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Angel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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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純一發育晚,上了二年級個子還很小,埋進姜思誠懷裏,小聲地嗚嗚嗚。

姜思誠給他拍拍背,又好笑又無奈地哄他:“你是不是男子漢了?”

“嗚嗚……胖……胖丁死,死掉了!……嗝!”裴純一難過到無以覆加,話也說得丟三落四。

“胖丁?”姜思誠楞了楞,想起那是圖書館後門一只雲養的野貓,“乖啊,不哭了,怎麽回事?”

裴純一不是很乖,用他的襯衫下擺擰了擰鼻涕。他只穿了一雙襪子踩下地,把桌角那一條胡亂扔著的校服外套掀開,那底下躺著一只貍花貓,已經沒有生氣了。

裴純一最近幾個月常常往圖書館跑,其實就是為了蹲這只小肥貓。胖丁並不小,還是只老貓,只不過老肥貓這個稱呼聽起來是有點不太客氣。

老貓和小朋友很投緣。裴純一不愛吃魚,胖丁就很喜歡,兩人在食物方面形成互補,一人一貓都不太愛喝牛奶,這又站在了同一陣線。

裴純一和胖丁維持了三個月的忘年交,但胖丁畢竟是個老胖丁,總有要離開的時候,偏偏不巧就是這段友誼開始不久。裴純一這天高高興興地帶了小魚幹翹課來找胖丁玩,措手不及地發現這成了和胖丁見的最後一面。

他是哭累了睡過去的,還掉下來一次,在桌角磕到了腦門,外套披在胖丁身上也忘了拿。他這會不哭了,蹲在姜思誠身邊直打嗝。

“胖丁年紀很大了,總有一天要離開的。”剛上初一的姜思誠很耐心地教他,“這並不是你的錯,胖丁離開之後,又會變成新的一只小貓咪,重新長大一次,它沒有消失啊,有什麽好哭呢?”

裴純一打了個嗝,捂著眼睛說:“可新貓咪不是胖丁了。”

“誰說的?”姜思誠好笑地把他的手拿開,看著他泛紅的眼圈,說,“一定會有一只和它一樣的小胖丁。”

裴純一很好騙,馬上問:“那還可以找到它嗎?”

姜思誠覺得他剛哭完的樣子很可愛,便捏捏他的臉,說:“要我幫你找找看嗎?”

見裴純一點點頭,他又繼續哄騙小孩子道:“那你自己把劉海撇上去讓我擦藥好不好?”

裴純一便從口袋裏找了一根皮筋,把劉海往後綁起來,從後面按住,不讓它高高翹著。

姜思誠上藥很熟練,給他貼好紗布後,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他用手指刮了刮他的臉,笑著說:“真聽話。”

那表現得十分反常,一直扒著姜思誠的褲腿,把裴純一房間裏堆在墻角的漫畫書弄得亂七八糟。

姜思誠和裴純安說了一聲,在裴純一跑掉之後就住在了客房。方涵意第一時間就告訴了他裴純一住院的消息,但他沒去探病,也沒聯系對方。

這還是第一次。

他們太親密了,大概是需要一點距離。待在身邊太久,占有欲便總往危險的方向發展。

&nbsp最近幾年越抻越長,躺下來的時候就是一張貓餅,和胖丁是越來越像。姜思誠給他煎了條小黃花魚,的情緒仍然很暴躁,看都沒看一眼,就把盤子一爪子拍翻了。

比小祖宗鬧起來還不得了。

“你生什麽氣呀?”姜思誠很耐心地蹲下來哄它,“別扒我褲子了,發情期嗎?”

&nbsp憤怒地咬住了他伸過來的手指。

姜思誠哭笑不得地把手擡起來四腳並用地抱住他的手指扒拉。

&nbsp之前還沒那麽皮,姜思誠用另一只手撓撓它的脖子,問:“想你主人了?”

&nbsp大聲喵喵喵。

姜思誠對它說:“他不肯回來,我也沒有辦法呀。”

扔在茶幾上的手機振了兩下,姜思誠抱,邊哄著它接起來,對面是他私下派去跟著裴純一的保鏢,剛接通就罵了句臟話。

“媽的!姜總,裴先生出事了……”對面像是對著其他人罵,語氣很急,還沒來得及往下說,旁邊就擠滿了鬧哄哄的聲音,一片混亂和嘈雜。

姜思誠皺了皺眉,問:“什麽事?”

