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到這裏就結束啦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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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影,雖是看不出什麽情緒波動,但蘇彌卻能感覺出小石頭身側似是有一種帶著濕漉漉的低沈感。

蘇彌站在一側,過了一會抽完了一袋煙。那個女人依舊在佛祠前哭著,聲音已經沙啞得不像話,撐在地上地那只手,指縫間都是泥土,甚至也帶了些血絲。

“進屋吧。”蘇彌看了看還蹲在那女人身側的小石頭,低聲說了一句。

石頭搖了搖頭,往林子外走去,又變成了一塊石頭,立在那裏。蘇彌說的他也能懂個大概,可是當他看到女人狼狽而痛苦的樣子,還有碰觸到的那毫無生氣的僵硬的手,他還是覺得心中憋悶。

他知人間多離別,一人生死不過過眼雲煙,可真切的發生在他眼前時,卻也做不到置之不理毫無波動。

——

那女人一直到筋疲力竭暈了過去,膝蓋依舊保持著半跪的姿態,手上也未松開自己的孩子。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小石頭想再去看看那女人,便化了人形,往哪個佛祠走去。

然而還未接近,忽然起了很大的霧,將他包攏起來,而周圍的味道卻是和蘇彌屋內的一模一樣。

小石頭輕輕往前走了兩步,忽然發現自己竟站在村外的那條河旁。

擡頭看去,一輪月色皎潔映入水,而孩童的嬉笑生也傳到他的耳朵中。

竟是那小男孩赤著腳在河畔旁笑著跑跳著。

而那個女人臉上帶了些訝異,但看到自己的孩子就在前面,卻也還是下意識地開口道:

“小寶,跑慢些。”

“阿娘,你快來看,水中月亮真大真圓。”小男孩身上是那身嶄新的衣服,在月光下襯得小孩子的臉紅潤白凈,笑起來時還有淺淺的小酒窩。

女人的眼中湧出眼淚,快步跑過去,一把將小男孩抱進自己的懷中:

“小寶,真的是我的小寶。”

“阿娘,別哭,”小寶伸著手抹去女人臉上的眼淚,“阿娘,陪我玩好不好。”

女人稍稍松開小寶,眼睛依舊是紅紅的,可卻帶了些欣喜和笑意:

“阿娘陪你,你想玩什麽,阿娘都陪你。”

小寶笑著,拉著女人走到河邊,踏著水中月光在河中捉魚。可那些小魚苗身子滑溜溜地,怎麽也捉不起來。

捉著捉著,母子二人就踩著水玩了起來。小寶往女人身上撩著水,嘻嘻哈哈地笑著,女人也絲毫沒有惱怒,只是笑著陪著他。

折騰了許久,他們的身上都被水打濕。女人抱著小寶,坐在岸邊,用手帕為他擦拭著臉頰。

“阿娘,上次花木蘭的故事還沒有講完呢。”

“小寶還記得講到哪裏了嗎?”

“記得記得!”小寶揮著手,“花木蘭女扮男裝在軍中打仗……”

女人笑著,開始講起了故事,聲音輕緩而溫柔,一只手輕輕拍著小寶的背。

溪水粼粼,倒影溫柔,月亮也躲起來,怕饒了孩子安眠。

故事講完了,小寶依偎在女人懷裏:

“阿娘,我想要個小妹妹。”

女人身子稍稍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繼續拍撫著小寶的背:

“好,阿娘給你生個妹妹。”

“那以後就讓妹妹陪阿娘了。”

女人抱著小寶的手有些發白,嘴唇也顫抖著,可生意依舊溫和:

“那小寶呢?”

