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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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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檔的愛情故事。藍采和卻不自覺的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只赤足的腳,微微晃神。

是啊,這人間情愛有何好,我何故自取煩惱。

可有些事,活得久了腦子裏都記不得了,身子卻還忘不掉。

你答應我的那只鞋,百年已過,怎還沒做好。

14、藍采和(下)

——

藍采和也不記得自己究竟是何時開始的四海為家的生活,以地為床蓋星而眠。唐朝年間正是好時候,日子安逸的時候,人人都愛聽個曲兒找點樂。

他藍采和就日日拍著板子游歷四方,興致來了就和段歌兒,也自有人跟他身後聽著,再賞些銅錢給他。

世人說他癡狂說他瘋癲,他卻也全都不放在心上。有盞酒興醉有粗食果腹對他來講已經足以,夏穿絮來冬布衣,誰能奈何快活意。

那年春日裏,他途經江南之地,路有老漢病重,他便取了身上的銅錢買了幾味草藥,自己調配後給老漢吃下,老漢半日就痊愈了。

藍采和本想著啟程去下一個地方,卻不想他的舉動被藥館家的幺女看到了,那小姑娘那年不過豆蔻年華,膽子卻不小,常人見他穿著樣貌即便聽他唱曲兒也站在一步之外。可那幺女,竟就緊緊跟著他,在他身邊轉了一圈又一圈,央著他寫藥方。

“你若不將藥房寫給我,我便不走了。”幺女鼓著嘴,扯住藍采和的破衣袖。

他覺得有趣,就逗弄道:

“無物自生成,無事自可圓,你若想求藥方,可有什麽東西與我交換?”

幺女仰著頭,看向藍采和問道:

“那你需要什麽?”

“需要什麽?”這個問題藍采和倒是當真沒想過,他做事全憑個心情,金銀更是身外之物,還真未有什麽特別需要的。

藍采和低頭看了看,忽然拍手而道:

“你給我做一雙鞋子吧。”

幺女面露難色,微微低下頭:

“我……我不會女紅。等我學……”

“那便定下一年之約,明年今日,以鞋換藥方。腳踏美人鞋,夜來不解衣……”藍采和敲著板子哼著曲兒,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

——

又是一年春,藍采和再過江南之地,到一酒家吃酒時忽被人拉住。

“你去年未與我說你腳長幾寸,我怎麽做鞋?”

藍采和循聲回頭,眼前的是去年藥館的幺女,小丫頭今年似是長高了些,可性子倒還真是未變,倒似是更潑辣了些。

他輕笑出聲,那個約,若不是今日見,他早就忘了,難為這丫頭還記得。

“我也不知自己腳長幾寸,約莫頂得上四五個犬掌吧。”

“哪有人好端端地將自己與狗比。”幺女與他對坐,掩著嘴笑著說。

“人矣犬矣,兩目一口,饑來吃飯渴來飲水,有何差。”藍采和端著酒碗晃著身子說。

“你這人,還真有趣。”幺女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宛如新月。

“不若你就隨意做吧,”藍采和喝了一口酒,“若穿不上我便掛身上。”

“鞋子不穿那還有什麽用,”幺女嗔嘖了下,而後似是想到什麽忽然說道,“對了,我帶了紙,你踩在上面,我拿筆拓下來不就好了。”

幺女拿出一張宣紙,藍采和赤足踩在上面。幺女拿過一只毛筆,蘸了點墨勾著藍采和的腳邊畫了一圈。

狼毫筆毛掃過腳側時有些刺也有些癢,似是春日的棉絮裹在貓爪上撓著心尖一般。

藍采和微微垂目看著幺女,小丫頭耳旁別了一朵看起來是剛摘下不久的半開的山茶花,倒似比枝上的那些更紅。

“好了。”幺女拿起那張紙,收到了布包內,“明年再見時你可要準備好藥方了。”

