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到這裏就結束啦 (2)

關燈
童果有些猶豫著看著那個男人,而後眼神又落到了男人身後的石頭身上……

而這時蘇彌的聲音卻傳到石頭腦中:

“讓他去吧,百家是除妖師,他這陰陽眼正可派上用場。”

石頭聽到蘇彌的聲音雖小小驚嚇了一下,但卻聽從了蘇彌的話對童果開口道:

“去吧。他是好人。”

童果抿了抿嘴唇,最終伸了伸手,拉住了百姓男人的袖口,低聲問著:

“你不會覺得我是怪物麽……”

那個男人楞了一下,而後俯下身子,將小童果抱在懷中,拍了拍他還有些抽噎的後背:

“不會,你只是比普通人更厲害。”

待童果完全平覆後,那男人牽起他的手:

“我帶你回家。”

童果點了點頭,也握緊了男人的手,跟著男人往北邊走去。離開時,他聽到石頭輕聲說了一句:

“再見。”

童果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走出一段距離後,童果扭過頭,遠遠地看到石頭還站在那裏,也在註視著他。身邊男人握了握他的手,於是他收回了目光,在心裏輕輕說了句:

“石哥哥,再見。”

——

石頭看著童果和男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才收回了目光,微微低下頭。

忽然頭頂傳來了熟悉的溫度——

“難過什麽呢,這世間種種就是如此,看了一眼念了一句就是緣,但也不是這一個字兒就能成全的。你這小石頭想懂,還太早了些。”

石頭擡起頭,看向蘇彌,開口道:

“那你和我呢?”

蘇彌被那一雙黝黑的眸子看得一時間竟是晃了神兒,這世間他見了太多念得沒幾個,大多都是過眼雲煙。可偏偏這一瞬,他卻覺,即便是到了漫長的盡頭,也忘不掉了。

於是他勾起嘴角,在小石頭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說:

“你和我啊,是緣也是分。”

43、蘇石(夜景)

——

石頭感受著頭頂傳來的溫度,不由得用頭在蘇彌的掌心蹭了一下。這是也是石頭第一次化為人形被蘇彌觸碰,明明是一樣的溫度,可感覺卻好似更加灼熱了一些。

蘇彌看著小石頭輕輕拱了一下,這有點像撒嬌意味地動作,不由得手上的力度稍稍加大了一點,手指在小石頭的發間揉撚而過,又一只手勾起他的發帶,只一瞬,便扯了下來。

小石頭的頭發掃著臉側散了下來,隨著風的吹動半掩在臉前,可那一雙眸子依舊定定地看著蘇彌,毫無波動卻透亮地仿佛將蘇彌都圈在了眼中。

蘇彌食指上還挑著那根灰色發帶,半瞇著眼睛,含著笑問:

“萬物化形多與原型相似,小石頭你除了這發帶是灰色,怎麽與石頭無半分相近。”

石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緋色長袍,擡起頭歪了歪頭,似是有些疑惑地看著蘇彌說道:

“這便是我原本的顏色。”

蘇彌稍稍楞了一下,卻也沒有太在意,因為比起問這些他倒是有更想做的事情。他一手纏起小石頭的頭發,臉也與他貼得很近:

“想不想看一看這人間景色?”

小石頭也沒有躲閃,只是被蘇彌說話間呼出的熱氣弄得抖了一下,擡手想拿回自己的發帶,卻不想下一秒蘇彌卻稍稍施法,那發帶竟是纏住了小石頭的手腕,還在上面打了一個結。

蘇彌扯了扯發帶,嘴角帶著笑:

“怎樣?要不要與我踏煙而起?”