“我要去很遠的河中抓魚啦,等抓到了再給阿娘帶回來。”

女人聲音有些哽咽,將頭埋在小寶的肩膀上:

“小寶……我的小寶……”

“阿娘別哭,”小寶伸手也抱住了女人,“我永遠是阿娘的小寶,阿娘別忘了我。”

女人聽到這裏,嗚嗚地哭了出來。

天色漸漸涼了起來,小寶從女人的懷中跳了出來,光著腳丫踩在水中,依舊是笑嘻嘻地樣子,一對小酒窩裏似都能裝著河水清澈:

“阿娘,我去給你捉魚啦。”

女人坐在石頭上,伸出手,卻最終猶豫著又放了下來,而後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小寶要快些回來啊。”

小寶擦著水,一路笑著,越跑越遠,最終在月色與日光交替之時消失在了河畔。

女人落下一滴淚,嘴角卻依舊留著那抹溫柔至極的笑容。

待女人的淚落入河水,石頭感覺身側似是又是煙霧四起,再緩過神時發現自己依舊站在原地,而不遠處那女人依舊是暈倒在佛祠前,眼角的淚滴滴落土壤間,嘴角帶了一絲笑意。

石頭剛剛往前走了兩步,正好聽到關門聲。

於是他快走了兩步,站到蘇彌的門前,果然那裏還帶著剛剛包攏住他的那煙霧之味。

他擡起手,有些猶豫著要不要敲門之時,門從裏面打開了。擡頭看見的,正是蘇彌那打著哈欠的臉。

“你做的麽?”小石頭抿了抿嘴,問了出來。

“讓他們告個別罷了,”蘇彌擡手抓了下自己的頭發,懶懶散散地說,“困了,進來陪我睡會。”

猝不及防,小石頭被蘇彌一把拉進懷中,蘇彌還伸手蹭過石頭的耳側關上了門。

蘇彌不由分說地擁搡著小石頭到了床榻,身子一倒就躺了下去。小石頭被拉扯了一下,也跌在了床榻上。

兩人的臉挨得十分近,呼吸間都是對方的熱氣。四目相對,就在蘇彌向調笑些什麽的時候,小石頭一下子就變回了原形,一刻小小的石頭窩在蘇彌的胸前。

蘇彌笑了一下,將小石頭握在手中摩挲了一陣,最後用指尖點了點那小石頭:

“睡了,以後就別偷偷的,想要窩就窩在我手裏吧。”

說完,就握著小石頭翻身睡了。

許是蘇彌的手有些太熱了,小石頭覺得自己身上有些發燙。過了許久他才睜開眼,透過蘇彌的指縫,看著那已睡著的臉。

不知怎麽竟覺心中有些雀躍也有些溫暖。

這個人,當真是溫柔的啊。

真好。

屋內一人一石相近而眠,屋外林間下起雨。落在地上,積起小小水窪。

女人漸漸轉醒,懷中的孩子依舊沒有氣息,她紅了紅眼睛,卻也不再哭喊。起身要下山時,卻見身側的水窪中竟有一條小小的魚苗。

女人雙膝跪地,以頭磕地,從佛祠前拿了一只放貢品的小碗,將那魚苗裝了進去,而後抱著小男孩的屍體,拿著那裝了小魚苗的碗,緩緩下了山。

46、蘇石(七夕)

一晃眼盛夏已是過了,小石頭對世間四季更疊時間流轉其實也並未有太深刻的概念,他開化尚需千年,這三十一月,四季一年,其實於他而言也都是短暫。

可這季節變化之景,人間時節勞作種收,卻總是新鮮的。盛夏間蟬鳴水溪,葉不遮陽的景色已是過了,陣陣山風也吹了起來,天高雲淡,往下看去,山間葉黃村中麥子滾。

蘇彌難得瞧見小石頭白天化成人形,走到山頂,坐在崖邊。小腿垂下去,一雙手撐著地,身子晃晃蕩蕩的,就算臉上面無表情,但蘇彌卻也知道怕是小家夥不知又看到什麽感興趣的東西了。

於是他也往上走了幾步,站到小石頭身邊:

“瞧見什麽了?”

小石頭伸了伸胳膊,指著村子:

“那些女孩子在今天都穿得格外好看,去年也是,晚上村子也很漂亮,河中都是荷花燈。”

蘇彌擡眼看了看,想了下日子,一手按在小石頭的腦袋上:

“今天是人間的七夕節。”

“七夕?”

