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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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降

翌日一早,我還要接著勸降使臣。無論我怎麽威逼利誘,她總是一副懨懨模樣,偶爾擡起眼看看我,眼神溫然,好像透過我在看另一個人。我被她看得不舒服,便走出穹廬透透氣。

單於將使臣完完全全交給了我,我用什麽法子才能令她歸順?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她到底在堅持什麽。氣透夠了,打算回去繼續勸時,單於卻傳來命令:要再把使臣丟進破穹廬中。

單於帶著一群兵士和齊人副使來了。一個兵士把她拖出來塞入破穹廬中,她牢牢地攥著使節,怎麽也不肯脫手。她似乎抱著死志,並不打算屈服。齊人副使面色灰敗地在旁看著,他動了動唇說:“單於何必為難伏漪一個弱女子,我等大好男兒,豈能讓一個弱女子受苦?”說著他跪了下來,對單於道:“我願身代正使,還望單於成全!”單於瞪著眼說:“良馬有的易馴服,有的不易馴服。我偏要馴服不易服的,跟你有什麽關系?”副使並不起身,還在地上跪著。良久,他突然伏地泣道:“求單於成全!”單於踹了他一腳:“窩窩囊囊的,還不如一個女人!趕緊滾!”副使挨了單於幾腳,還在堅持。

看樣子副使是降了,只有正使還堅持不降。不知這次正使會被關幾天?怕是沒命能從地窖裏出來了罷。手觸到昨日挨打的地方,已經好了泰半。

晚間我偷偷藏了一塊羊肉和一碗酒,趁夜深時來到關押使臣的地方,給她送到面前。她微有失神。我低聲說:“吃了罷。算是對你昨日藥草的謝禮。從此之後咱們兩清,我以後不會對你手下留情。”她抓起肉咬了一口,說句“多謝”,把肉蘸了酒送入口中,吃著吃著眼淚突然掉了下來。我沈默地看著她。她忙抹去眼淚,哽咽道:“我一看見你,就想起我的幼弟。”我心頭微悸:“別和我套近乎。趕緊吃,我好收碗。”她點點頭,把酒飲盡。我走出地窖時,心緒久久難平。

自記事起,我就是一個人。我被匈奴人撿來,交給一個齊人俘虜撫養。他教我說齊語書齊文,教我如何防身、如何殺人。我從來沒見過女人的眼淚,也沒聽過爹爹之外的人說過我像親人。我只是個地位低微、供單於驅使的奴隸,縱然有一副漂亮的皮囊,除了爹爹誰又會看重我半分?

我裹緊毛氈,躺在空地上看星星,一看就是整夜。

使臣被關了四日,被放出來時已是出氣多進氣少了。副使見使臣這副模樣,急得快馬加鞭去請巫醫。單於也未料到使臣會成這樣,默許了副使為她請醫問藥,並暗令我整日照料使臣。

副使日夜不離使臣穹廬,只盼使臣能有一天醒來。他雙目通紅,熬得日漸消瘦。我與使臣已經兩清,照顧她只是單於的命令,所有並不如副使那般殷勤。

有一日使臣忽然醒來,副使情難自已,一把握住使臣的手道:“濯纓,你要是再不醒,我怕是要隨你去了。”使臣沒有掙脫,虛弱道:“藎臣表兄有心了。”副使長久地望著她,生怕錯過她的任何一個神情。

我尋了個由頭,說使臣要休息,把副使趕了出去。穹廬清凈了,我洗凈一條帕子,搭在使臣額頭上。她轉過頭來望著我,神色溫柔:“你有齊人名字嗎?”我面色平靜:“沒有。”她道:“我給你起一個罷。我的幼弟叫克祟,你就叫卻邪,如何?”我冷漠道:“我不要。”她卻笑道:“卻邪,小卻邪。”

照顧使臣的那段日子,我大抵有種隱秘的快樂。彼時我尚並不自知,只當遠離了那些貴族,為清閑而樂。使臣會讓我坐到她身邊,會同我講長安風光,會講起漢土書籍——她真真正正把我當成了個人。

有一天月亮出來後,使臣坐在穹廬門口看月亮。我坐在她身邊,聽她講月中仙子的故事。她講完後感嘆:“如今世道,人有差等。明月卻是多情,不肯因貧賤而少照人一分,亦不肯因富貴而入誰懷中。我平生所願,不外如是。”我問她:“什麽是無差等?”她眸光熠熠:“譬如你我現在,便無差等。”我怔怔看著她。那種悸動又席卷而來,更勝從前。

那夜在我的眼中,月亮就是使臣,使臣就是月亮。

我悄悄向養父打聽使臣。她叫伏漪,字濯纓,是長安貴族。在來王庭之前,她似乎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都同她鬥得你死我活,巴不得她死在匈奴。養父看著她的穹廬,嘆息道:“鵬不得飛而折翼,龍不得翔而斷爪。”我聽不懂,但知道養父是在惋惜。

使臣已經能走動了。她拄著使節走出穹廬,望著天上的飛雁。副使來了,他扶著使臣說:“濯纓,我們不回漢土了,好麽?我們就留在匈奴,我知道你早就厭倦了朝堂傾軋。我心慕你,你答不答應?”