“片場失火,有幾個集裝箱爆炸了,”對面那邊馬上又換了個安靜些的地方,語速很快地說:“有人趁亂開槍,裴先生中彈了,濃煙很重,應該只有幾個人看到,我們要把人帶走嗎?”

姜思誠沈默了兩秒,冷靜地說:“不能讓他去醫院。把電話給他助理。”

過了半分鐘,方涵意的聲音才在那邊響起來,好像剛剛跑完,喘氣聲很重。他說:“誰?姜思誠?”

“是我。”姜思誠不等他接話,又說,“醫院接到槍傷會上報,處理起來很麻煩,我等會發你一個地址,你帶純一去那裏等我。”

“……”方涵意很混亂,他跪在裴純一身旁,盡量用手去捂著他腹部不斷出血的傷口。他第一反應是想喊人,但所有人都在往著火的倉庫那邊跑,而裴純一死死拽著他的袖子,對他很輕地搖了搖頭。

他囁嚅著說:“好,我們馬上過去。”

“跟著給你電話的人走,”姜思誠放緩一點語氣,問,“純一中彈的地方子彈是留在身體裏還是穿過去了?”

方涵意低頭看了一眼,血大股大股往外湧,他手上沾滿了血,幾乎是崩潰地說:“我看不見,都是血,太多了,我按不住。”

姜思誠窒了窒,閉上眼,盡量平靜地說:“找衣服按住。”

十五分鐘後,南江大道一處私人別墅。

別墅整個二層都被改成了手術室,姜源高薪養在附近的醫療團隊接到通知趕來時,姜思誠已經換上手術衣,用海綿鉗夾著紗球在給雙手消毒。

“小口徑手槍,穿透傷,內部形成空腔,組織灼傷,”姜思誠說,“彈頭還在體內,要馬上取出,準備手術。”

“誰主刀?”

姜思誠看了看問話的人,對他說:“我主刀。”

裴純一已經因為失血過多昏迷過去,方涵意來的路上根本不敢低頭往下看,車座是深色的皮墊,他總感覺那裏全是吸飽了沈下來的血。

姜思誠進了手術室,方涵意後知後覺地摸出手機給裴純安打電話,但連打了幾個,那邊都是占線。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隱隱約約覺得害怕。



姜思誠看了看裴純一帶過來的那把槍。

他卸下滑道,槍側有兩塊小鐵片,不太靈敏,很容易卡住,劣質得很符合它道具的身份。但槍管沒有堵住,後助力回置彈簧甚至性能相當優越,如假包換的Glock17。

該慶幸的是扔出去的鋰電池沒有被調換,射程是不夠擊中集裝箱的,只是空包彈裏的火藥中途便自爆了,才引起一場大火。

“道具槍不會塗槍油,”姜思誠把槍放到桌面上,對方涵意說,“媒體那邊讓裴純安處理。”

“聯系不上他,”方涵意說,“一直關機。”

姜思誠遲了幾秒,報了一串數字,說:“打這個號碼。”

他留了個地址給方涵意,說:“純一情況穩定下來之後我會帶他去這裏,中槍的事情對外先瞞下來。”

方涵意頭疼地說:“雖然當時情況是很亂,但既然我能看到,站得近的幾個工作人員應該都看到了,我不確定他們會不會配合。”

姜思誠笑了笑,問:“這之中有你的朋友嗎?”

方涵意沒反應過來:“什麽?”

“沒事了,你先回去吧。”姜思誠沒說什麽,剛做完手術,是有些疲憊的樣子。

方涵意總覺得他的語氣不太對,不放心地看了他幾眼,但想起還有一堆焦頭爛額的事等著自己,也只好走了。

裴純安主機占線之後,姜思誠差不多就能厘清是怎麽回事了。他不知道裴永歸是喪心病狂到什麽程度,才會在臨死之前還要拉上老裴家的下一代墊背。

裴純一轉移到私人療養院後,姚思桃過來看過他一次,裴純一還沒醒,她只待了一會就離開了。她調到了那天到位的工作人員名單和監控錄像帶給姜思誠,閉緊口風的事情,並不方便由她經手去做。