“牛郎織女一年一會的日子,鵲橋喜河燈水,人間女子見情郎。”蘇彌點了煙,轉而問道,“想去麽。”

小石頭的兩只手勾在一起:

“可以麽?”

小石頭並非不向往人間,但身為靈石,加之法力不足他雖可化形和凡人都看不到他。而且他總覺,人間雖好可並不是自己應在的地方,說到底他就是一塊石頭。

他不覺自己比人高一等,甚於還覺得自己比不上那些人。那些人都很溫暖,笑起來時也好看,可自己冷冰冰的,怎麽也做不出那些模樣。

“有什麽不可以的,”蘇彌低笑了一聲,“你又不是什麽洪荒猛獸。你這小靈石,若去了人間,怕是要被供起來的小仙人。”

小石頭揪了揪自己的衣袖,沒有說話。總覺得眼前這人定是在哄騙他。

“晚些時候,帶你去長安城裏,你且留著靈力就好。”蘇彌伸手又在小石頭腦袋上摸了一下,忽然心情有些好,人間七夕啊,確實好些年沒去過了。

——

日頭還未落盡,蘇彌挑著煙桿,走到石頭旁:

“出來吧,主人帶你去逛逛。”

小石頭晃了一下,變成人形,稍稍側過頭躲開蘇彌的目光,小聲地說:

“你不是我主人。”

“嘖,小沒良心的,”蘇彌嘴上那麽說著,卻也沒在意,把手上一布包打開,裏面竟是一件樺色寬袍和一對布鞋,“坐那邊去。”

小石頭聽話地坐到石頭上,蘇彌稍稍俯下身子,握住那纖細的腳腕。

明明瞧著這小家夥天天赤著腳到處溜達,倒也不見這腳心沾上灰塵泥土。天天像水洗過一樣。

蘇彌先是取了布襪給小石頭套上,蹭到腳跟時小石頭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腿,又被蘇彌拉了回去。

而後蘇彌拿著布鞋,先把那腳尖套進鞋子中,又勾著布鞋的鞋尾,往上一提,大小剛剛好的穿在了小石頭的腳上

“會穿了麽?”蘇彌站直身子,看著對腳上套了東西有些好奇的小石頭。

“恩,”小石頭接過蘇彌手上的鞋襪,照著剛才的樣子自己也穿了起來,“這樣麽?”

蘇彌用手按了一下那鞋頭,看起來似是大小剛剛好,於是點點頭,又將那樺色寬袍搭在了小石頭的身上,俯著身子幫他系好帶子和衣扣。

“站起來看看。”蘇彌往後退了一步。

小石頭站起身,腳下被包裹住的感覺有些奇怪,但他看到人類都是這麽穿的。小心翼翼地在原地踱了幾步,倒也就習慣了。

身上的寬袍雖也並不裹身,可也不比他平日那緋色袍子輕便。寬袍的袖口領口壓著金絲繡線,針腳十分細致,幾乎找不到銜接縫隙。而袍子上的暗紋,細細看去竟是與那日所見蘇彌的原型有些相似,踏煙狻猊入紅樺。

蘇彌看了看小石頭,滿意地摸了摸下巴,自己弄的這件衣服倒是合適。他點上火,嘬了一口煙,緩緩吐出,拉過小石頭的手:

“走了。”

待再睜開眼,兩人身側是一條深巷,蘇彌按著小石頭的肩膀把他調了個個,讓他的臉對著巷子口。

小石頭睜開眼,稍稍定神,巷子深深寂寥無聲,但那盡頭燈火跳躍如金裹的另一處人間。

蘇彌站在小石頭身後一點的位置,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肩:

“走吧,去人間。”