藍采和目送幺女離開後付了酒錢也離開了。出門時外面淅淅瀝瀝下起了雨,藍采和赤足踏在地上,晃晃悠悠地哼著:

“雨來欲來,洗墨去,來年春花可還紅……”

——

第三年再見,煙雨連綿,藍采和撐了把破油傘路過藥館,身上衣襟濕了大半。幺女看到他,將他叫住:

“餵,進來避避雨吧。”

藍采和轉了轉手上的傘,站在雨裏,笑瞇瞇地看著幺女:

“好一場春雨潤萬物,落得總角小女結發及笄,比得春花愧不如。”

幺女臉微微一紅,羞惱道:

“你個癡子,便在外淋著雨罷。”

“在這雨中我可沒辦法試鞋。”藍采和繼續笑道。

幺女雖臉上還有些羞惱之色,卻將鞋子拿了出來。

藍采和走到藥館門口,將油紙傘放在了一旁,自己卻也沒進屋,就坐在門檻上房檐下拿起鞋,套在腳上,可是……

“這鞋子看來我只能掛在身上了。”藍采和笑著指著自己的腳,鞋子小了不少,腳並不能全都塞到鞋子當中。

幺女一把搶過鞋子,微微紅著臉說:

“我……我再給你做便是了,去年回家時下起了雨,紙都濕了,上面的墨暈開……”

幺女似是怕藍采和不相信一般,還從懷裏掏出了那張紙。那張紙的邊緣已經有些卷著毛邊,上面勾勒的他的腳印也模糊得一塌糊塗。可那張紙卻很平整,只有整齊的兩道折痕。

藍采和不知為何,忽然也有了些窘意,他不知這感覺因何而來也說不清這感覺代表了什麽,於是稍稍側過頭說:

“你若是要藥方,我寫給你便是了。”

“不行,”幺女站起身急急地說,“說好以鞋相換,那就要遵守諾言,我才不會白白拿了你的藥方。我剛看清這鞋子小了幾寸了,明年一定給你做好。”

外面的雨停了,藍采和拿過一旁的油紙傘,又撐了起來。

幺女坐在門檻上,托著下巴問:

“這雨都停了,為何還要撐傘啊。”

“天不落雨人落雨,落得池水起潭水亂,我攜傘一把,為己擋紅塵。”

幺女歪了歪頭沒大聽懂,但眼睛卻笑得彎彎:

“這世間定沒有比你更有趣的人了。”

藍采和晃著油紙傘踏著歌走了,心裏卻想到:有趣……麽?

——

第四年,花燈初上,藍采和提燈一盞,打著板子在橋上唱曲兒,許多人都圍在他身側,有的扔給他銅錢有的拍手叫好。原本窄小的橋顯得更為擁擠,人和人都擠在一起,好不熱鬧。

待一曲唱完,人紛紛散去,藍采和低頭撿起一枚銅錢時,一雙繡鞋踏著青石板出現在他的眼前,擡頭看去,正是那幺女攜燈站在了他的身前。

幺女似是又長高了些,原本圓圓的臉現下也清秀起來,臉上塗了些脂粉,在燈光映襯下到有了幾分嫵媚之色。

細細想來,這丫頭也到了碧玉年華。

“鞋子做好了,你快試試。”幺女拿出一只鞋子放到地上。

藍采和坐於青石板上,將那只鞋穿在了腳上,大小剛剛合適,鞋底編得也十分細致,還裹上了一層薄薄的棉絮,絲毫不會磨腳。

可——

“這鞋只有一只嗎?”

“這個……”幺女微微偏過頭,“剛剛聽你唱曲兒的人太多了,有一只擠丟了……”

藍采和站起身,就那麽一腳穿鞋一腳赤足的站在橋上,原地轉了兩圈,而後笑道:

“這樣倒也好,一腳棉布一腳泥,踏於山河溫柔意。”

幺女也站起身,提起燈,擡頭看向藍采和:

“你今年要去哪裏啊?”

