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漫漫，街道熱鬧，酒肆的旗子在風中招搖。

空氣裏有淡淡的微塵氣息，門店招牌反射著金色光芒。

路人來來往往，神色泰然。

一個女子在街上狂奔，猶如一個瘋子一般，不顧儀態，沒有章法。

她好似在追逐什麽人，口中大聲呼喊著一個名字：“銀蘇！銀蘇！！銀蘇——！！！”

穿著淺色長袍的人終於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她。

她彎著腰大口喘氣，頭發被風吹得散亂，手撐著膝蓋，袖子挽到手肘，很是狼狽。

他微微皺眉，“你怎麽了？”

那只撐著膝蓋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好像在微微戰栗著，隱忍著什麽，“你……騙過我嗎？”

“……”

“你，是不是紫玉？”

沒有風，熾烈的陽光炙烤著皮膚，開始泛出隱隱的灼燒感。

許久，他嘴角浮起一絲笑，道：“是。我是紫玉。”

話說完，有一股風吹過來。那一絲隱隱刺痛的灼燒感被吹去了大半，他忽而有了一種解脫的輕快感。

雲貞擡起臉，多日來的風沙暴曬將膚色曬成了小麥一樣的顏色，而束起了頭發的耳朵依舊是白皙的，她睜大眼睛嘴角顫抖的樣子甚至有些好笑。

她從來沒有做出過這樣的表情，眼睛裏幹澀得疼痛。

“是你背叛了天界？真的是你嗎？”

“是我與焱烈聯手，將天界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你背叛天界，是早有預謀的嗎？”她聲音像只吊著一口氣，似乎只要輕輕一碰，就會被扼斷在嗓子裏。

“我是靈界的主公，從上天界的第一天開始，就是有預謀的。”

她好像聽到自己胸口心臟要爆裂一般的激跳，緊繃的嗓子裏泛出血腥的味道……

若讓靈界忽然出兵助魔界，以實力衡量來看，天界亦不會慘敗。近年來在天界，靈界人泛濫，想必是在各地安置眼線深入其中。也只有這樣，才可能將整個天界連根拔起。

“好一個早有預謀……”

“……我現今已有七千多歲，一千多年以前與你初相見，是藉了師父之力封印了容貌。”他淡淡說著，從袖口拿出一只金黃色的小袋子，從中浮出一枚碧綠色的珠子，“而現在師父先去了，所有她下的封印皆需要集齊靈界五顆珠子才能解開。”

他望著那顆懸浮著的碧綠色水珠，微笑著補充道：“我去尋找水靈珠時，卻恰巧將你給救下了，我救了你一命，就當是還清了你往日對我的恩情罷——”

“夠了！——”

“……”

“你騙我這麽久……”她踉蹌後退兩步，含淚笑道：“原來一直是我看走了眼。”

他不再說話，像是附和了她口中所說。

五顆顏色各異的珠子依次從口袋中浮出，在空曠的上空排列成一個圈。

開始有風，他衣袂偏飛，右額角浮現出淡淡的紋路。

五顆珠子懸浮在半空開始旋轉，速度越來越快，像一個七彩的輪盤，轉瞬間有光芒射出——

好似鬥轉星移，天地色變，封印被解開了。

明明應是耀眼奪目盈滿力量的光輝——

那及長的黑發，高挑的身材，驚世的容貌，整個人都似微微發著光，一股近似萬物之靈的孤絕清透之氣，凜然不可侵犯。

然而一切卻都是柔和的。

柔和地幾乎有幾分死氣，低落，窒息，那揚起的衣擺，拂起的烏發，在風漸止之時，亦隨之平服，像是無力的海藻一般垂落下來。

周遭好像沒有人呼吸了。

雲貞擡眼看向四周，早已不覆先前的熱鬧場景，哪來什麽酒肆，哪來什麽路人……黃沙，刀劍，白骨，荒煙……

“如你眼前所見，這幅景象才是真實。很殘酷，對嗎？”

他說：“打開幻想的封印，還他們真實的幸福，這才是我想要的。”

她說：“所以，其他都是多餘的，是嗎？包括我，包括上千年來天界所有對你有過善意的人。”

或許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了吧，所以那以往想對他的好通通被拒之門外。

他是怕欠她太多會還不清麽？

一想到那一份份心意曾有可能被這樣計算過，她就有種從骨頭裏透出的寒意。

眼前這個人，真是……冷靜到可怕。

篝火劈啪作響，她把邊上的木柴往火中間踢了踢，面上沒什麽表情。猩紅的火焰跳躍著，幾乎要燒到她的頭發，她的臉被照得滾燙。

本是安靜的夜晚，卻有格格不入的討論聲傳入耳朵。

今日連墨一行在山上偶然逮到一只野羚羊，幾人都很欣喜，此番那三人正想法子如何炮制這羚羊肉。

羊已經被打暈了，那三人在一個小小的湖泊邊議論。

研玉道：“拿刀子捅一捅，把它捅死。”

連墨摸著下巴道：“這樣血會飆你身上吧，它會反抗。”

研玉道：“那麽，先將它打到不能反抗為止。”

連墨皺眉：“這樣我會覺得它很可憐啊。”

