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重歸了一片繁麗景象，琉璃水晶夜明珠，腳下的雲海從天階一路蔓延，至殿內光亮可鑒的大理石地面上，絲絲縷縷的白煙沈著裊裊翻騰。

凰夙站在殿外廊柱旁，長袍長發，風姿卓越，眼前是浩瀚乾坤，白霧裊裊。

一個與他同樣姿容的人自那翻騰白霧中走來，一身與生俱來的仙氣仿佛給她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仙障，異常的光華奪目。

二人面對面，仿佛是孿生的一般。

凰夙微笑道：“龍神，你可安好？”

這一景象，就如同一人在對著鏡子說話，他們有著一模一樣的面孔，一模一樣的仙障，甚至一模一樣的神態。

他的舉止神態皆模仿自曾經的她，惟妙惟肖，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雲貞道：“我已歸位，是以今日來尋你。”

凰夙故作訝異地一挑眉：“尋我？尋我作甚？”

“一切皆因你而起，自該從你身上做個了結。”這天底下風雲動蕩，歸根結底，豈非皆為一顆靈珠。

“你看我這仙障……”凰夙走下兩步，與她面孔相對，極近的距離，“我與龍神可有一絲一毫相差之處？”

沒有，與當年龍神無絲毫相差之處。

“那為何現今我卻還要聽你的？”

白色的浮雲漸漸稀散，一股暗紫的濁氣自地下泛起。

二人望著那紫氣迅速暈染，及至整片天地都籠罩於這片淡淡的紫霧之中，凰夙嗤笑出聲：“壓抑了太久，只需要一些催化，那蟄伏於心底的陰暗就會統統曝露。”

他轉眼看她，笑容帶著一抹淡淡的嘲諷：“人間的惡濁之氣是如此濃重，我以它為養，即便是如今的你也未必是我對手，為何，我還要再聽從你的？”

自整個天地顛覆，靈界拔地而起，那恢覆繁榮的速度堪稱登峰造極，然而弊端顯現越來越快。

“當初一心只想著靈珠，卻不知如今到頭來是這一番景象罷。”

“……”

“其實早該料到，他此生不為善，惡的因又如何結出善的果。”紫玉再也無能為力，若要毀去‘為惡’的靈珠，那之前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義……

眼下的子民沒有良善的心，拋妻棄子，奸商惡霸，種族歧視，與當年靈界被其他族類壓迫的境況又有何區別？只不過是顛了個倒罷了。

長老們說他治國無方，他只笑了笑：“那你來治，這帝位我讓予你如何？”

已經……夠多了，為了靈界，他付出了太多太多，他不是聖人，他也會累啊。

燭影搖曳裏，他看到了雲貞，不，她不再是雲貞，就如他不再是銀蘇。

那是神龍殿千百年如一日的夜晚，月亮清冷的光輝照耀大地。

他在桌前打翻了一杯清酒，酒香四溢，混著梅香。

那窗外栽著的綠萼開得正盛，只是無人再會去將它折下插入白瓷花瓶。

時光流瀉在兩人之間，他不再是他，她也不再是她。

紫玉一聲長笑，淒涼笑聲回響在清寂的宮殿，久久不散。

夜晚的樹林沒有一絲光亮，被黑暗層層包裹著，她覺得很安心，沒有人能看見她的一切，這大概便是回到母體的感覺吧。

她歇坐於一棵巨大而蒼老的娑羅樹下，呼出的氣在空中凝成白色的水霧。

在那封印解開之時，所有記憶紛至沓來，她在清晨的昆侖虛醒來，一時還有些發懵。

仿佛昨日還在陰山的洞中休憩，轉眼醒來卻已千年過去。

她想起那株自她床頭長出的黑色曼陀羅花，帶著醉人的芬芳，變成傾國傾城的絕美少年。那些纏綿過往是如此荒誕可笑，不知為何當初會對此欲罷不能幾乎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地步呢……即便明明知道會歷劫，也不願繼續這樣一個人孤獨地活著。

可這樣的結果是什麽……

她在虛空的鏡中窺探紫玉一生的過往。

……無法再恨。

他本只是一株長在她身旁的曼陀羅花，本無心去招惹她。若不是她，他不會轉世，甚至不可能擁有“人心”。

只因她當初看上他，所以她歷劫，他卻要當她的炮灰。他的一世，七千年的痛苦，皆拜她所賜。

她恍然間覺察，原來這一世她對他所有的恨，皆是……作繭自縛罷了。

“我不再恨你了，欠你的我都會還。”她看見他案上的清酒滴滴答答地落下來，酒香濃郁。

隔著窗子，身旁的梅花開得正艷，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

“你不欠我什麽。”案前的男子沈靜片刻，淡淡出聲。

雲貞望著他，金色的眼眸澄凈明亮，認真到了幾乎殘忍的地步：“你所受這一生之苦，我都會還你，等到兩清，我也能夠自在安心。”

許久……

“可惜我不能等。”他擡眼，眼中竟是泛出一層淺淺的笑意，“我曾經對一個人說過，我會去陪她，我從未想過食言。”

她微怔，想了很久，開口說：“我沒死，我便是雲貞。”

他瞅著她，只是發笑。

風吹過來，巨大的娑羅樹發出“沙沙”的聲響。

雲貞陡然從回憶裏驚醒，眼前一道光芒刺破黑暗——

凰夙不知何時出現在她眼前，悠悠道：“我想，我還是應該先下手為強……除非你心甘情願臣服於我。”

雲貞聽他言畢，只回他一記冷笑，“你可曾見過江水逆流，日月顛倒？我造出你，你卻想反壓在我頭上，簡直天大的笑話！”

凰夙不言不語，周身風竄起颶風，衣袍飛揚而起，而眉目間依舊一片淡然。

她看著他，仿佛看見另一個自己。

曾幾何時她亦是這般淡然無畏，世間一切都已無法讓她動搖，散仙風骨。

如今的她不如他。

風卷起巨大的漩渦，地上的樹葉被吹為了齏粉，林中鳥兒驚叫四起，半空中又盡數跌落。

一團光球字他掌心漸漸浮起……

雲貞不動，他亦不動。

轉瞬間那光球盈滿了流轉的色彩，他猛然向前，一掌向她推去——

雲貞不躲，她化為了另一團光。

陡然間，光芒爆發籠罩了整個樹林。

一聲低沈的巨吼，騰空竄起兩條巨龍，墨藍的天際甩過灼熱的火星，空氣都扭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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