小石頭抿了抿嘴,擡起手腕看著上面的繩結和握著發帶另一端站在兩步之外的蘇彌,不知怎麽竟覺得有些憋悶。

於是他自己將兩人中間所隔的發帶都繞在自己的手腕上,直到把大半發帶都纏在了他手上,他與蘇彌的只有一個拳頭的距離時,小石頭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下蘇彌的手背。

歪了歪頭,用自己的手掌包裹在蘇彌攥著發帶的手上。

對比起來,小石頭的手只能包裹住蘇彌的半個拳頭。

小石頭似是還有些不滿的擡頭看了蘇彌一眼,而後一手托著蘇彌手背,一手企圖將他的手掰開。

蘇彌本以為小石頭有脾氣了,不願意被他這麽如牽動物一般用繩系住,於是倒也沒有刻意為難,便松開了手。

卻不想,在蘇彌手指松開,張合的剎那,有些微涼卻意外柔軟的手鉆進了他的掌心。

小石頭的掌心貼著蘇彌的掌心,熟悉的溫度從兩人相抵間傳來。他稍稍曲起手指,從蘇彌的指尖向下滑,在指節處摩挲了兩下繼續向下,又停留在長期挑煙桿而起的繭子上摳、弄了一下,最後停留在了掌心處。

他低下頭,將用鼻尖抵著蘇彌的掌心,嗅了幾下,煙草和木香惹得他瞇了瞇眼睛,真是好熟悉的味道。

最終,小石頭擡起頭,手指直直地插、入蘇彌的指縫間,又曲著手指緊緊扣在蘇彌手背上,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那雙眸子身子帶著點一本正經的味道,輕聲開口道:

“這樣,可以麽?”

對於小石頭來講,這個人身上的溫度和氣味總是讓他格外向往。他不知要怎麽才算親近,但剛剛牽著童果時只覺手指相勾似乎意外的親昵。他覺得蘇彌應該是與他更親近一些的存在,所以手掌相抵手指相扣才足以好好感受這人的溫度。@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蘇彌微微一楞,但也握緊了手:

“那走吧。”

他另一手挑煙,繞於二人身側,漸漸那些煙匯聚起來,團在二人腳下,托得他們緩緩升起。

燈火夜和風天,煙起山河十指相扣細數人間。

——

石頭雖也隱隱記得千年前有人帶他騰雲駕霧,山風海風陣陣,那人將他握於手中,包裹住他的全部。可終究那時還未開化,也並未親眼見過這在空中向下看去之景色。

手心傳來的依舊是那溫度,明明只是手掌相扣卻似是比包裹住他原型的全部更為親昵灼熱。就是這樣的溫度觸感,讓他覺得依戀萬分。

蘇彌感覺到小石頭的手指似乎是無意識地一直摩挲著他的手背,指尖十分幹凈圓潤,指甲尖還泛著一點點紅意。

向下看去,許是月光太過皎潔,竟也不覺得山谷只漆黑一片,山間螢火點點,風過林影戳戳,星星落在潭水溪流,百獸皆安,悉悉索索有著鳥鳴。

山村城鎮也不過如蟄伏地倦獸,偶爾閃過燈火,亮了幾處街巷,很快又都安於寂靜。

小石頭目不轉睛地看著腳下的一切,緋色長袍被吹起,散開地頭發時不時撩過蘇彌的臉側。

“好看麽?”蘇彌將嘴中的煙霧吐出,煙桿別回腰間,另一只手依舊與小石頭十指相扣。

“恩,”小石頭點了點頭,眼神似是分毫都甚至舍不得從這景致從挪開,“很好看。”

蘇彌手指勾了下小石頭的下巴,將他的臉與自己相對,而後用指腹摩挲著那小巧的下巴:

“比我好看?”

小石頭脖子稍稍向後縮了一下,卻被蘇彌以兩指捏住,還低聲“嗯?”了一下。

小石頭抿了抿嘴,薄唇微微張開,眼中填得滿滿的盡是蘇彌近在咫尺的樣貌,稍稍頓了一下,才出聲道:

“你最好看。”

蘇彌低笑一聲,用手指刮了一下小石頭的下巴,這才收回了手。可小石頭卻繼續開口道:

“你不喜歡這些麽?”