“天下之大皆我家。”藍采和背靠橋欄,看著對面水上岸邊花燈起。

“你去過幽州嗎,據說那裏冬日落雪足足三尺厚,連人都要凍住了呢。”幺女眼睛亮亮的,興致盎然地問著藍采和。

“幽州自然去過,卻也沒有那麽冷。落得雪可沒過腳面,踩上去還會嘎吱嘎吱地響。等到了年兒前,家家掛起紅掉錢,巷子裏屋檐上滿是落雪映紅,倒是漂亮。”

幺女站在藍采和身邊靜靜地聽著,一雙眼睛時而因驚奇而睜得很大,時而被幾句言語都得笑意彎彎,但更多的時候,那雙眼睛就那麽靜靜地看著藍采和。似是將他鬢間有多少根發都要看真數清了。

“這一年年的,過得也真快。”藍采和摸著自己下巴說道。

“是啊……我都可以嫁人了……”幺女紅著臉小聲說道。

藍采和聽到了,卻裝作沒聽到一般,側過臉看著河上花燈。但臉卻覺得似火燒一般。這種感覺真是奇怪。

“明年,明年我定將鞋子給你。”幺女拍了拍裙擺後的土,跳著下了橋的青石階,轉過身大聲對藍采和喊道。

“來年啊……”藍采和微微晃神,在橋上駐足很久。

——

第五年,戰火烽煙起,藍采和再到江南之地,那裏人心惶惶兵荒馬亂。人們都背著行囊趕著出城。

藍采和在城口轉了一圈兒,本想著進去,卻被人拉住:

“你個討飯的換個城吧,這裏邊都空了……唉日子難過,日子難過啊。”

藍采和站在那裏楞了一會,而後打起板子,依舊是一足穿鞋一足赤腳,看了一眼城門,轉身離開了:

“烽火三月煙花去,南柯夢回也尋不得,尋不得啊……”

——

第七年,戰事平了,藍采和秋末路過那城,倒似又有些繁華之意。

他進了城隨意走著,不知怎就走到了那家藥館門口,定了定神發現,這藥館竟還在。不由得走了進去。

“這位客人,你可是需要什麽。”站在臺子後的是一位有些年長的男人。

“我……”藍采和微微語塞,而後說了幾味藥材。

“這幾味藥相配倒是稀奇,”年長的男人將要包好遞給藍采和,“客人是用來做什麽的?”

“前些年我用這幾味藥救下了一個老漢,這藥館裏一個小女見了纏著我要藥方,我今年路過本想將藥方給她,這卻沒見人……”

那位年長男人臉色變了變,而後說道:

“你說的是丹兒吧,那是我小侄女……”

“是不是頭兩年這邊起戰火,他們一家都走了?”藍采和問道。

“走了,是走了……但卻再也回不來了,”那個男子嘆了口氣說道,“我那長兄就是個認死理的人,戰火燒城了卻守著這藥館不肯走,本來說把嫂嫂和丹兒送出城的,可丹兒也不知怎麽了,也死守著不肯走。”

“說什麽,至少過了春天再離開……”

“可連四月都沒過,這刀槍無眼戰火無情啊……唉……”

男人嘆著氣搖了搖頭,藍采和也背手站在那裏,許久未說話。

“丹兒葬在城後那片竹林裏了,你若是她故人,便去看看吧……這小丫頭,十六那年還和我們說著待她十七就給我們領個夫婿回來,可天不饒人啊……”

藍采和來到城外,看著竹林中那小小的一抔黃土,俯下身子坐在了旁邊,將懷中的一張藥方放到了一旁。

算來確也已七年,從豆蔻到桃李。本想著待這丫頭嫁人那日,再拿這章藥方來羞她,可似是再也等不到那一日了。

藍采和坐在那裏許久,待日頭都落下山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黃土,打起板子:

“雨落春陽花不再,而今十月桂子香,踏歌幾何忘經年,此去不覆還今朝……”

