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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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汽氤氳,案上雕紋古老的托盤中,一顆碧綠的珠子懸在其間,白色冰霧滾滾翻騰。空曠的大殿即便沒有流光溢彩的琉璃金磚,依舊璀璨灼眼。

花枝纏繞的白玉座椅上,有人在寂靜中休憩,那人有著世間最美的容顏,周遭一切在他的襯托之下都變得黯然失色。他像自百花中應運而生的靈,飄渺虛幻地似乎一碰就會散開。

白玉座椅中,他單手支額,黑發流水一般從指縫間鋪散傾瀉,枯星杖的紋路蒼老幽深,潔白瑩透的手指順著權杖的紋路細細摩挲,尾指一枚雕琢細致的金色指套折射出寶石特有的璀璨光亮,姿態雍容,神情孤寂。

碧顏站在角落裏看著他。或許是夢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初醒時他眉頭緊皺,額上有汗,而現在已經平覆如初。

花族聖物枯星杖,自靈界開創以來便一直流傳至今,為每一代主公所有,其中的力量乃是集天地靈氣與時光累積而成,時間越久力量越強。那深邃遒勁的紋路裏,似乎盈滿了幾乎要滲透而出的力量,發出淡紫色的朦朧光暈。

仿佛只有感受著這樣的力量,才能使他心中安定寧靜。可她知道,他的尾指定然還殘留著被截斷時那自最心底發出的,更勝於疼痛的寒意……

這一場戰爭,靈界本未介入其中,而戰爭未到一半,損失最為慘重的卻是靈界人。

靈界蒞臨西南方向,都城鶴雲硝煙彌漫,而無方城幾乎已成灰燼,湮滅在了茫茫沙漠中。臨近的飛花、楚蕪、禮耐等城亦深受過路軍隊蠻橫踐踏,本就貧困潦倒,此番更是雪上加霜。

那日與他下界,路過楚蕪,陰霾的天際彌漫黃沙,行走在人際寥寥的街道上,劍氣卷著黑風刮擦過他的臉,帶下一絲猩紅血和幾縷暗紫的發。

風聲未停,呼嘯著往後刺去,隨即聽到身後一聲滅在嗓間的短暫尖叫,時間太快,他沒來得及反應,只隨著那半聲滅去的更類似於嗚咽的尖叫微微睜大了眼,瞳仁有剎那空茫,而握緊的手上青筋頓時浮起。

他轉身,便看見那花族婦人被一柄劍牢牢釘在木樁上,身前魔族人笑得幾乎癲狂,向同伴得意地吹著口哨。而那一聲哨如這婦人的尖叫一樣,還未還得及出口,便被他一刀阻斷——

劍自木樁中陡然飛出,被他帶起,如使刀一般一刀揮下!

只看到一道銀白色的光劃開了帶著黃沙的風。

血珠從額頭中間的裂縫裏滑落,不消片刻,整個身體噴湧出鮮血,那魔族人在他手下裂成兩半。

沒有人尖叫,也沒有人哭泣。

四周安靜如初,只有粗糲的風沙吹打房屋門簾聲,片刻,這風沙聲中摻入了隱隱約約的腳步聲。

地上沙厚,腳步聲是沈悶冗雜的,耳中聽不清晰,只感覺地面和空氣好像微微震動了。

隨後,他們周圍被圍滿魔族人。

蕭瑟的空氣裏彌漫出一股熾烈的味道,魔族人身形魁梧,數十人站在一起就將光線層層掩暗了下來,而後方更有一個接一個的魔族人朝這裏走來。

“花族人竟然敢動我們的魔軍?!”

“臉蛋長這麽漂亮,就那麽殺掉似乎有點可惜啊。”

肆意妄為地議論嘲笑著,紫玉始終一言不發,他的眼底有暗湧的黑色薄霧。

這時一個清晰的腳步聲漸漸走近,魁梧的眾魔讓出一條道,那人紅發淩亂張揚,虎皮坎肩,黑色長靴,細長眉毛囂張地揚入鬢角,眼睛裏有如獸類的傲慢殺氣。

他手中毫不費力地拎著一把幾近成年人高的刀,將紫玉上下打量一番,隨後微微揚起下顎,挑起嘴角笑道:“紫玉?”