語調依舊淡淡的,但隱隱卻含著一絲低落和不確定。像是一朵花盤旋著,回不去枝頭卻又不願落入泥土那般。

“喜歡什麽?”蘇彌一手施法,讓兩人飛得低了一些,而身側的煙霧也散去些。

“就是這人間……”小石頭的手稍稍握緊,“那些凡人和景色。”

“呵,”蘇彌的手揮了一下,兩人面前出現了一道長長地似是煙霧鋪成的橋,然後他拉著石嶼緩緩走在這煙霧上,“這些景我不知看了幾千年,說不上厭惡,但也沒有多喜歡。”

“至於俗世之人,”蘇彌的指尖聚攏起一小團煙,“就如這煙霧般,轉眼就散了,又有何喜惡可言。”

“況且,那些人間所願,無非與情愛錢財權欲有關,聽得太多,只覺煩擾,這江河一日日照舊,江山所屬卻星辰輪轉。”

“他們有自己的命數,這不是我定的,那我也無需去救去改。萬千種種,看過也就過了,哪有那麽多道理故事再去多說。”

“我看過滄海桑田也見過天水相合,瞧過高臺起高臺落,聽過萬千柔腸最終兵戎相見,這世間就這麽點兒事,有何可喜,無趣罷了。”

蘇彌說完,松開了小石頭的手,又從煙袋中捏了一些煙草加在煙鍋中,點上火,稍稍偏過頭嘬著煙,踏著煙往前走了兩步。

小石頭低著頭,握了握空落落的手,看到蘇彌往前走了,咬了下嘴唇也邁了一步拉住蘇彌的袍袖一角。

“怎麽了?”

“那我呢,”小石頭一雙眸子猛然擡起,看著蘇彌,手上攥得更緊了些,“我也……很無趣麽。”

蘇彌看著自己被攥得皺巴巴地衣角,勾了下嘴角,而後俯下身子,將嘴中的煙霧對著那雙有似是有些顫抖的眸子,緩緩吐出。

小石頭的目光被煙霧籠罩,有些灼熱卻濕潤。模糊中感覺自己的手又被握在了掌心,有些低沈地聲音從耳邊傳來:

“你是我的掌中石,怎會無趣?”

煙霧散盡,蘇彌的樣貌又漸漸在視線中清晰,小石頭稍稍側過臉,不知怎麽竟有些不敢對上蘇彌的眼神。

他是當真喜歡著這裏的一切的,那些人類生命許是都很短暫,這山石風雨也四季不變,可即便如此他還是願這所有都可永遠如此。

那些看在眼中的容貌,響於耳畔的聲音,那連風都是溫柔的山間,他都想永遠看在眼中。

所有的溫度,氣味都恰到好處。

他一直覺得蘇彌也是這麽認為的,那溫柔地托起自己的手一定也深深喜愛著這一切。可剛剛蘇彌卻說這世間無趣極了。

怎麽會無趣呢……

這是他想守護的一切啊。

但是當蘇彌松開他時,他卻更害怕這人就這麽不見了……他想守護的一切,都源於這個人啊,他想把這柔和溫暖都好好護著,然後一一說給蘇彌。

他願自己是蘇彌的掌心石,卻又不願只是他的一塊石頭。

所以他不願認蘇彌為主,他想……他想什麽呢,他自己也說不清。

但大約就是想同他這樣並肩而行,想讓手掌間的溫度留的久一點再久一點。想與他在人間走一遭,也想和他看看山景。這一切,都要和他在一起,才最好。

可這個人,是怎麽想的呢?

——

蘇彌看到小石頭半晌不說話,倒也未急躁,就那麽靜靜抽完了一袋煙,而後開口道:

“想看我的原型麽?”