而後蘇彌便往巷子口走著,小石頭稍稍猶豫了一下,也小跑了兩步追了上去。

燈火正濃,脂粉也香,正是人間風流好時光。

——

蘇彌雙手揣在袖子中,懶懶散散在前面走著,小石頭則是好奇地四處張望著。

在姑兒山雖是日日都能看見人間之景,可那終究也只是個稍大一些的山村,這般繁華當真是未曾見過的。

燈火連街不夜天,女子發髻金玉搖,惹得一片金粉飾長安,無人眠。

小石頭看著路旁攤販,有個老伯推著一個小木車,上面冒著白煙,遠遠的聞去就是一股子甜膩的味道。小石頭站到那旁邊就不動了,看著老伯一手捏著些彩色的東西,一手掀起蒸籠的蓋子。

蓋裏裏面是些綠色的菱形的東西,老伯正把彩色的歲末一一放到上面。

“想吃?”蘇彌看小石頭站那不動了,便走過來伸頭看了一眼,發現是綠豆蒸糕,上面還撒了果脯。

小石頭擡起頭,往蘇彌身後站了一下,小聲說:

“可是他看不見我們。”

“哈哈,”小石頭話音剛落,那老伯爽朗地笑了兩聲,“這麽俊俏的小公子,我怎麽會看不見。”

小石頭楞了一下,蘇彌倒也沒解釋,而是從懷中掏了一小塊碎銀:

“拿兩塊吧。”

“好嘞。”老伯麻利的用油紙包了兩塊,又找了些銅錢,看向小石頭,“來,小公子拿好。”

小石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那還熱乎乎的綠豆蒸糕就放到了他掌心。有些燙,可小石頭依舊滿是好奇的舉到鼻子前聞了聞:

“這是什麽?”

“綠豆蒸糕,綠豆和米粉做的,上面那是腌制後再曬幹的果子。”

小石頭咬了一口,有些燙口,但是香糯的味道瞬間充斥了口腔,配上綠豆的清甜,是他從未有的體驗。他本為石,不會有腹餓之感,也無需吃什麽,這人間吃食是他第一次吃。一時間眼睛亮亮的,有些驚喜地看向蘇彌。

“嘖,”蘇彌被那雙眼睛盯著,稍稍偏過頭,“前面還有別的。”

半塊綠豆糕還沒吃完,小石頭又在一家油炸肉的攤子前停了下來。蘇彌又給了幾枚銅錢。

小石頭吃了一口炸酥肉,眼睛瞪得圓圓的,把那剩下的綠豆糕放到了蘇彌手上,自己抱著那小半包油紙兜住的酥肉吃了起來。

蘇彌看到石頭的小動作,勾起嘴角,這小家夥,真的有趣極了。

兩人晃晃蕩蕩,走了大半條街,前面不知為何圍了許多人。小石頭站在外圍看了看,卻也看不見什麽,有些失落地看向蘇彌。

蘇彌嘖了一下,一手攔過小石頭的肩膀,不知怎麽左繞右繞就到了人群最前面,而且一路過來竟是無人擠到他們。

原來是個戲臺,紅臺繡緞幕,臺子上的人臉上漆了濃彩,女子走路似是步步生花,口中咿咿呀呀地唱著戲本:

“小春香,一種在人奴上。畫閣裏從嬌養,伺娘行,弄朱調粉,貼翠拈花,慣向妝臺傍。陪他理繡床,陪他燒夜香,小苗條吃的是夫人杖……”

石頭並不太懂這戲中唱得什麽,倒是蘇彌解釋起來:

“這出戲講了夢尋情人,三番相見,陰陽相隔陰差陽錯卻也終成眷屬。”

小石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卻擡頭打量著周圍的一張張人臉。紅戲臺下女子多以絹掩面說不出的嬌羞,男兒郎多玉面書香,打眼看去也是璧人一對對。

看了一會,他看見在人群之外似是有一女子猶豫地踱步,眼神一直看著一個方向,幾次想邁開步子卻又最終站在那裏不動了。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一男子背手而立,一身水藍袍在人群中也格外顯眼些。

“看什麽呢?”蘇彌感覺到小石頭的心不在焉。

“那個女子……一直在看那個人。”小石頭指了指人群外的那位女子。

“呵,”蘇彌也看了一眼,低笑一下,“望眼欲穿心上郎,人群相隔如山海。”

“她喜歡他?”

