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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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臣

大漠入冬,今日冷得出奇。我在王帳外立著,聽著帳內言語。單於道:“那使臣是個母的,咱們凍了她幾天餓了她幾頓,不信她現在還不服!哈哈哈哈哈哈!”風冷,我將遮面的巾子往上拉了拉。過了一會子,單於傳我進去。我悶聲說:“單於有何吩咐?”單於道:“你,去給我問問那個齊國女人服不服。若她還是不服,就給我狠狠拷打到服為止。”我領命,自去見那外族使臣。

我鉆進她所在的穹廬。眼前是個病弱女人,面色蒼白,不斷打著哆嗦,可脊背卻挺得很直。她披一件破氈,見我進來只淡淡睨了我一眼。我走去用生澀漢話問她:“使臣服還是不服?”她神色從容:“勸降還是免了罷。”

我想起單於吩咐,用鉗子夾起一塊火炭道:“使臣還是降了罷,不然我可不客氣了。”她扯了扯氈子:“隨便你。”我把火炭緩緩向她的臉湊近。不知是碳上熱氣還是別的什麽的作用,她的眼睫頻頻抖動,卻仍不肯服軟。就在火炭堪堪貼上肌膚時,穹廬又鉆進來一個人。那人隨手將披風卸了,獰笑道:“伏大人,別來無恙啊。”她掀起眼皮,鄙夷道:“叛徒!”

來者是齊人降將江雲,單於封他做了個什麽王,賜牛羊滿山、美姬二十,可見其看重。他摸摸下巴,又笑道:“伏大人,昔年您可是炙手可熱的紅人,長安城裏您可以橫著走。如今怎麽落得個如此下場,還不如低品階的我呢?”她啐道:“誰同你這狗東西一般!?為了茍活投降蠻夷,我不齒!”

我不太懂他們在爭執什麽。不管身在齊土還是匈奴,有吃有喝不就好了麽?江雲誘惑道:“伏大人,若你投降,牛羊、財物、奴隸數之不盡,皆是你的。”她垂著眼不為所動。江雲忽然將我一把拉過,扯下我的面巾道:“伏大人,除了我方才說得那些好處,還有這個。你看這小賤人美麽?若你投降,他就是你的了。除他之外,單於還會賜你無數美少年。”她忍無可忍:“一派胡言!你看我是耽於美色的人麽!”

我一把奪過面巾,匆匆遮好臉,低聲說:“我是單於侍從,不是您的奴隸,您無權決定我的去留。”江雲陰笑,夾起火炭猝然貼在我裸露的手腕上。我壓抑著低呼出聲。使臣驚得跳起,我看見她的眼中有一點憐惜。他狠狠道:“真不聽話。長得這麽美,不知被多少人玩過了,還裝什麽貞潔。好聽些叫單於侍從,說不好聽些,不還是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裏,殺意頓起。使臣譏諷:“江大人不知換了多少主兒,倒是沒裝貞潔,可誰瞧得起您呢。您早年好歹也熟讀儒家典藏,知曉禮儀風骨,如今這作派,禮表都像是被狗吃了似的。”江雲大怒,甩了使臣一個耳光;使臣起身,甩回一個巴掌,怒氣似乎更大:“混帳東西!你叛齊背親、死有餘辜,如今更是無恥之至、前來勸降,我大齊無有你這種畜生!”江雲抽劍欲砍使臣,我忙道:“使臣是單於想要招攬之人······”江雲更怒,因不敢忤逆單於,便扯下我的面巾甩了我幾個耳光,以此洩憤。

我疼極,眼淚猝不及防地掉下一滴。江雲停手,撫著我的臉笑道:“小美人兒梨花帶雨,真教人憐惜。以後莫要再犯錯了,不然打壞了我可會心疼死。”我立時扭臉,拂去他的臟手,心裏似懂非懂,瞥見使臣嫌惡模樣,知曉大約不是什麽好話。

這一番勸降算是失敗了。江雲自討沒趣,拂袖而去,臨行前與我說單於命我守著使臣,妨她尋死。我和她相對而坐,兩廂沈默。她率先開言,用匈奴語道:“你過來讓我瞧瞧你的臉。”我警鈴大作,忙將面巾往上扯了扯,把臉遮得更嚴。她無奈道:“你想什麽呢。你的臉腫了,我只是想幫你看看。腫成那樣,誰還看得出你美不美?”我被說得莫名羞赧。

見我一動不動,她便湊過來揭去我的面巾。我一驚,忙把臉轉過去不讓她看,伸手推她。她被推得跌了一跤,氣得甩袖不再理我。我說:“你老實點兒,別動手動腳的。”她哭笑不得:“你的臉現在腫得像豬頭,我就算再愛好美色,也不至於輕薄個豬頭罷?”