石頭點了點頭,他還當真沒看過蘇彌的原型。

蘇彌低笑了一聲,而後收起煙桿,閉上眼睛,光芒在身側四起,而輪廓也在不斷變大。

他化為狻猊,昂首露頸,大口微張,眼側挑起,露出的牙齒有些尖銳,耳朵尖尖的豎起,牙咬繡帶,舌唇上卷,脖頸佩有項圈,懸掛著三個鈴鐺和鎖鏈。

他的尾巴,狀如獅尾,只是鬃毛處呈火焰狀鏤空尖形,高高翹起於身後,後腿各五只利爪,自然彎曲蹲踞於煙霧之上。右前足下踏六瓣銅制蓮花,蓮花花瓣三層堆疊,數十顆彩釘。

蘇彌用尾巴卷起小石頭,穩穩地放到了自己的背上。

小石頭有些好奇地抓了抓蘇彌背上的毛,只覺柔軟萬分,於是俯下身子把臉也埋在上面蹭了一下。

蘇彌低笑了一聲:

“小家夥我這背上除了佛祖,也就你坐過了。”

小石頭忽然覺得是不是自己有些太過放肆,於是稍稍坐直身子,只是手上依舊插、在那厚實的背毛中。狻

“想趴著就趴著吧,抓穩些。”

說完蘇彌踏煙,淩空飛騰,背上鬣毛施卷,霎時光彩照人,煙霧從口中繚繞飄出,那足下連花也鐺鐺作響,宛如佛鈴。

不比剛剛兩人踏煙而行,蘇彌化原型飛起時速度快了許多,兩側的風吹的眼睛都有些發澀,而四周景致更是飛速變換,只覺當真一眼萬裏。

於是石頭幹脆又趴了下去,臉側貼著那柔軟的毛發,闔上眼睛。

一耳是呼嘯而過的風,而另一耳則是蘇彌心之律動之聲。

莫名心安與歡喜。

44、蘇石(故友)

——

許是小石頭之前很少化作人形這麽久,趴在蘇彌的背上,被暖烘烘毛包裹著不一會就睡著了。

蘇彌感覺身上的人呼吸越發輕微,便向自己的翰煙閣飛去。

到了門口,蘇彌用尾巴圈著小石頭先放一旁,自己變回人形後,伸出手臂想把那緋色少年撈進懷裏帶回去睡覺。卻不想,他的手剛剛碰到,少年就又變回了小小的一塊石頭。

蘇彌稍稍楞了一下,而後眼中含著笑將那小小的石頭握在了掌心間,用手指包攏著輕輕摩挲。這小家夥應該可化作人形也沒有太久,整整一晚也是難為他了。

他進了屋子,坐在榻上,像往常一樣一手從腰間取出煙桿開始吞雲吐霧,手心間石頭光滑的觸感,甚至還帶了些溫熱,竟又像千年前,似乎從未離開過一般。

明明不過是山間撿回來的一塊小石頭,真要說想要個手把件,作為龍之子沒有什麽是得不到的。可現下握著掌心的小石頭,不知怎麽就有一種失而覆得的欣慰滿足。

忽然有些後悔,怎麽千年前就答應了聖仙嚷著小家夥代他去姑兒山了呢,若是一直留在身邊帶著,守著他開化,或許這小石頭一開口就乖乖喊她主人了。

倒也不是什麽惡意趣味,只是蘇彌總有一種想讓這小石頭只屬於他,完完全全屬於他的念頭。

明明以往見了那麽多世間珍寶嬌美佳人,可真留在心上的一個都沒有,不過是過眼雲煙還不如煉制丹藥有趣。可偏偏就這麽小家夥,蘇彌越是捧在手裏,越是恨不得能在上面刻上自己的名字才好,任誰看見,都知道這是他的掌心石。

蘇彌以兩指捏住石頭,放在眼前看了看,眼中滿是笑意,收起煙桿將小石頭放進衣服前襟,翻了個身也就睡了。

緋色入夢,那人轉身剎那,萬籟俱靜,星辰落河,真是個好夢啊。

——

轉一日,小石頭醒來時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明明不是山中卻覺得周圍的氣味十分熟悉。

於是他往外拱了拱,從蘇彌的衣襟裏軲轆了出來,落在床榻上,這才看清周圍是一個很大的屋子。

蘇彌還沒睡醒,小石頭聞著周圍的氣味,便知道這一定是蘇彌住的地方。這個地方的味道依舊沒有變。

石頭晃了兩下身子,看蘇彌沒有轉醒的樣子,於是軲轆了兩圈,蹭到蘇彌的手邊,稍稍猶豫了一下就滾到了蘇彌正張開的掌心中,窩了起來。

蘇彌瞇著眼睛,趁小石頭窩在自己掌心後,就握緊了手,然後攥著拳頭,放到自己的臉前:

“這麽喜歡這兒,不如留下?”