此後數年,藍采和依舊打板踏歌,一腳穿鞋一腳赤足走於人間,有人從兒童時期一直到耄耋之年都看過他,可他的臉卻始終是一個樣子。

到了後來,他在濠梁間一酒家踏歌,那日恰是春雨連綿日,他微微醉了,探出身子便躍入雲中。身上的衣衫,腰帶,拍板盡褪,唯那一只鞋還在腳上,就那麽飛仙去了。

百年而過,做仙卻也一了無生趣,想再人間走一遭。恰是冬日,本想著瞧瞧落雪映紅,但卻早已變了樣子。

——

石嶼看過電視早早地就回房間睡覺了,蘇彌和藍采和在客廳對坐。

“你怎來了人間?”蘇彌點上煙,緩緩開口問道。

“天上無趣,回來看看罷了。”藍采和倚著桌子,心裏卻想著,曾有個人說他最是有趣。

“這人間更是無趣。”蘇彌甩了甩尾巴。

“那你為何還來。”

“可萬中有一有些生趣,那便值得來一遭。”

蘇彌吐了口煙繼續說道:

“忘卻紅塵也好,生性灑脫也罷,這能活一遭就總有些意外,說不清也防不得,想做便做了,也沒那麽多道理……”

藍采和微微擡目,看了看窗外,有盞燈昏黃,像極了那年她提的那籠花燈。

“明日早上我便走了。”

“打算去哪。”蘇彌打了個哈欠,臥在地毯上。

“再過個把月,江南的茶花該開了,去看看。”

蘇彌甩了甩尾巴翻過身子:

“走的時候輕點關門,別把裏面那小家夥吵醒了。”

藍采和也躺在地毯上,微微瞇著眼睛。

我曾踏歌輕佻,看遍山花落照,也曾醉裏癡語,笑對紅顏年少。世間獨行春日投桃,如今爾爾無聊。風裏古道也好,詩歌楚楚也不得消。你若再給我山茶一朵啊,我定還你一世癡笑。

——

轉日天才蒙蒙亮,便利店的門被打開又輕輕關上。

巷子裏傳來了拍板踏歌之音,久久不消——

“踏歌藍采和,世界能幾何。紅顏三春樹,流年一擲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紛紛來更多。朝騎鸞鳳到碧落,暮見桑田生白波。長景明暉在空際,金銀宮闕高嵯峨。”

“藍采和,不知何許人也。常衣破藍衫……腳著靴,一腳跣行。夏則衫內加絮,冬則臥於雪中,氣出如蒸。每行歌於城市乞索,持大拍板,長三尺餘,帶醉踏歌,老少皆隨看之。機捷諧謔,人問應聲答之,笑皆絕倒,似狂非狂,行則振靴……”——《太平廣記》

——

15、神於兒(上)

立了春這天氣忽地就暖了起來,獜總是在門口打著轉兒,一副很想出去玩的樣子。

這一日陽光格外好,獜一早兒就蹲在門口,時不時小聲嗚嗚叫著。石嶼起床吃過早點後,戳了戳咬著餅幹播著電視的蘇彌:

“出門麽?”

蘇彌轉過身子,打了個哈欠:

“要去買東西?”

石嶼搖搖頭,指了指門口可憐巴巴看著他們的獜:“它好像很想出去……”

“嘖,小東西就是麻煩……”蘇彌雖是這麽說著,卻站起了身子,抻了抻胳膊,“不遠處有座小丘陵,人少,去那吧。”

“平棲山麽?”石嶼想了一下後說道。

“我也不知道叫什麽,反正就是西邊那個。”

西邊的話那確實就是平棲山了,那地方說遠吧也算不得太遠,可卻也並不近。走路肯定是到不了,打車的話待回來時許會攔不到出租車,可帶著獜也不好坐公車。

石嶼看了看躍躍欲試的獜和伸著懶腰的蘇彌,開口道:

“騎車去吧。”

