過來,似是慌忙將一個什麽東西藏了起來。雖說他向來規矩守禮,可那次也不知道怎麽,待趁後來父親不在時,鬼使神差地在父親日日所棲的樹下,找出了一個盒子。

他將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幅畫像,一些書信還有一個小玉瓶。

那些書信大多是父親的思念之情,而從書信中拼拼湊湊他才得知,原來他的母親是魔族之女,因生他而死,連屍骨都沒留下,母親拋棄自己的族人,只帶了這麽一個小玉瓶,就嫁給了父親。

而自己,就是那神魔之子,逆天而為所生,生來便註定不為天命所容。

怪不得父親不喜與他過多見面,怪不得他一直被限制在這極北之地,怪不得他雖為神卻連年年神會都不可去。

但窫窳心中倒算不得怨恨,不知他的母親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將他生下,而父親又是因為怎樣的愛意而最終同意母親生下自己,又留住了自己,不至於生下就被天帝殺死。

窫窳看了看那個小玉瓶和那張畫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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