小石頭被蘇彌握住時嚇了一跳,但又掙脫不得。

“這裏稍加施法也可看到人間景色,”蘇彌盤腿坐起身子,把小石頭放在自己的身前,“你要喜歡看,布個法陣就是了。”

“不一樣,”小石頭聲音低低的,“我想守得他們安穩。”

蘇彌看了看小石頭,倒是也沒多說,點上煙,走到窗前,踏煙而起,將小石頭拿起握在掌心:

“我送你回去。”

小石頭窩在蘇彌的手中,悶著聲不說話了。蘇彌是不是不高興了,可也說不上為什麽,瞧著那人間,他就想用自己的力量守護一方。

哪怕只是救救兔子和老婦,他也覺得這是自己存在的意義。這麽好的村子和山林,如果有什麽死於非命,他想一想就覺得十分難受。

兩人一晃眼就又回到姑兒山,蘇彌將小石頭放到原本的位置,順便在上面劃了幾下,石頭漸漸變大,如同之前一般。

小石頭看蘇彌將他放下後,就往林子裏走,不知怎麽就絕一陣焦急,於是化了人形,追了兩步,拉扯住蘇彌的袖子。咬了咬嘴唇:

“以後不來了麽……”

蘇彌微微一頓,而後轉過身,伸手用食指勾住小石頭的手指:

“我若不來了,你就隨我回翰煙閣麽?”

小石頭聽到蘇彌的話,低下了眼眸,嘴巴抿著沒說話,只是被蘇彌勾起的手指稍稍顫抖著。

“不回去了。”

小石頭猛然擡起頭。

“翰煙閣也是無趣,許久沒在人間久留了,”蘇彌松開小石頭的手,偏過頭點上煙,“這林子裏稀罕玩意兒多,我在這住一陣。”

小石頭驚訝得有些發怔,下意識地又拉住蘇彌的袖子,一雙眸子睜得圓圓得看著蘇彌。

蘇彌低笑了一下,任由小石頭扯著自己的袖子,就往林子深處走去。那邊有一個小小的已經荒廢的佛祠。

蘇彌對著那裏緩緩吐出煙霧,再起手挑煙在空中劃下法陣,隨著煙霧散去,那個佛祠竟如翻修過一般,且後面的荒地上還起了一座小院落。

“凡人看不見這院子的,”蘇彌將自己的袖口從小石頭的手裏拽了出來,自己伸手勾住那白皙微涼的手指,帶著些調笑意味,“我也是這山間生靈了,以後好好守著我,小仙石。”

小石頭覺得心中似是陣陣暖泉冒著泡泡向上湧起,指尖都有些發燙,於是用力勾勒下手指,看向蘇彌:

“恩,我會守著你的。”

我當然會好好守著你,這山間人間,有你才最好。

——

蘇彌就這麽在小石頭旁的林子裏住了下來。

小石頭大部分時間都不大說話,只有講起村子種種事情時才會慢慢地一字一句說很久,那些人界故事在蘇彌聽來大多無趣,可從小石頭嘴裏說出來聽著倒也舒服萬分。

偶爾蘇彌在屋內煉制丹藥忘了時辰,不經意轉頭時能看到一抹緋色在紙窗之外,待他往門口走去,門外之人也不躲,就那麽站在他門口動一動鼻子,再輕輕說一句:

“好聞。”