但姜源手下的人很擅長。

姜思誠從城南的一間倉庫裏待了幾個小時後走出來,江風倒灌進他的口鼻,腥氣惡心得讓人反胃。

他在角落裏扶著墻幹嘔了半天,嘴裏全是鹹水,什麽也沒吐出來。

他沒讓任何人跟著,所以才敢肆無忌憚地對倉庫裏的事作出反應。姜思誠大概確實不適合作姜源的兒子,即便是有裴純一受傷這樣的刺激源在先,他還是無法產生足夠的負面情緒,以抵減對這類事情本能的厭惡。

過了沒多久,他二姐也從倉庫裏走出來了。姜思誠已經重新站好,他個子很高,肩平背直,站著十分挺拔,一點也沒有剛才脆弱的樣子了。

他二姐頭發剔出一圈短短的青皮,一身春款高定套裙,鞋跟的細度正適合用來踩人,是個十分精幹的女人。兩個人外形看起來是同樣的強勢,可只有姜思誠自己知道,他恐怕永遠做不到像她這樣面不改色地監督“工作”。

姜思言點了根香煙放在手邊,平靜地看著江面。她問:“不舒服?”

姜思誠沒說話。

姜思言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說:“爸又不在這,你和我裝什麽?在裏面就一副馬上要暈過去的表情,這點就受不住了,你當初回來幹嘛呢?”

“我是受不了。”姜思誠過了一會才說,語速很慢,“以後恐怕也做不到。”

姜思言淡淡道:“救死扶傷多了吧。”

“可能是。”姜思誠笑了笑,輕輕嘆了口氣。“看見什麽都不忍心,罪大惡極也覺得是條生命。”

“太聖母了。”姜思言移開了目光,說,“早知道他再多開兩槍,你的小情人就沒命了。”

姜思誠沒糾正她,只說:“但他沒有死。”

“怎麽,那審完你要不要進去給他搶救一下?”

姜思誠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姜思言把煙換了個手拿著,說,“我知道。”

她嘆了口氣,說:“你還是滾回去當你的醫生吧,殺只雞都怕你要給它超度,礙事得很。”

“爸給你的人手你先用著,”姜思言又說,“給你的那幾條線我會找人去接。你嘛,哪兒來就回哪兒去,老大不小的人了,娘兒吧唧的,不像話。”

姜思誠回過頭看著她,姜思言妝容精致,烏煙瘴氣裏熏過幾個小時也不顯亂,三言兩句就要把他扔出去。

姜思言是真心要幫他,還是想收他手上的資產,對姜思誠來說真的沒那麽重要。她點了根煙,可連抽一口都不用,那根煙就已經燃到了盡頭。

“小姜總”並不想當這個總,也從不覺得自己的姓氏有多珍貴,他一直認為他是為了更好地照顧裴純一才選擇學醫,迫不得已借用姜家的資源,也只是為了保護他而已。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那種如釋重負的解脫太過輕松,輕松到他不得不承認,用不著拿任何人做借口,他原本就喜歡這個職業,也確確實實憎惡著姜源所做過的一切。

他心底有個很喜歡很喜歡的人,想好好保護他,所以才會希望這些骯臟的事情都與之無關,永遠離得最遠,永遠不必接觸。

那個人確實是裴純一,而那個人也同樣是作為姜思誠的他自己。

裴純一覺得身心受到了很嚴重的傷害。

因為裴純安回來了。

還是帶著他的合法配偶回來的。

“你削蘋果就好好削蘋果,能不能不要總是把手晃來晃去,”裴純一看著床邊的裴純安,咬牙切齒道,“我知道你有戒指了不起,要不要我再幫你把結婚證裱起來掛在墻上?”

“……”何衹寧剛推開門,就聽見這麽一句,險些把門關上再退出去。

裴純一身上一股單身狗的清香,顯得面前兩個交換了相同香水的男人格外油膩。

“請你們離開我的房間。”他深呼吸,盡量克制聲音,免得動作太大拉開傷口,“昨天半夜你們在陪護那張床上做了什麽真的以為我沒有聽見嗎?哥,真的,我覺得你最後的良心就是還知道把床單送去洗了。”

何衹寧:“……”

耳朵是和削掉的蘋果皮一個顏色的了。

裴純安停下手上的動作,瞇起眼,看著裴純一,問:“看到什麽了?”