“或許吧,”蘇彌看小石頭也五聽戲之意,便又摟著他帶出了人群,然後調笑著,“不過她的喜歡可跟你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那是男歡女愛之事,你還不懂。”蘇彌站在人群外,點上煙,看了看小石頭。

“男女才能有歡愛之事麽……”小石頭眼睛圓圓地看著蘇彌。

蘇彌險些被煙嗆了一口,難得有些語塞道:“那倒也不是。”

他緩了一口氣,才繼續說道:

“這世間啊歡喜了心悅了動心了,就是情愛了,沒那麽多規矩和道理。”

小石頭若有所思似的點了點頭。

“想去放河燈麽?”

小石頭點了點頭,蘇彌便轉身要往河邊走。卻不想手上忽然附上一個微涼的東西,側身一看,小石頭正拉著他的手。

“可以麽。”小石頭抿了抿嘴,看著蘇彌道。

“就這麽喜歡與我牽手?”蘇彌調笑了一句。

“恩,喜歡。”小石頭毫無躲閃,“很暖,很舒服。”

“那若是別人呢?”蘇彌反手將那發涼的手握在掌間。

“誰?”小石頭歪了歪頭。

“人的手都是暖的,若是別人與你同走,你也喜歡這樣麽?”

小石頭低頭想了想,之前和小童果牽著的時候好像也很舒服,小孩子的手又暖又軟,但是那感覺和蘇彌的不一樣。非要說的話——

“你的最好,最喜歡你。”

燈火入眼照兩盞,旦夕笑意也無需,紅臺戲說故事起,一相見二傾心,情絲也不得斬,這人間啊,真是剎得癡兒女滾滾入紅塵。

蘇彌一時晃了神,待發覺卻已是嘴角揚。

他收緊了手掌:

“走,帶你放河燈去。”

47、蘇石(七夕二)

——

倆人走到河邊,河上已是花燈點點了,星辰映在水裏也清晰可見,放眼看去,宛如山花燒盡入星河。

蘇彌買了一盞河燈,放到小石頭手裏,自己則是站在河階旁點上火嘬起了煙。

小石頭拿著河燈在手中仔細看了一番,荷花狀的河燈花瓣是用細鐵絲裹著染了紅粉色的綢布做成的,底托上放著一小只圓蠟,點上火,燭火搖曳,透過綢布映得河燈明滅有時。

小石頭俯下身子就要把河燈往水面上放,蘇彌戳了一下他的腦袋:

“怎麽也不許個願?”

“許願?”

“這放河燈就是圖個好兆頭,”蘇彌從小石頭手中拿過那河燈,“這人間願望也是多,家國興旺,子孫滿堂,願得心上人,家財萬貫……”

“許了願能實現麽?”

“說不準,”蘇彌磕了磕自己的煙鍋,“這人啊,信天信地信神明,但信自己的卻沒幾個。這世間願望那麽多,神明哪裏聽得過來。”

“那你幫人實現過願望麽?”小石頭蹲在石階旁,仰著臉看向蘇彌。

“多是些無趣之言,我懶得聽。”

小石頭看向滿江輝煌,那些燈火躍然於水上,疊著影兒晃晃蕩蕩:

“那不放了吧。”

“怎麽?”