他走近雜物間,把那輛幾乎沒用過的自行車搬道客廳,獜一副很好奇的樣子就湊了過來打著轉兒,蘇彌則是站在一側斜著眼打量著眼前的東西。

“這是什麽坐騎?”蘇彌用手碰了一下。

“自行車……”石嶼拿抹布擦了擦椅坐和把手,“代步工具。”

“人類的東西真奇怪……”蘇彌嘴上這麽說著,手上卻又好奇的去摸了一下車把。

“拿些吃的。”石嶼擦著車,側過頭和蘇彌說,“用背包裝。”

蘇彌拿過桌子上的雙肩包,走到貨架旁,獜看到蘇彌去貨架一雙小眼睛亮了亮,趕緊跟了上去。

蘇彌伸手拿了兩個奶油面包兩瓶水,又低頭看了看瘋狂甩尾巴的獜,輕聲嘖了一下:

“你個小東西就會吃。”

然後伸手拿了一包火腿腸,看到旁邊有一包五顏六色的東西,上面寫著——“毛毛蟲”?這是什麽東西?蘇彌拎起來看了看,裏面的東西彎彎曲曲的,對著光還有點透明。

恩,放在火腿腸旁邊應該也能吃吧。於是蘇彌也一起塞進了包裏。

回到客廳石嶼已經穿好外衣,他把獜抱起來也穿上了一件小衣服,放到車筐內,將車推了出去。

蘇彌搭上外袍,走出門將門帶上,看著眼前的“坐騎”站在那裏不動了。

石嶼跨上自行車,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蘇彌:

“坐後面。”

蘇彌看著那又小又窄的後座,有點小心翼翼地側著坐了上去。

石嶼看到蘇彌像女生一樣的坐法,抿了抿嘴,卻也沒說話,蹬了一下腳蹬子,自行車就騎起來了。

車一動蘇彌嚇了一跳,一個沒坐穩就下意識地站了起來,結果就這麽被留在了原地,平時那張懶散的臉上難得有點錯愕發楞。

石嶼騎出去一小段,覺得好像很輕,心中想了一下,是不是妖怪都沒什麽體重的。一直到出了巷口,獜扒著腦袋沖石嶼身後叫了幾聲,他有些疑惑的停下車查看,才發現兩百米開外,還站在便利店門口,一臉錯愕的蘇彌。

“噗嗤——”石嶼笑了一下,心裏想著,大獅子這樣子怎麽看起來這麽蠢啊。

而後不由得摸了摸自己還有些上翹的嘴角,竟然真的笑出來了嗎……連他自己都不記得究竟有多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

蘇彌看到石嶼的笑也楞住了,而後眼神柔和下來,趿拉著步子往石嶼的方向一步步走過去。

巷子內靜悄悄的,只有他們二人四目相對。蘇彌一點點靠近石嶼,半側的陽光懶散地落在他肩上。

石嶼有些發楞,心裏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有些發癢卻也十分柔軟。他就那麽靜靜站著,等著蘇彌走來。

蘇彌走到石嶼身前,伸手摸了一把他的頭發,徑自坐到了車坐上,拿腳勾起後面的腳踏,瞇著眼說了句:

“今兒天還真好。”

“恩。”石嶼低下頭輕聲回應了一句,也坐回車座上。直到感覺後面有一只手伸過來,環住了他的腰,才說了一句,“走了。”