裴純一睡得像個小豬,哪裏能看見什麽,只不是一大早就被隔壁換床單的動作吵醒,讓他憋了好大一通氣,不想胡說八道一詐,還真詐出點問題來。

“……不是吧,真的?”裴純一半天沒反應過來,說,“你們也太過分了吧?我是病患哎!”

“知道自己是病患就安分一點,”裴純安切下半塊削好的蘋果塞進他嘴裏,說,“乖乖躺著,少說兩句話。”

裴大尾巴狼簡直是人面獸心。

裴純一安安分分地吃完一只蘋果,一邊同裴純安說話,眼睛又一邊不安分地往窗外看。

裴純安猜到他看什麽,沒什麽好氣道:“不用看了,姜思誠不來。”

“……”裴純一收回視線,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否認的話到嘴邊,沒說出來。

他沒問姜思誠去哪了,好像有點不敢知道。可他生氣了嗎?生氣到現在?

他向來默認了自己是在姜思誠的第一順位,可如果姜思誠不要他了呢?

他從沒想過這個可能。

h島的二期擴建項目開始招標,是一個多月後裴純一從新聞推送上看到的。

姜思誠作為姜源集團的甲方代表出席了新聞發布會。

裴純一手指停在屏幕上,認認真真看了那張合照。姜思誠的身高讓他在一群人裏顯得很突出,裴純一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他是胖了還是瘦了。

可能確實是太久沒見,新聞照片拍的也不是特別清晰。

所以他最後也沒能找出理由解釋自己為什麽會按了保存。

他心情不是很好地點開微博,登上小號,找進了“Jueves”的個人主頁。姜思誠兩個小時前還給一條雲吸貓的分享點了讚,但裴純一發給他的私信卻全是已讀不回。

不回你就不要點開好不好?

裴純一有點生氣,想了想,給他發:“我剛剛打了個噴嚏,還是一打就流眼淚。”

他剛發出去不到半分鐘,消息就顯示了已讀。

裴純一又打字:“只打了一個,所以應該和你沒關系。”

姜思誠大概是一直開著他的聊天窗口,這條幾乎是秒讀。

“然後我就看到了你在發布會上的那張照片。”

裴純一很不負責任地說:“那一刻突然覺得好喜歡你,不過應該只是吊橋效應。”

他發出去之後,又往上翻了翻他們前面的聊天記錄。說是聊天,可姜思誠一句話也沒有發過,全是他一個人的自言自語。

………

六月二十七,今天去地鐵站做了一個公益,戴口罩唱歌募捐,雖然籌到了很多錢,可黑粉們都說我唱歌很難聽。我也覺得很難聽,感覺像在詐捐。

……

六月十八日今天偷吃了書櫃上的布丁,不知道它是怎麽跳上去的,如果你還在就好了,就可以栽樁是你吃掉的了。然後再讓你去買一個。因為我不想動好像也不能去買。

……

六月十二日,方涵意今天把粉絲寄到公司的禮物帶給我了。有一個很好看的速寫集,我特別帥,你想看嗎?我就不拍給你。你自己回來看。

……

六月四日,何衹寧前幾天送了我一串很漂亮的風鈴,我掛在窗前,可惜天氣變熱了,很少有風,有了又都太小,吹不動它。今天摔碎了,難過。

……

五月二十八,我哥說我的身體狀況不適合再出演那部片,協商之後劇組換角了。拍攝好像因為事故調查耽誤了很久,許熒星說我只適合演傻白甜,被我拉黑了。

……

……

五月二十一,你生氣了嗎?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

你去哪裏了?我肚子好疼啊。

……

裴純一看得很快,他住院之後等了好幾天,覺得姜思誠真的是在生他的氣,雖然很委屈,但又忍不住想去找他說話。

可他都主動道歉了,姜思誠還是不理他。

他傷口基本愈合之後,就不想再拿這件事賣慘,你看,他說自己肚子疼,姜思誠都沒有問他為什麽疼。姜思誠不知道最好,被掉包道具暗算一把,又不是很值得驕傲的事情。

他看完之後就關了私聊窗口,返回了首頁,他隨便點了個寵物視頻,一只臉比餅大的肥貓在快樂地跟著音樂蹦迪,可能天下胖子是一家,那只貓長得居然有點像。

裴純一笑了半天,想過來放給它看,在客廳轉了半圈沒找到,點開寵物監控才想起來方涵意帶去做美容了。

哎,貴婦貓。

他剛退出視頻,便看見“消息”的右上角一個鮮紅的提示數字“1”。姜思誠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居然回了他剛剛發的私信。

Jueves:哪來的這麽多“應該”?