兩人目光相接,溫度陡降。原本熙攘的魔軍也安靜下來。

“首領,紫玉是什麽人?”

人群中有人在問。

“紫玉啊……”焱烈仰頭大笑,提起手中刀直指著他,道:“靈界的首領,也就是他。”

刀揚起的風拂亂他額前一縷發,深色的瞳孔驟然緊縮!

彌漫的殺氣在蒸騰,幾乎要到頂點。

不遠處卻突然傳來淒慘的喊叫:“啊——饒了我——求您饒了我,求求您——”

光天化日之下,一名魔軍正肆無忌憚地折辱一名花族少女,這求饒的喊叫與那淫靡的笑聲交織著,清晰回響在上空,明明是極熱的白日光景,紫玉卻似極寒,連指尖都幾乎要冒出寒氣。

他的周身縈繞隱隱的氣旋,因為情緒起伏激烈而若隱若現。

“想殺我嗎?”神情囂張的男人用傲慢的低音問他。

“我必殺你。”

“你殺不了我。”他沈沈笑起來,語氣帶上幾分引誘的意思,“你看看你的周圍……”

“……”

“現在的你有什麽能力去改變什麽呢?嗯?”

“……”

焱烈將手中長刀插在地上,手指漫不經心地扶著刀柄,“你們靈界人天性懦弱無能,即便你以現在的力量奪回靈界,也不過是回到起點而已,總有一天還會回覆成現今這副模樣。”

紫玉看著他。

焱烈亦看著他,眼裏有殘忍的笑意,“其實,你早就明白這個道理吧?……若想要靈界永遠屹立於人上,再不用重蹈覆轍,除非……你一統三界。”

說到此處,周圍魔軍眾忽而爆發出笑聲。

焱烈聽這嘲笑,只挑起嘴角淡淡一笑,徑自道:“若沒這個打算,你又如何會在天界軍中安插內線。”他轉向紫玉的目光中有濃烈的快慰,笑容像染著蜜的毒鉤子:

“你們靈界的人遍布天界每一個角落,大都為妾為奴,永遠不知下一刻會發生什麽,心中既不甘心,也不會安心吧。”

“你到底想要說什麽?”紫玉語氣早已不耐。

焱烈眼見他周身氣旋散盡,知他這分語氣定已是忍之又忍,愉快之下調笑道:“現在還想與我動手麽?”

耳邊那被迫糾纏的男女之聲漸漸隱沒在魔軍的嘈雜聲中,他不是不能與他動手,而是即便此刻動手,也確然如他所說,什麽都改變不了。相反若是以此激怒了魔族,與之為敵,那麽以魔族人個性,眼下靈界人日子將更加難過。

“利用你在天界安置的眼線,助我占領天界,以此為條件,我將我魔軍退出你靈界西南角四座城池。”

紫玉冷笑一聲:“如此說來,是你有求於我。”

焱烈瞇起眼:“你若不應,我便即刻下令屠城。”他含笑道:“你莫非真以為面對面開戰,靈界軍會贏過我魔軍?”

“屠城……”紫玉念著這二字,冰寒的雙瞳怒極反笑,微微彎著看著他,“我靈界未必如你所想那般好欺負,你也未免太過囂張。”

“哦?”焱烈擡首迎著他的目光,似笑非笑,“莫非你也在我魔族軍隊裏安插了眼線?”紫玉未作答,他繼而雙手擊掌,笑容綻開,“是花族長老紫羅嗎……我很榮幸你這麽看得起我……”

聽聞此言,紫玉剎那睜大雙目。

“頭發很長,顏色都褪盡了,活了有上萬年了罷。”焱烈續而道:“不過很美,她真的很美,長相身材依舊是少女模樣,我將她掛在城墻上時啊,那一頭散開的銀白色頭發就像真正的瀑布一樣,從上落到下,連我都舍不得一下子將她弄死。”

“……”

“你知道她是怎麽死的嗎?”