蘇彌坐在後面,兩側的風吹過他的臉,把他的外袍衣擺都吹了起來。逆著光看過去,石嶼耳側的頭發仿佛有光斑點點。

五百年前,我踏雲乘風攜你在身側,腳下湖海山川皆粼粼而耀。五百年後,破鐵叮當你帶我踏青城外,巷口俗塵唯你熠熠生輝。

蘇彌將石嶼摟得更緊一些,從前面吹來的風,全是石嶼的味道。

他瞇了瞇眼睛,輕聲哼著曲兒,心裏想著,今天這天兒,確實太好了。

——

走走歇歇的,騎到平棲山也已是中午。正是年後,又不是周末,山上確實沒什麽人。

石嶼抱著獜和蘇彌往山上稍稍爬了一點,看四處沒有人了,才將獜放到了地上。獜一下地,立馬撒了歡兒一般的到處亂蹦。

石嶼有些累,把包裏的塑料布拿出來墊在地上,然後就坐在上面不肯動了。

蘇彌很自覺的把尾巴伸了出來給石嶼捏著玩,而後點上煙敲了敲煙桿提醒獜不要跑得太遠。

小東西叫了兩聲,就自己去一邊玩了。

“要吃東西麽?”蘇彌翻了翻包,拿出帶來的面包。

石嶼點點頭,接過面包,拆開包裝一口一口地咬著。蘇彌看石嶼吃面包時臉會一鼓一鼓的覺得好玩,便一手支著下巴,側著頭看石嶼。

“你想吃我這個?”石嶼看蘇彌一直盯著自己,忽然想到好像很多貓貓狗狗的都覺得別人碗裏的最好吃,便開口問道。

“嘖,”蘇彌扭過頭,拆開自己那個面包吃了吃起來,還拆了一個火腿腸,敲了敲煙桿,想把獜叫回來。

但半天都沒見到獜的身影,於是蘇彌輕咳一下,喊了一句:

“寶貝兒?”

咬著面包的石嶼差點咬著自己的舌頭……

“去哪了……”蘇彌小聲嘟囔了一句,而後站起身往獜剛剛跑過去的方向走了幾步。結果沒走出兩步便看到獜呲著牙弓著身子和一條翠綠色的半截小臂那麽長的一條小蛇對峙。

那條小蛇看到蘇彌過來,呲了呲蛇信子。

“哪來的小妖,”蘇彌嗅到了那條小蛇不大尋常的氣息,伸手給拎了起來,“炸著吃了吧。”

“放我下來,”那條小蛇倒也不反抗,稍稍立起蛇身。

蘇彌瞇起眼看了看手上那條白玉蛇,過了一會似是想起什麽似的,開口道:

“是你啊。”

“怎麽了?”石嶼看蘇彌站在那邊遲遲沒回來,放下吃了大半的面包,有些好奇的起身走過來看了看。

“是個小蛇妖,”蘇彌把那條白玉蛇放到地上,按住他的尾巴,“開了化的靈蛇皮是難得的藥材。”

被按住尾巴的白玉蛇似是很不滿,身上映出金色的鱗紋,冷聲道:

“我已不是五百年前那個蛇妖了,你若再不放手我便施法了。”

“竟也五百年了,”蘇彌輕笑了一下,放開了手,“不過你樣子倒是沒怎麽變。”

“你倒是變了,”白玉蛇看向蘇彌身後的那條尾巴,“怎麽,終於被哪位有眼的大人懲罰,讓你連尾巴都變不回去了麽。”

蘇彌倒也沒反駁什麽,坦然的甩甩尾巴又自顧自的點上煙,“你怎麽會在這裏。”

“神於兒大人想要一味草藥,我曾來過這邊,便自清過來了。”白玉蛇盤起蛇身,身上的鱗紋也退了下去,渾身通白如玉。

“神於兒?”石嶼抱住還有些敵意的獜,有些好奇的接話道。

“夫夫山的山神,”蘇彌又坐回塑料布上,側過頭看向白玉蛇,“說起來,那朵花你還真找到了。”

白玉蛇的身子僵了一下,蛇尾巴尖晃了晃,聲音倒是不似之前那麽冰冷:

“也就是十幾年前才找到的。”

“找了五百年啊,說來是久,但這一眨麽眼也就過了,”蘇彌低聲笑了一下,臥下身子,“當初沒取了你蛇皮,我倒是也積德了。”

“我修煉渡劫位仙,與你何幹。”