加上標點符號就有十個字了。

裴純一看了又看,好像讀懂了他的意思,有點開心。但開心歸開心,他一句話也沒答,那麽多條的已讀不回,他要以牙還牙一下。

他很幼稚地想等姜思誠的下一句,可姜思誠比他還酷,發完這一句就走了。

裴純一等了半天沒等到姜思誠,卻刷出了一個剛上傳的視頻。上傳的人是上次方涵意給他看過的那個粉絲大手,裴純一小號暗搓搓關註了對方,他滿心期待地點進去,卻發現這個視頻和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

是一個十幾秒的全景航拍,從半空拍攝了整個…h島。距離拉的並不算太遠,裴純一第一遍就註意到了島正中的燈塔,視頻拍在白天,看不出塔上的燈光,但海風吹過時,收進了清脆又溫柔的鈴聲。

裴純一反覆重播,努力想要找到聲音的來源。燈塔被一圈鋼鐵結構的網格圍繞,每一處小方格的十字角上,隱隱能看見白色的小風鈴。

成千上萬的白色風鈴,連成了一片海芋花海。



裴純一生氣不過半小時,姜思誠剛退出微博界面,一通電話就打了進來。

手機放在桌面上,他看著來電人的名字,沒有動作。

他在h島的項目上忙了一個多月,想把自己同裴純一的關系冷卻一下,可裴純一比他料想中還要纏人,開始用私信記日常的方式聯系他,反而把兩人的關系在某一方面拉得更近一步。

偏偏他還每一條都點開,那些沒頭沒尾的話看過一遍,就怎麽也忘不掉了。

一日三餐,生活小事,養貓記錄,明明所有細節,都能讓對方聯想到自己身上,可說到喜歡,卻還要拉上一個吊橋效應當作理由。

像只被拋棄的小狗,委委屈屈,還要跑過來舔舔主人的手。

姜思誠反應過來,覺得有點好笑,裴純一的這些表現,好像是在追他。

可裴純一只知道他們之間有那麽一點喜歡,卻不知道這一點喜歡生長了很多年,如果非要有個人去踏出那一步,姜思誠寧願那個人是自己。

被告白的一方總是擁有更多選擇的機會,即便是所謂平等的戀愛關系,姜思誠也想把隱性的支配權交給他。

裴純一被他愛著,就該是驕傲的、有恃無恐的。

而裴純一表現出來的反應卻也不是可憐巴巴的小狗,他那麽自信又高傲,即便是追求一個人時,給出的喜歡仍然是以自我為中心的,從不必去考慮他的愛會不會是一種打擾。

他即便任性,也天生有讓人縱容的資本。

姜思誠留學時離開七年,在h島上待了一個月,無論是他現在的有意疏離,還是當初的無意相遠,都沒能讓裴純一離開過他的視線。

他們是太親密了,而這種親密已經變成了一種幾乎本能的依戀反應。

他握住過他的手,就不太舍得放開了。

裴純一沒想過再見到姜思誠會是在那麽、那麽平平無奇的一個晚上。

他們五個月來第一次見面。春天因為毛絨絨的一個吻分別至今,裴純一正毫無偶像包袱地蹲在公園的長椅上吃烤紅薯,擡起頭看見姜思誠時,一點也沒覺得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他來見他,好像再平常不過了。

他最近接了個真人秀,每周帶去錄制,都要接受一波“別的喵喵都是眉清目秀的小鮮肉只有我是個老肥貓”的打擊。

他每隔幾天就要發一張撓傷的照片給姜思誠,看上去是在拍傷口,可鏡頭一半都對著鎖骨和手,顯得動機十分不純。

他來買烤紅薯的事,也在私信裏告訴他了。

他們五個月不見,可只要裴純一發了私信,姜思誠就一定會看。雖然他大多時候很忙,常常隔過好幾天才能抽出空來一並“已讀”,但總歸是一字不落地全部簽收。

裴純一剝開一圈紅薯皮,吹了吹最頂上的熱氣,小心地舉著它,從椅子上跳下來,把紅薯遞到姜思誠嘴邊。

姜思誠看了他一眼,低頭吃掉了。

裴純一把剩下的半個裝回紙袋裏,很隨意地扔在了身後。他回過頭,站直了,幾乎同姜思誠一樣高。

h島緯度要高些,姜思誠剛下機,穿得不會比裴純一單衣睡褲更清涼。裴純一好像就是剛從家裏溜達過來,戴了副細框眼鏡,因為要空出嘴來吃東西,口罩只掛了一半在耳邊,貓咪睡褲就算了,腳上還是一雙人字拖。