“我也沒什麽願望,少放一盞,許是別的神明就能多聽一個人的願望。”@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蘇彌稍稍一楞,隨後還是俯下身子把那盞河燈放到小石頭的手中:

“我就聽你一人,你這一盞河燈的願望。”

小石頭捧著花燈,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蘇彌。

“許個願,放了吧。不會礙了別人。”

小石頭把花燈舉得與眼齊高,一字一句認真的說:

“我願這人間萬事皆平是非清,百歲年年人平安。”

而後俯下身子,將花燈放入河中,伸著指尖輕輕一推,那河燈就隨波逐流地漂了起來。

“你這小家夥還會說這文縐縐的東西了,”蘇彌笑著吐出一口煙,簇到那河燈上,讓那河燈漂得更遠了一些,“走吧,再瞧瞧還想吃什麽,帶回去。”

花燈映火,隨水向東流,入天際。

——

兩人在街上走了一圈兒,手上又多了幾包吃的。

蘇彌側頭看著小石頭,想著,平時瞧著小家夥不吃不喝倒也不覺什麽,這一看,還挺能吃,光是那酥肉和糯米雞就吃下去兩份了。

兩人逛蕩著又回到了戲臺前,這時戲臺前人不及之前多了,牡丹亭許已是第二場了,底下換了一批看客,但也是各個看得津津有味。

這次小石頭倒也認真聽著那曲兒,雖是只能半懂,但看著臺上人也覺得有趣。

忽然肩膀被撞了一下,小石頭側頭一看,正是之前那站在人群外的女子。

女子此時面色似是有些焦急,兩人相撞時,從女子身上掉下一個東西。

小石頭俯下神撿了起來,發現是一個繡得十分精致的香包,只是不知為何那香包的一側臟了一塊,絲線也勾了起來。

小石頭以為是剛剛兩人相撞時掉地上弄壞的,於是稍稍用了一點靈力,將那香包變得幹潔如新,而後才還給了那女子。

女子拿過香包,匆匆道謝,稍提裙擺,便擠著人群往外小跑而去。小石頭也沒在意,就繼續聽戲了。

一出牡丹亭,到了尾聲,不知怎麽身後竟起了騷動。小石頭一回頭,又看到那女子正向他走來。剛剛走近,女子張口就對著小石頭喊了一句:

“仙人。”

小石頭楞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躲,卻想起剛剛蘇彌說去要再買些東西,離開一小會了,這時周圍人都聚了過來。

“仙人,謝謝您成全了小女子。”

“我……我不是。”小石頭看到周遭那麽多人,不由得有些緊張。

“姑娘發生了什麽了?”周圍看熱鬧的人開口問著。

“我今日本是想來見何郎的,”女子臉上有些羞澀之意,“我想找個機會將這繡包送予他,這前一臺戲時人太多了,我猶豫許久都沒機會上前。”

“後來我看見何郎要去河邊,我就急急地想過去,可腳下一滑,那香包掉了出來,被路過人踩到,再拿起看的時候已是臟了還勾起絲。”

“可這七夕一年也就這麽一次,我也不願錯過,剛剛再從這穿過,碰到這位仙人,香包落出來,仙人放在手中一握,才交還給我。”

“剛剛走得急,便沒註意。到了河邊,與何郎說了心意。再拿出看時,才發現香包已是如新,這香包只有二人碰過,想來定是這位仙人施法,圓了我的心願。”

“我……”小石頭不知該作何解釋,下意識的把手背在身後,退了一步。

周圍人聽完姑娘的話,又看到小石頭這欲蓋彌彰似的躲閃,不由得更加起哄。

“這小公子眉清目秀,身上似是真帶著仙氣。”

“是啊是啊,瞧瞧這衣袍,長安城中最好的裁縫鋪子都做不出來。”

“莫不是月老坐下的小童子吧,這七夕來人間成全有情人的。”

“……”

左一言右一語,小石頭簡直不知該如何是好,他看向那個女子,小聲問了一句:

“那……你和何郎……”

“何郎說過幾日便來提親,”女子臉上一副幸福的樣子,打了個禮,“謝仙人成全。”

“我……”小石頭還想解釋自己不是仙人,卻被一團煙霧籠罩起來,模糊間感覺肩膀被人摟住,熟悉的味道和溫度,是蘇彌。

“一眼沒瞧見,你就被人看去了,”蘇彌在小石頭耳邊低語道,“我來接小仙人回家了。”