真是惹得人忍不住勾起嘴角。

這山間妖鬼之物確實甚少,只他們二人日日相對,但卻也從未有誰說起煩悶。只是這一日倒是來了位不速之客。

午後太陽正是曬得人犯懶的時候,以往這時辰也有些林間野獸出來靠著石頭打盹兒。這一日來的獸卻是石頭從未見過的。

形似老虎,身上的斑紋異常絢爛多彩,在陽光的照射下還泛著點點光亮,身後的一條虎尾竟是比身子還長,毛十分蓬松。

那獸看到石頭,便走過來,稍稍俯下身子,用後背在石頭上蹭著毛,還時不時舔一舔自己的爪子。

就在石頭還有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長相奇怪的獸類時,忽然一陣煙霧卷來,直接把那獸甩到了一旁的樹旁。

蘇彌挑著煙桿,從林子裏走出來,自己靠在石頭上瞇著眼看向那獸:

“別亂蹭,要蹭去蹭樹幹。”

那獸被甩出去的剎那也是有些懵的,但定睛一看是蘇彌,甩了甩頭站起來,隨即化作了人形,一邊拍著衣服上的土,一邊說:

“這石頭上又沒刻你的名字。”

“這是我掌心石。”蘇彌用手在小石頭身上摸了摸,“你沒見過罷了。”

“石頭又不會說話,我還說這樹是我的呢。”

“嘖,”蘇彌敲了敲小石頭,“說句話給他聽聽。”

“哈……你別……”

然後那化成人的獸還沒說完,小石頭就開口道:

“我會說話的。”

蘇彌低笑了一聲,手指在石面上劃過:

“要不要跟我進屋?”

小石頭猶豫了一下,化成了人形,然後有些好奇地繼續打量著樹下的男人。男人的臉看起來有些兇相,但是細看下去就發現其實只是因為眉鋒較為鋒利,眼窩有些深,顴骨較高,顯得兇惡了些,長相倒也算得上好看。

那個人一雙鷹眸也在小石頭身上打量了兩圈。

蘇彌把小石頭往自己身前帶了一下,而後帶著小石頭就往自己的院子走,頭也沒回說了一句:

“弄了點新煙葉子和丹藥。”

那人微微一怔,也大步跟了上去。

——

蘇彌和小石頭與那人對坐,蘇彌點上煙,稍稍側頭看向小石頭:

“這是騶吾,我們早些年見過幾面。”

石頭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以後有這種野獸蹭毛,你躲開就是了,粘一身毛。”蘇彌拎了一下小石頭的袖子,從上面摘下來一根棕色的毛。

這還是小石頭第一次見蘇彌與別人這樣說話,雖然說出的話有些刻薄,可卻能隱隱感覺到他們兩人關系當真很好。

這樣的蘇彌,他沒有見過。

這麽想著,小石頭稍稍低下頭,摘著自己袖子上的毛。卻不想,蘇彌的手伸過來,勾住了他的手指,輕輕揉撚,然後才嘬了口煙看向騶吾:

“你怎麽來了這邊?”

“聽說幽州周邊有惡人胡作非為,”騶吾稍稍皺起眉頭,“來這裏也只是路過,今晚就走了。”

“你倒是還做著懲惡揚善之事。”蘇彌低笑了一聲,“這人間還沒走膩?”

“這世間惡有千百種,總要人除去的。那些人類既是願意信我,我自然應盡力而為。”騶吾喝了一口茶,“這也是我的責任所在。”

蘇彌抽著煙沒有說話,只是懶散著打了個哈欠。

“說來你怎麽會住在這裏,”騶吾知蘇彌向來不願涉足人世,“莫不是被仙道踢入凡間了吧。”

“嘖,”蘇彌伸手在小石頭腦袋上拍了下,“這小家夥非要守著這山,我左右也是無趣,就一起來了。”

騶吾訝異地挑了挑眼,看向小石頭,看到石頭一副面無表情並且也不打算開口說話的樣子才又將目光放到蘇彌身上:

“你的掌心石都知守住山林,你怎麽就沒有一絲護佑之意呢。”

蘇彌沒有說話,只是輕聲嘖了一下,然後繼續勾著小石頭的手把玩著。陽光從紙窗照進來,手指被有一下無一下地輕輕揉撚,石頭只覺得全身都暖烘烘地,有些支撐不住地晃了下身子就變回了一塊小石頭。

蘇彌看到小家夥又變回石頭落在自己掌心,輕笑了一下,便將那石頭握在手中。

“你變了些,”騶吾見過的蘇彌大多是懶懶散散,什麽都瞧一眼卻也都提不起興致,更別說這種無意識的笑了,“石頭化形倒也少見。”

“恩,”蘇彌用手摩挲著石頭,“這小家夥挺有趣的。”

“這麽塊石頭都比你有責任感。”

“他和你不同,”蘇彌打了個哈欠,“他是因為喜歡,而不是因為責任。”

“有何不同,我也喜歡這人間。”

“若是無人供奉你,無人說你是忠義之獸,無人向你祈願追隨尋你,你還覺得護佑人間是你的責任麽?”

“只要他們還願信我……”

“呵,”蘇彌用煙桿磕了一下騶吾眼前的桌子,“這世間,唯不可貪得的便是人的信仰。”

騶吾攥了攥拳,又松開,看向蘇彌手中的石頭:

“那他呢?即便這世間無人信他,他也依舊會護佑人間麽?”

“他啊,”蘇彌用手托著小石頭,“他喜歡這山,我就讓這山花年年開,他喜歡那村子,我便佑那村子祥和安樂。他不需這世間有人信他,有我就夠了。”

“況且這小家夥的腦袋裏,怕是也想不到你那些,他現在喜歡,所以想守著,不過如此罷了。”

“不論如何,我還是想除盡這天下之惡,換得這人間繁華安穩。至少不能辜負了那些信我之人。”

蘇彌吐出一口煙,稍稍側過頭:

“是你心之所想便好,以後若是也覺得無趣了可來我這,帶些人間吃食過來一起吃就行。”

“你知我不食人間那些肉的。”

“就是給小家夥嘗嘗,”蘇彌看了下騶吾,“你倒是恪守本性,當真半分非老死之物都不食。”

“這是我的本,不能棄,”騶吾站起身子,“改日我再來,明日之前要趕到幽州。”

蘇彌晃了兩下煙桿,表示自己知道了。

騶吾出門前,扭過頭看見蘇彌嘴角帶著笑在手間把玩著那一塊小小的石頭,不由得忽覺這了無生趣不問世事的上神許是真的有些變了。

那塊石頭,許就是天道許給蘇彌的意外之命劫。

45、蘇石(朱砂墜)

姑兒山雖就在村子旁,但平日裏大多村民是不會上到山頂的位置的。所以石頭雖在這裏多年,除去放羊的老伯和偶爾山上采藥之人倒也沒有真正與人類離得很近。

但比起山間百獸,石嶼卻對人類有一種更多的向往。他喜歡看村子裏那些人的音容笑貌,看他們過著自己的日子,母親與孩子,妻子與丈夫,孩童玩鬧老翁坐釣都讓他覺得那是許許多多微妙而溫暖的情感。

他雖說不上來那些情感究竟為何,可卻也感受得到那些人的欣悅與相依。

這一日小石頭又被蘇彌拐進屋子裏,坐在煙霧繚繞之中,巴巴地看著蘇彌研磨著朱砂細粉。對於這些沒見過的東西小石頭總是好奇的。

他伸手蹭了一點朱砂粉,指尖紅了一片,用另一只手蹭了蹭,不但沒有擦掉,結果還弄得兩只手都紅紅的。於是小石頭有些發楞地擡著兩只手不知怎麽辦才好。

蘇彌擡頭看了一眼,小石頭一副有些不知所措地樣子,低笑了一下,而後伸過手拉過那沾著朱砂粉的手,從一旁取了棉布,蘸了一點茶水,擦著那紅紅的十指:

“這世間你沒見過的物,沒聽過的事還多著了,這是朱砂粉,可作畫也可煉入玉石中。”

小石頭感覺著指尖傳來的微微濕意,兩人手間隔著一塊棉布,觸感卻也格外清晰。小石頭探了探頭,看著那一小碟朱砂粉,正紅之色勝過臘月梅花綻放之時,當真好看。

於是小石頭稍稍擡手,在指尖聚起一點點靈力,從碟中引出一點點朱砂粉,在空中聚集在一起,指尖劃了兩圈,成了一個小小的指甲蓋大小的朱砂圓墜。

他用手指捏住,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後放到了蘇彌的掌心間,擡著頭看向蘇彌:

“好看。”

蘇彌讓那小朱砂圓墜在掌心滾了兩圈,然後伸手一邊將它掛在自己的發繩上一邊說:

“我又本就沒磨多少,你這直接給我去了一半。”

雖是這麽說著但語氣中也沒有責備的意味,小石頭也直溜溜地看著蘇彌發間一點朱砂紅,又點點頭:

“好看的。”

蘇彌勾著嘴角,拿著棉布繼續將小石頭另一只手上的朱砂粉也一一擦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女人啼哭的聲音。

小石頭有些好奇地站起身,往門外走去。

只見一個女人懷中抱著一個小孩子,正跪在那個小佛祠前,臉上滿是淚痕。

“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女人懷中緊緊抱著那個小孩子,俯下身頭用力在地上磕著,“我的小寶才七歲啊。”

石頭往前走了走站在女人身側,看清了她懷中孩子的長相。

他還記得那個小孩子總是在河邊捉魚,去年年前的時候,這個小男孩似乎還只是與院中的水缸齊高,今年開春兒後忽然就長高了起來,也開始幫著家中做些事情,眼看著前幾天似是還穿了身新衣服。

可現在,小男孩雖是穿著一身嶄新的衣服,可身上滿是水,皮膚蒼白毫無血色,已是沒有任何氣息了。

女人緊緊摟著自己的孩子,一雙眼睛布滿血絲,紅腫得不像樣子。額頭已是磕出了血絲,看上去觸目驚心。

小石頭蹲在身子,伸手碰了一下那已死去的小男孩垂下的手,指尖傳來的涼意讓他微微瑟縮了一下,卻又轉而握住了小孩的手,想將自己的靈力渡給他。

蘇彌不知何時也走了出來,靠在佛祠旁的樹幹上,嘬著煙沒有說話,直到石頭握緊小孩子的手,他才走過來,俯下身子拉著小石頭的手站了起來。

“他已經死了。”蘇彌站在一側,稍稍低頭看著那跪在地上哭得傷心欲絕的女人。

“渡靈力不可以麽。”小石頭抿了抿嘴,眼睛沒有從小男孩的身上移開。

“你的靈力不是用在這些地方的。”蘇彌輕輕握住小石頭的手腕,將他剛剛渡過去的靈力又補上。

“救人不對麽?”石頭轉過身,卻沒有擡頭看向蘇彌。

“救人並無對錯之言,你可不讓老婦落崖也可用靈力為野兔療傷,這些稱得上善,但說不上對,你若袖手旁觀許是淡漠但也不算是錯,”蘇彌走到那個女人身前,靠在佛祠上,“只是有些是天命,是他自己的命數。”@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那讓他能活過來不好麽?”

蘇彌緩緩吐出一口煙霧:

“你怎知讓他此世活著才是最好的呢,他這一世許會後半生困苦潦倒,孤苦無依,他在此時死去,再入輪回,許會投入富貴人家。”

“這一切,你不知,我不知,他自己也不會知道,就便是命數。”

“這生啊死啊,不過都是尋常,你且信著天道輪回都有安排。”

石頭抿了抿嘴,又蹲到了那個女人身邊,伸手勾了勾小男孩已經有些僵硬的手指,眼皮垂下,撒下一小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