她變戲法兒似的摸出幾棵草,放在地上研碎,招呼我過去。我警惕地瞪著她,威脅道:“使臣最好別耍花招,單於令我拷打使臣,我有的是法子讓使臣恨不得去死。”她抽抽嘴角:“真不可愛。”我突然被她按住肩,臉上和腕上有涼意傳來。

她幾乎要貼在我的臉上了。我下意識一掙,說道:“滾開。”她按得更用力了。直到藥塗好後,她才抽身坐回原處。我暗道不好,她不會真看上我了罷?哪知她拿起使節,定定凝視著,再未瞧我一眼。

少年

長安城裏鬥酒縱馬、博弈朝堂,似乎是隔世的事了。我被匈奴人幽禁在破爛穹廬中大概兩三日,沒有食物,也沒有水源。為了活著,我只得吃雪和隨身藏的一點幹糧度日。

往日在長安,諸世家子弟為附庸風雅,總要掃些雪來烹茶。如今我日日吃雪,再也沒那個烹雪煎茶的想法了。

出來後那日我被帶到另一穹廬中,見著了表兄。他作為副使隨我一同來帶匈奴。表兄問我受這般折辱,為何不自盡。我瞧見他脖子上的淤青和憔悴神情,瞇起眼想了想,啞聲道:“我若是死了,誰替我收拾那一幹誤國宵小,誰替我再瞧瞧大齊大好河山?我當然要回去。”表兄良久一聲長嘆:“濯纓,我真羨慕你還能這樣想。”我回他一個笑。

晚間表兄被帶走了,只餘我一人在穹廬中披著塊破氈發抖。匈奴王庭是真他娘的冷,我都要熬不住了。忽然進來一個遮面少年,年紀不大,氣質陰戾,想來是個不好相與的。他開始勸降,都是些老招數,無趣得很,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同他周旋著。

後來穹廬裏又來了個人,我定睛一看,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這廝名叫江雲,以前是個武將,心腸壞得很。早在長安時我便沒少同他過招。清和三年他降了匈奴,害死齊軍八千,舉朝震動。我當時也上了折子說此人餘黨皆是虎狼之輩,應逐出朝堂。

我自幼便看不起此等宵小,便對他沒幾分好臉色。這廝無非拿著利誘那一套勸我順服匈奴,我看他那副嘴臉腦殼疼。他見我對錢財奴隸無動於衷,估摸著是想起我少時在長安城中的荒唐事了,把那少年拉來說要送與我。我覺得荒唐,這廝有病麽!

待那少年露出真容,我終於明白為何江雲要拿他誘我了。我少時以女子之身入學,游走在各位同窗間,身側不少美姿儀。我年紀淺,對此不甚在意,仍與同窗把酒言歡、同游長安。由此世傳我浪蕩好男色,至今也無法洗去此名。我見慣了光風霽月朗朗肅肅的君子之姿,倒是真沒見過此等妖異顏色——烏發金瞳,麗質驚人。

可我對他無意,他美不美的,幹我什麽事?江雲這廝像是很中意少年似的。我想起家中幼弟與這少年看似年紀相仿,頓時惡寒,仿似被覬覦的是我的幼弟。他又是出手傷他,又是言語侮辱,我看不過眼也聽不過耳,好像被傷的是我的幼弟。

江雲總不滾蛋,為了讓他別再煩我,我出言相譏。這廝與我動起手來,我挨了結結實實一巴掌,起身破口大罵。投降匈奴硬氣了是不是?昔年長安拼命巴結權貴的那人不是他還能有誰?

江雲八成也看出我根本沒有投降的意思,徑自走了,留下那個少年看守我。面巾下的臉高高腫起,我想起遠在長安的幼弟,心裏一陣泛酸。我磨好在藏在身上的藥草,招呼他過來。

他很警惕我。我不禁覺得好笑,他不會覺得我真看上他的美色了罷?臉腫成那樣,居然還覺得自己美?我樂不可支,覺得他異常可愛,真如我幼弟一般。我上前壓著他的肩膀給他塗草藥,他小小掙紮了幾下便隨我了。

眼前人令我想起了故國長安,使節被我拿起來不住地翻看。那些過往一一在眼前浮現——幼年在錦繡堆中長養,錦衣玉食不斷;少年入太學,與男子同處,習儒學六藝;青年入仕朝堂,躲著明槍暗箭,暗暗還擊······而今我身陷匈奴,不知家中可知?

神思恍惚間,我幼弟克祟突然出現在我眼前,他看著我,一直看著我。我禁不住一把抱住他,咬牙泣道:“克祟,姊姊好害怕不能回長安去,我怕不能再見到阿爺阿娘和你。可正因為這害怕,我才苦苦煎熬。我要回去見你們啊!”我把頭埋進他的脖頸,泣不成聲。

克祟卻推開了我,兇狠道:“誰是你弟弟!”我甩了甩頭,才發覺眼前人還是那個少年。原是我連日受打擊,有些糊塗了。他惱恨地瞪著我,好像我做了全天下最不該做的。我扶額道:“我把你看成我弟弟了。”他抽出刀抵在我脖子上:“要不是剛才你給我塗了藥,我早就就把你綁起來給你放血了。”我笑了:“你多大了?”他不答。我又問:“可有名字?”他還不答。我見他不願理我,便也不再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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