“若非是我,你與你的大人也無法二結緣不是?”蘇彌挑著眼睛,吐了一口煙。

“……”以前他只知眼前這家夥雖為上神卻懶散無不問俗世,原本在這遇到他就很意外了,現下發現這人臉皮越發的厚,他就更加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不過其實細細想來,這人雖說出的話聽起來是厚臉皮,但也有幾分道理。

16、神於兒(下)

——

五百年前它還是一條未開化的白蛇,游於山林間,那個時候只是根據本能捕食飲水睡覺,每日都是如此。

第一次遇見那位大人時,他正在捕捉一只受傷的雀兒,那位大人忽的從樹上落下,將那只雀兒用手護住,他本能看到有人與他爭奪食物,就一口咬了上去,似還將那位大人咬傷了。

可那位大人也不惱,笑著將那只雀兒送回枝頭的窩裏,又將他拎起盤在他手臂上,帶他飛上枝頭。那竟是一窩小雀兒,剛剛被他捉住的大約是這些小雀兒的媽媽。

那位大人用指腹摸著他的頭說:“你瞧,母雀即使受傷也要去為孩子覓食。你這條小頑蛇便放她一次。世間福報惡報相因果,來日許也有福報於你。”

他那時還聽不懂那位大人說的話,只覺得頭頂不斷摩挲的指腹很柔軟很舒服,想將整個身子都纏上去的那種舒服。

後來那位大人將他放回地上,又給他留了些果子便離開了。他還記得,那些果子是他吃過最甜的。

那位大人走後的第二日,其實他又看到那只傷勢未愈的母雀下樹捕食,他知道若是他趁機偷襲一定可以將那雀捕到,可他在草叢裏看了許久,總是想到那窩小雀和那溫暖的手指。

不知怎麽,他竟第一次覺得心裏一顫,便轉身離開了。

而後許久他都沒再見過那位大人,他依舊捕捉一些鼠或雀,但若是恰是碰上雌獸或者出生不久的小家夥他總是會猶豫著放走。

連他都說不清這究竟是為何,到很久之後他才知曉,那其實是慈悲憐憫之心。

有一次他正在林中捕食,結果忽然就被人抓起,那人正是蘇彌。那個時候的蘇彌外表倒是比現在看起來精神一些,頭發要更長一些但還算整齊,低低的用一個朱砂墜綁起來。

蘇彌捏著他的七寸把他拎起來,放到眼前仔細看了看,笑了一下說:

“竟是條半開化的靈蛇,今日運氣還不錯。”

他雖不知蘇彌所說“運氣不錯”究竟是指什麽,但他潛意識就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有些危險,可被捏著七寸又逃竄不得。

就在他有些發慌的時候,忽然一道聲音傳來:

“蘇彌大人,今日怎麽來這凡界了。”

蘇彌稍稍轉過頭,“我的煙草葉用完了,來這邊找找,碰到條靈蛇正好捉了可以取皮做香。”

他聽到蘇彌竟是要剝他的皮,於是更加想掙脫,結果一探頭就看到了與蘇彌說話的竟是那日那個人。

神於兒也看到了,表情稍稍有些詫異,但很快又有些了然,便笑著對蘇彌說:

“這條小蛇與我有幾分緣,不若你便放了他吧。”

蘇彌一手捏著它的七寸,看向神於兒說:

“放了他也可以,不過想請山神大人幫我一個忙。”

“請說。”

“我在尋些東西,若大人見到可否告知我。”

“自然可以。是什麽呢?”

“我也不知,”蘇彌笑了一下,“許是一物,許是一獸,也許是妖或人,但一定硬邦邦冷冰冰的,可內裏又當真十分有趣。”

“可有何氣息可尋?”