隨著煙霧散去,圍觀的人發現那樺色寬袍的小公子竟是真的消失了,自那之後,月老坐下童子七夕游人間成全有情人這一佳話在長安城中傳了許久。

——

蘇彌和小石頭回了姑兒山,小石頭還被剛剛的事情弄得有些緊張。倒是蘇彌摸了摸那小腦袋,笑了聲:

“我就說,你若去了人間,會被當小仙人供著的。”

小石頭定了定神,想到那女子當真和心上人在一起了,不由得有些欣喜。

“喜歡被人供奉麽?”蘇彌感覺到小石頭似是有些開心。

小石頭楞了一下,而後搖了搖頭。

“被人追隨供奉也好,”蘇彌點上煙,“世人會記住你,念著你,給你修廟堂。”

小石頭想了一下剛剛被簇擁的感覺,又看了看黑壓壓的姑兒山和蘇彌這院子,輕聲說:

“還是這裏好。”

他雖喜歡人間,也喜歡那些人,可他更喜歡的還是在這裏安安靜靜地看著那一切,畢竟——

小石頭看向蘇彌,這裏有這個人呀。

蘇彌被小石頭看著,心裏一軟,捏了一塊肉,放到小石頭的嘴邊:

“想什麽呢,眼睛睜這麽大。”

小石頭歪了歪頭,嚼著嘴中的肉:

“剛剛那戲最終也沒聽完。”

“嘖,”蘇彌嘬了一口煙,“就那麽幾句,聽完趕緊睡了……”

蘇彌這麽說著,稍稍提了聲音,開口唱道:

“咱不是前生愛眷,又素乏平生半面,則道來生出現,乍便今生夢見……愛殺這晝陰便,再得到羅浮夢邊……”

小石頭坐在石凳上,晃著身子,漸漸就睡著了,然而許是因為那衣服的緣故,這次竟是沒有變回原型。

蘇彌哼哼著唱完,瞧著已閉起眼的小石頭,樺色的寬袍襯得少年露外面的半截脖頸更為白皙。他瞇了瞇眼睛,最終伸手把小石頭撈進懷裏,抱著進了屋,放在床上,也沒有脫去那外袍。

他將小石頭放在了內側,自己躺在外側,瞇著眼打了個哈欠。

指尖一涼,小石頭睡夢中下意識地伸手探著蘇彌的溫度。

蘇彌心裏仿佛被什麽拂過,眼神是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柔和,側過身,握住那只手,而後伸臂,將那小石頭攬入自己懷中。兩人這才都安心的睡去。

誰言只羨鴛鴦不羨仙,這不,我的小家夥可比這世上任何都來得更好。

48、蘇石(石魚)

——

山間葉落花開十幾旬,一晃人間又是十餘年。

小石頭與蘇彌在姑兒山十餘載,漸漸懂得人間之事,識得文字,認清了大多人間的物件,這山河天地間也走了大半,蘇彌看著平日漸總是懶散呆在屋中不動,可這世間種種卻好似都了然於心一般。

各個時令時節,有些什麽,人間種種,蘇彌盡然知道,也總是會帶著小石頭四處看一看。原本無趣的事,倒也有了趣兒。

騶吾偶爾會來找二人,總是帶些人間吃食過來。有一次騶吾救下一窩小黃雀,結果那窩小東西卻賴上了騶吾,似是將他當做了媽媽。

騶吾有些無奈地帶了過來,可還未等他開口說什麽,那一窩小黃雀都撲棱著小翅膀飛到石嶼身上,蹲了起來。

“我怎麽覺得小石頭越發惹這山間萬物喜歡了?”騶吾看著那一窩黃團子親昵地蹭著石頭不由得說道。

以前還不覺什麽,可近些年山間百獸總是喜歡聚在石頭身邊,連那些有些兇猛的野獸在石頭旁時也是一副安逸滿足的樣子。

蘇彌在一旁叼著煙,看向小石頭的方向。一塊灰色石頭上,站了五只黃團子,那些毛乎乎的胖團子還嘰嘰咋咋地擠來擠去,不由得笑了一下:

“這小家夥,任誰都會喜歡的。”

“也是,”騶吾看著那石頭點了點頭,“化作人形倒是比那些仙物還好看些……嘶……你燙我手做什麽。”

“那是我的掌中石。”蘇彌瞥了騶吾一眼,吐出一口煙霧。

“你也知他就是一塊石頭,”騶吾稍稍嘆了一口氣,“他本就為石,情、欲皆淡薄,你又從不說。”

“說什麽。”蘇彌瞇了瞇眼睛。

“這世間種種,你也就對他上心,你自己心裏對什麽都跟明鏡似的,這能不知道?”

“我自然知道。他若懂了自會對我說,若是還不懂,日子也還長,我喜歡他便好,也無需他做什麽,”蘇彌收了煙桿,往小石頭的方向走去,走到那石頭前,伸手敲了敲,“騶吾帶炸肉來了。”

話音剛落,小石頭就化作了人形,身上的那些圓圓胖胖的黃團子們驚得飛起一下,卻又落回了小石頭的肩頭。

小石頭伸手指戳了戳其中一只胖團子,那小雀兒親昵的蹭了蹭小石頭的手指。

“嘖,一起帶進來吧。”蘇彌看了一眼,轉身往屋子裏走去。

小石頭在後面跟著,伸手讓其中一只團子跳到他手指上,然後踮著腳,放到了蘇彌的肩頭。

蘇彌稍稍側頭,看了一眼,嘖了一聲,用食指蹭了一下那小黃雀的毛,繼續往屋裏走了。

騶吾遠遠地看到他們二人的互動,原本他對情愛之事是嗤之以鼻的,總覺那不過是膚淺之情,可每每看著這倆人,又覺得,許是有些情就應是如此,理所當然,順理成章。

——

一日日瞧著村子,那裏的人家小石頭都能一一數清。這村子偶爾也會有旅人經過,每每有不認識的人出現在村子裏時,小石頭都會格外好奇一下。

這一日,天剛剛亮,小石頭向下看時,看到一個一頭紅發身著黑衣之人正要進村子。小石頭還從未見過這般發色之人,不由得十分好奇。

他化作人形,在空氣中嗅了嗅,煙草之味還不濃,想來蘇彌還沒醒。稍稍猶豫了一下,還是赤著足小跑著下了山。

待他到了山下,卻不見剛剛紅發之人,他在村口徘徊了一會,雖然知道無人可看見他,但還是小心翼翼地沿著小路進了村子。

此時天剛剛泛白,又不是農作時節,村子裏的人大多還在睡眠之中。

小石頭在那一座座房子錢走著,走到一戶門前,稍稍駐足,這家便是十幾年前那失去孩子的女人之家。

小石頭稍稍湊近,扒在窗戶上看了一下,那女人面容已開始有了老態。

她失去小寶後的第二年果然又懷了一個孩子,生下來正是個小女孩。那時那女人還抱著孩子,來佛祠還願。

那小小軟軟的嬰兒,正在女人懷中睡得香甜。小石頭碰了碰那嬰孩的手,那嬰孩竟是咯咯笑了起來。那個小小的笑臉在小石頭腦海中還記憶猶新。

而一晃眼,當年那小嬰兒,去年竟也出嫁了。那一日紅轎新枝,映得小女嬌艷盛春花。

小石頭看到那略顯老態的女人,在睡夢中帶著些淺淺的笑意,不由得心中一動,這些人可安穩度日,如他所願,真是太好了。

他從那家院子出來,繼續向前走著,忽然感覺不遠處有一絲異動,雖然說不出那力量為何,可是讓他覺得十分不舒服。

於是他順著那力量找去,走到了村子盡頭的一戶農家門前。

小石頭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這戶人家一直在這村中生活,家中只有一對老夫婦,膝下無子。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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