“……”姜思誠遲了一會,才清了清嗓子,找回自己的聲音,目光看著他,問:“穿那麽少,冷不冷?”

裴純一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奇怪道:“不冷啊。”

他把捏過烤紅薯的手貼在姜思誠臉上,手掌上都是暖烘烘的熱氣,還有一點沐浴露的甜味。他反問:“你覺得冷嗎?我手還很燙,給你捂一下。”

姜思誠失笑,按住了他的手背,說:“是很燙。”

“你等我吃完,”裴純一又抽回手,舔舔手指上的粉末,說,“手有點臟,摸你臉了,沒關系吧。”

他嘴唇不知是被燙到了還是別的什麽,有些微微發紅,看上去十分柔軟。

“……沒關系。”

裴純一突然同他那麽客氣,弄得姜思誠有些好笑。他很久很久沒見他,只偶爾有空看一看貼吧和微博上粉絲分享的路透照,可什麽都不會比親自站在對方面前,能帶給他的感覺更強烈的了。

他想,畢竟裴純一再忙也有空每天找一找他,大概思念分得均勻,表現才顯得平淡吧。

“…想吃什麽,怎麽不讓我帶?”姜思誠盡量將語氣放得輕松一些,對他說,“這裏那麽遠。”

裴純一很自然地說:“你不是很忙嗎?晚上不堵,開車過來十分鐘而已。”

姜思誠頓了頓,又問:“自己過來的?”

裴純一卻不答,停了好幾秒,好像在觀察他。時間已經很晚,小學後門這條街上的路燈亮得十分怠惰,懶懶散散的,光線攏在霧氣裏,什麽都看不分明。

裴純一大概也沒看能清姜思誠說話時的神情,猜得並不太有把握,也就說不好該扮出怎樣的性格和角色。

他沈默完了,最後說:“是。但你送我回去吧,太久不見了,我有點想你。”

姜思誠輕輕笑了笑,說:“好。”

h島的冬天更有季節感,姜思誠剛落地,身上還穿著有兩三件,他把一件外套脫下來,披在裴純一身上。

姜思誠風衣上有一點淡淡的煙味,是在煙室裏待久了才好染上的那一種,他不抽煙,不知是從哪裏帶來的味道。裴純一想起從前他們逃課去網吧通宵打游戲的時候了,很有感觸地說:“我還想吃小蘿蔔和冰糖蓮子。”

“那明天我讓人去看看,”姜思誠於是說,“有的話就買一點回來。”

“買回哪?”裴純一笑了一下,把剩下一點全塞進嘴裏,鼓起兩腮,偏偏要努力說爛話:“什麽家?”

姜思誠看了看他,說:“我家。”

他補充:“你過來吃。”

裴純一馬上宣布:“現在就去。”

姜思誠沒有意見,但剛走出去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好似遲疑著問他:“路口那輛車,怎麽開出來了?”

裴純一眨了眨眼,十分無害地回望他,說:“姜姜哥哥,你送我的,我不開出來,別人怎麽知道你是我金主?”

不過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姜思誠新提的柯尼塞格借給裴純一去玩,偏偏那天野外賽道封場沒做好,半途殺出幾只過路小動物,車速已過三百,裴純一臨時打轉盤,卻只來得及生生錯開。

最後的診斷是輕度腦震蕩,裴純安禁了他半年的足,那輛車送去國外修理,可姜思誠也跟著一起走了。

裴純一不知道他讀的什麽鬼學科,預科一年,本碩連讀六年,整整七年洗心革面,車修好了送回來,說祝他成人禮生日快樂,可姜思誠自己偶爾回國一趟,卻也不再有空陪他出去玩了。