“沒事的。”研玉撩起袖管，捏起拳頭，撲向羚羊，準備先把它打成內傷。

連墨一把拽住她：“哇，你要這樣我就不想吃了。”

松涯在旁道：“自然是要先放血，再割開肚皮，將內臟挖出來洗凈。”

心中道：日哦，都活成千年老妖了竟然連殺個羊都不會，悲劇啊。

於是幾人按照松涯所說，先將羊擒住，而後一人拿著刀子，在羊脖子裏勒上了一刀，就見那羊幾度掙紮，很快就不再反抗。

此時有人走近她身後問道：“餵，你想吃黑胡椒味的還是孜然味的？”

問她那人是連墨。

雲貞有些茫然，只聽說過油鹽醬醋，沒聽過胡椒孜然……

“呃，咳。”雲貞沒說話。

連墨笑了一下，走到她身前，將兩個小罐子拿在她面前，“喏，你聞一聞，以往一定吃過的，看看喜歡吃哪個味？”

雲貞就把鼻子湊過去，聞了一下，第一個小罐子就把她嗆得直打噴嚏。

“哈哈哈~”連墨見狀就大笑。

雲貞笑也笑不出，哭也哭不出，頹喪地搖搖頭：“我不想吃了。”

“說什麽傻話，你又不是花族人，曬曬太陽就能當飯吃。”

連墨說著，蹲□來又起了一堆篝火，架上一口滿滿當當的鍋，加了柴吹了火，就任它燒著。

研玉松涯將洗幹凈的羊擡了過來，固定在竹竿上，連墨就坐在雲貞對面，開始一心一意地烤全羊。

松涯比較有預見，自從開始這項旅程之後，吃過幾次“全葷宴”皆是幾人在外狩獵所得，為此怕有便秘的危機，便在難得一次路過某小鎮時，購得許多粗糧當幹糧。

此餐羊雜湯、風味烤羊肉，外加一些幹糧作搭配，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郊野外，實在有種無言的滿足之感。

次日一早天未亮，他們見到了久違的葉晉嵐。

大概是徹夜不眠的趕路，他的眼裏有紅血絲，臉上皮膚風吹日曬的，也變得十分粗糙。

他本是有著一張看去永不顯老的臉，但此番來看，顯然已不是那麽回事了。

他先是看到雲貞，一聲大吼將睡夢中的人驚醒，而後上前一把將雲貞抱住，大聲道：“小貞啊！我想死你啦！我就知道你不會死的！”

雲貞被密不透風地圈圍著，還被他激動得捶了兩下，又搖來搖去，不禁也有些暈。

“哎哎~你臉上的疤沒有了耶~是誰那麽厲害治好你的啊？哇哇，別拉我啦！”

連墨邊扯開他邊道：“你要悶死她了。”

“不是說這個疤太深太久去不掉了嗎？！雲貞你這是因禍得福啊。”葉晉嵐後退了兩步，笑嘻嘻地說道。

此時一笑，雲貞看出他幾分原先面目來，心中就不禁回憶起以往在天界種種。本因銀蘇之事心存絕望，只感覺眼前一片灰暗，好似再也等不到黎明了。而此番見到這幾人齊聚，皆如以往一般，心中就有說不出的安慰，竟有種想要大哭一場的沖動。

雲貞於是就抱住葉晉嵐，臉埋在他胸前，狠狠大哭了一場。

葉晉嵐先是怔楞，隨即笑微微地拍了拍她的背。期間雲貞種種，他並未去仔細了解，但他深知這段時間以來，雲貞定然過得很不快活，也暗暗嘆了一口氣。

待雲貞傷感的差不多了，葉晉嵐肚子也“咕”地叫了一聲，他哎呀一聲跳開來，揉著肚皮說道：“我這一路趕來，好生勞累，肚子餓得狠，這兒可有什麽吃的？”

邊說著，邊跑至篝火處挑挑揀揀，將昨夜剩餘的一些吃食拿在手裏大口吃了起來。

研玉等人還睡眼朦朧，趁著太陽還沒升起，又躺倒了去睡回籠覺，連墨也躺了回去，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寂靜夜空一言不發。

黎明很短暫，從夜空發白，到整個天際都亮起來，不過短短半柱香時間。

葉晉嵐蹭掉手指上的油膩，輕聲對連墨道：“殿下，已經召集滿十萬兵力了。”

連墨聽了，眉梢動了一動，哦了一聲。

葉晉嵐也不再多說，垂著手靜靜坐在篝火邊上，除了打個噴嚏咳嗽一聲，也沒再發出什麽聲音。

連墨這時起身來，從自己貼身衣兜裏取出一卷子羊皮紙，遞給葉晉嵐說道：“先前我軍慘敗，其中有奸細是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也是因為我軍修習的陣法太過古舊，其中破綻在那一次戰役中也已經顯山露水。我之後在原先基礎上改進了一下，也重新排了幾個新陣法出來，你且看看，有何不妥之處，你我都多加探討。”

葉晉嵐將那一卷羊皮紙接過來，唔了聲，說道：“像這種排兵布陣很需要天分，殿下從小就智慧過人，末將信得過您。”

連墨搖搖頭，“派兵打仗向來講究實戰經驗，而非紙上談兵，這點你勝過我太多。”

葉晉嵐也不言語，單是露出一個有些滄桑的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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