“這個,”蘇彌將一個小紙包遞給神於兒,又將他一並放到了神於兒肩頭,“那便麻煩大人了。”

他脫離了蘇彌的魔掌,趕緊在神於兒的肩頭盤好身子。

神於兒打開那紙包,他探頭看了看,裏面卻只有一些細碎的粉末,可神於兒雀有些訝異道:

“這是……”

“大人知曉就好,許是不大好尋,若是碰上了,請告訴我。”蘇彌微微頷首,又挑起眼看向他,“進些日子我都住在冚山,若是煩悶了可以來找我。”

他吐了吐蛇信子,警惕地看著蘇彌,剛剛這人還要剝他的皮,他有多想不開才會去找他。

待蘇彌走後,神於兒將他放到掌心……

其實他們蛇還是挺怕熱的,但那雙手雖溫暖卻不會燒灼,第一次覺得暖烘烘的地方也蠻好的。

他用頭蹭了蹭他的指腹,他看著我,輕輕嘆了一口氣說:“果然這世間一切都是因果而為,因我你舍了一次食,也因我免了你成為他人口中食。”

“你這小蛇竟短短幾日就有些開化了,倒也是個有靈性的。”

他下意識就緊緊纏上了神於兒的手臂。神於兒的雲袖很滑,要勾著尾巴才能不讓自己掉下去。

他沒有手足,也無表情,那時剛剛開化連話都無法說,只能那麽表達親昵。

神於兒那幾日都將他帶在身上,摘了果子就用袖子兜住,他盤在肩頭,有一些小果子神於兒摘下後會直接餵食給他。其實果子哪有肉好吃啊,但那些果子似乎就格外好吃。

神於兒似乎很愛花草,每日踏林山間看到花都會蹲下輕輕地聞一聞,而後臉上會露出十分安逸欣悅的表情。

晚間的時候,神於兒伸手指著天空,與他說著那些星宿,大部分他都忘記了,可他記得趴在神於兒胸口向上看去時,那雙眼中有山風有星辰有林木颯颯,他覺得山中最漂亮的東西,不對,是世間最漂亮的東西都在那眼中。

他聽蘇彌喊神於兒山神,他便以為神於兒是這座山的神,會一直在這山中與他在一起,可有一日他還未睡醒,便感覺到那柔軟溫暖的指腹輕輕蹭了蹭他的頭。

神於兒說:“我走了,有緣的話還會再見。”

他睜開眼,看到神於兒已緩緩乘雲飛起,左膀右臂各有一條巨大的靈蛇盤踞,那時他雖還不懂修為卻也感覺到那些靈蛇有著他所不及的力量。”

那些蛇可真漂亮啊,鱗紋色彩斑斕,即使不對著陽光也有很耀眼的光芒。且蛇身上都有各種裝飾,都是他未見過的。

那位大人就那麽走了,那雙眼裏有江淵山川可卻沒有他。他早該知道的,他這樣的頑蛇怎麽配與他比肩呢。

那之後他四處找尋,聽了好多關於那位大人的傳說。

那位大人大人出入時都會伴隨十分美麗耀眼的光芒,所主宰的江淵上日行千帆,包納的山川黃金滿山碧石如毛,還可和天神溝通。

還傳聞,神於兒時時都在關心著人界的君王,若是君王執政有方他便會現身並護佑君王,若是昏君他就讓江面常年風浪山上金石不生。

偶遇凡人時,他雖不言,卻也會褪去衣袖來向人表明哪一條路比較安全,他所管之處,若非惡人,都不會有人因天災而傷亡。

他日日想著那位大人,開始自行修煉,他覺得神於兒一定是這世間最好的神,於是他暗暗決定一定要找到這世間最美的花送與那位大人。

他問了許多山中活了許久的妖,他們都說這世間最美的花定是神木所開的若華,可卻也從未有人見過,也不知改去哪裏尋。

他忽然想到蘇彌,雖是有些不願可終究還是去了。他在冚山找到蘇彌:

“你可知若華開在何處?”

蘇彌看到他似是有些訝異,但很快又恢覆了那有些懶散的樣子:

“怎麽?不怕我取你蛇皮了?”

“你答應過那位大人的。”

“嘖,”蘇彌沒再為難他,坐起身說,“若華為神木所開之花,我只聽聞是開在嚴冬且是最寒冷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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