他其實也不玩了,活得非常惜命,就是胡說八道上癮,對從前的裴純安喊金主,現在又這麽稱呼起姜思誠。

姜思誠笑了笑,也不生氣,說:“那你扔在這兒吧,我送你回去,不開它。”

“你就這麽把我們的過去扔馬路邊上啦?”裴純一跟上他,他又同他商量,“這車我養不起了,不如賣掉它,我用這筆錢自己投資拍電影吧。”

當然他說什麽是什麽。姜思誠很大方地笑:“隨你處置。”

“那送我禮物的人呢?”裴純一得饒人處不饒人,索性本色出演,又不講道理地問。

姜思誠說:“我們先吃小蘿蔔。”

“然後呢,然後吃什麽?”裴純一在他身後問。

明人不要說暗話,這真是個討厭的問題。

裴純一跺跺腳,站定了。生氣地說:“姜思誠,見面不許已讀不回。”

姜思誠也只好停下來,回過身,看著他。

裴純一憋了五個月,一氣呵成,打了個直球。

他說:“你喜歡我,對不對?”

裴純一看他又不說話,擰著眉靠近一點,說:“不喜歡你早就拉黑我了。不許後退,再躲我就馬上親你。”

姜思誠這一趟回來就已經做好準備,可此時此地卻也離他想象中合適的情景相差太遠。

他一直不說話是有點傷人,所以最後開了口,斟酌了一下,還是哄道:“回去說。”

“你不喜歡我,幹嘛給我做小蘿蔔?”裴純一賭氣道,“我不想回去,也不想吃了。”

姜思誠哭笑不得,去找他的手,裴純一倒不反對這個,雖然姜思誠只是要牽他往前走,少站在公園掉包袱,但他稍稍動一動,便與姜思誠十指交扣,單方面說:“這算什麽?算牽手成功了。”

可他手指一會沒有熱源,很快是要凍僵了,姜思誠掌心恒溫,幹燥且暖,一接觸便對比明顯。

裴純一也註意到這一點,怕他同裴純安一樣說教,馬上說:“我不冷。”

他眨了眨眼,握得很緊,又說:“不過你想的話,可以牽手,也可以抱我。”

涼拌小蘿蔔和冰糖蓮子其實並不適合這個季節吃,合適的蘿蔔也不在這個季節有。

裴純一在沙發上抱腿坐,給許熒星在微信上發了個勝利的表情。

許熒星給他貼了個鏈接,說,北口公園?破案了,小基佬,你被拍到了。

裴純一心重重跳了一下,可好像也不是害怕。

他點開微博鏈接,是一組水平不高的偷拍。拍攝的路人離得有些遠,不過不僅拍了他和姜思誠牽手的側影,還拍了附近那輛惹眼的車,附文全是臆斷,話說的不算好聽。

很快有他眼尖的粉絲在評論裏留言,還有好幾個直接圈了他。只是那輛柯尼塞格在車庫裏早不知落了幾年的灰,一時評論對車主身份的猜測各異,卻幾乎都默認了車主就是他金主的身份。

裴純一不敢上大號被發現裝死,小號轉發了那條偷拍的微博,點了個讚,評論了一串哈哈哈。

姜思誠洗了根櫻桃蘿蔔出來,給他拿在手裏生啃解饞,裴純一把那天微博給他看,笑瞇瞇地喊他金主。

姜思誠於是低下頭來,同他交換了一個纏纏綿綿的吻。

關系確立得亂七八糟,可欲`望卻真實而清晰。

“姜思誠,”裴純一接吻十分主動,姜思誠微微松開他,他反而溺下來,換了種聲調,音節黏糊糊的,對他說,“我想做。”

他的愛意來得明快濃烈,順序顛倒也不要緊。姜思誠再怎麽收斂正經,本性同他還是很像,這次畢竟與上次不同,裴純一再說一遍一遍,姜思誠便有些心軟了。

心軟一軟可以,都軟了是不行。

他最後說:“那我們來吃小蘿蔔。”



裴純一的第一次做`愛,連他自己都記不太清了。

大概是初中吧,對方是交往了幾個月的女生,印象中留著長頭發,用香草味的洗發水。而那之後的許許多多次,他更是記得亂七八糟,有時甚至會忘了自己還同別人在一起,就睡到了另一個人床上去。

他在同性性方面的唯一一次嘗試,與一個矮他一些的小學長有關。對方五官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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