紫玉手指輕輕戰栗,唇色煞白。

焱烈看著他,“我在她腳下點了不足以將人燒死的火堆,將她一點一點烤幹……”他搖搖頭,“烤了七七四十九天,她才終於幹癟地沒有人形,不過那時她還依舊活著,見著這麽一副幹癟模樣,我才終於下得了手將她一把火燒死。”

“不!不可能!主公不要信他!”碧顏聽到此處,已是完全無法自控,“我昨日還與長老有過聯系,他騙你!”

焱烈道:“那早已不是你們的長老了。”

沈寂了許久的紫玉終於開口,“你保我靈界西南角四城平安,我助你攻打天界。”

焱烈並未接話,只顧自道:“我燒死紫羅那日,滿城皆飛起了紫藍色花瓣,就跟下起了花瓣雨一樣。”

“……”

“你們花族人,究竟是什麽做成的呢,我真是好奇。”他此時用無害的眼神瞅著他,他的目光瞥到紫玉的手,那是一雙修長潔白如玉器的手,右手尾指生著一粒朱紅色的痣,極其精致,就如白玉上濺上的一滴血。

一個魔族男人系著腰帶走近,臉上還掛著完事後的餮足表情,問道:“在幹什麽呢?”

紫玉看也未看他,聽過那聲音,便徑直問焱烈道:“他是何人?”

焱烈道:“這人你可動不得,他乃我軍軍師。”

紫玉無聲地笑了一下,“若我一定要動呢?”

焱烈想了半晌,露出一個笑,目光盯著他的尾指:“我想要你這根手指。”

碧顏始終記得,他是如何將自己尾指截斷,又如何將那魔族男子一劍刺死。

他斬斷自己手指之時,動作淩厲地仿佛那是別人的手,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那雙眼裏透出的無所謂之太過輕巧自然,幾乎讓人覺得他是無比憎恨著自己,他想殺的其實是自己……

而殺那魔族男子時,他的手法幹凈利落,劍將血封在傷口裏,直至他們離開,也未見那人流一滴血。是啊,碧顏也不願看到那人的血,多麽的臟。

他們來到那座城,路上布滿零碎的花瓣,路邊一叢叢的紫陽花卻葉瓣伶仃。

風吹起來的時候,這種紫陽花花瓣像雪一樣漫天飛舞。

他們遙遙望著那城墻,那裏未落下她一根發絲,獨餘墻面大片的熏黑昭示著這兒曾經有過一場漫長的火刑。

長老紫羅在世六萬八千多歲,三萬歲時坐上靈界長老位置,是這天下最頂尖的除妖師。除妖師,籠統包括凈化、封印、破滅三項,她這一生只收了兩位徒弟,一則千禪,授予凈化,二則紫玉,授予破滅。世間確然有凈化師、封印師、破滅師各司其職,卻顯少有人同時修習這三樣,且樣樣如她那般皆已練至極致。

他擡頭仰望那碧藍色的蒼穹,紫藍色花瓣紛紛擾擾的點綴之下,頭頂那一片天空也好似泛起了淒迷之色,大片大片的,幾乎要叫人喘不過氣來。

他無神的眸光裏掩映出一種灰藍的色調,許久那眼角動了一動,空茫的瞳仁裏浮出了一道極哀傷的光,那只是一瞬間的事,他跪了下來,在空曠寂靜,漫天飛花的大街上,對著蒼穹中無盡的紫陽花瓣深深埋下了頭……

碧顏想,這世上最刀槍不入的應當是沒有感情的人,而沒有感情的人,則不應會有牽掛著的師父,心底摯愛的女子。

他是有感情的,而此時此刻處境之中,至愛、家國,背叛、殺戮,他的感情所帶給他的,定然是難以言說的苦痛。

……

…………

那顆泉眼從托盤中轉浮入他掌心,仿若終於尋到最合適的主人,噴湧而出的冰霧漸漸散去,整個珠子閃過一道碧綠的光亮,被他用力地緊握在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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