使臣久久望著飛雁,淡淡道:“表兄,我已許國。副使呆了半晌,苦笑道:“我早知你會如此答覆。”他陪她看了會兒大雁便走了。使臣仍然握著使節凝立,似乎把我給忘了。

我不知最近使臣突然得知了什麽,再也不肯與我同宿,說什麽於禮不合。我不懂齊人禮儀,但我看得出她似乎很嫌棄我。盡管我告訴自己她有難言之隱,乖戾本性還是冒了出來。

拒絕

又被關起來的感覺著實不太妙。我坐在地窖中,聽我那傻表兄替我求情,雖然感動,卻很想讓他趕緊滾起來。他怎麽就不明白,單於不會放過我,除非我屈服。

可我不會屈服。堅持的代價就是又冷又餓、幾近脫力。恍惚中我有些動搖了,一聲輕響把我的神喚了回來——是那個少年。他今日未遮面,端著一碗酒就進來了。我擡眼看他。他把酒放到我面前,又從懷中掏出塊肉擱在酒旁邊。謝天謝地,真是我的小救星。我喝了酒吃了肉,好歹撐過兩天。可惜我體弱,第四天沒撐過去,兩眼一抹黑——暈了。

醒來時我表兄攥著我的手,怎麽也不撒開。要不是我沒力氣,早就把他甩開了。那孩子也在,正給我搗著藥,看我表兄的眼神很不善。瞧瞧,連小孩子都瞧不上他了。我冷淡道:“藎臣表兄有心了。”他看我的眼神更熱切了。我想我將會有場麻煩了。

那孩子照顧我很盡心,我也盡力將他當作親弟看待,為他取了漢人名字“卻邪”。他嘴上雖嫌棄得很,眼中卻透出歡喜。看得出是個別扭孩子,這倒是像極克祟。

麻煩來得很快。一日傍晚我表兄來找我,說什麽要同我成親,然後永遠留在匈奴。看在姑母的份兒上,我忍住沒罵這個慫包,委婉拒絕了他。表兄對我的拒絕很是傷神,不過到底消停了幾日。

後來我遇見了父親帳下曾經的謀士郭方,才知他是卻邪的養父。聽聞他至今不降,又不怕死,單於也拿他無法,只得讓他做了個奴隸。他請我入帳,為我煮了壺水。我同他談了不少事——朝堂天下、政局黨爭、諸子百家等,不由胸襟一闊,連日的郁悶少了許多。我道:“我有心認卻邪做我義弟,不知先生以為如何?”郭方笑道:“卻邪今年十八,比濯纓你小上幾歲,認作義弟也未嘗不可。”我吃一大驚:“他怎麽瞧著十四五歲模樣。”郭方道:“他天生發育遲緩,我想了許多辦法也無效,索性就隨他去了。”我登時臉上有些掛不住了——我當他是個孩子才敢留他宿在我的穹廬中。既然他將及弱冠,再同我宿在一處不是於禮不合麽?

晚間卻邪又要宿在我身側。我推拒道:“七歲男女不同席,同宿這事在齊人中於禮不合。”他沈下臉。我訝於他變臉之快,想了想道:“既然你想留在這裏就留罷,我不強求。日後你不必再親力親為照顧我了。”這話出於我本心,沒有半分嫌棄之意。孰料他聽了臉色更差,背對著我躺了下去。

一夜無話。詰旦他起來打了盆水,要與我揩面。我向後一躲,他陰著臉把巾子扔入盆中,沈默地走出去了。我松了一口氣,也不大搞得懂他為何這麽大反應。

表兄又來瞧我了。他撩起下擺坐在我身側說:“濯纓,我想了想。前幾日的事是我唐突了,你不要往心上放。”我被傷著元氣,有氣無力道:“如今我危在旦夕,實在無心顧及兒女情長。還望表兄見諒。”他寬和一笑,伸手拍了拍我手背。

我雖瞧不起他叛國,卻還在心底存著親近之意。只因少時我寓居姑母家讀書,表哥伴我三年,我焉能不把他當作親人?

卻邪此時進來了,端著一碗鮮奶,不知哪裏得來的。他端至我眼前道:“喝。”我點了點頭,接過放在一旁,又對表兄道:“表兄,漪心念大齊,寧死也不會降。表兄既降匈奴,與漪之間便隔河漢。望表兄以後莫要在提起此事。”這一席話說得他又羞又愧,起身作了個長揖,硬是不肯斂起。我露了個笑:“表兄快坐下罷,這樣的大禮我可受不起。”表兄紅著眼眶:“不,你受得起。我等男兒竟不如你一個女子······我無顏歸去齊土······”

我輕聲道:“我曉得表兄並非為富貴而折節。表兄出自長安豪富之家,自幼浸在珍寶叢中,可謂閱盡人間奇珍,不至於為單於所給財貨而動搖。你一介體弱書生,想必是受不住嚴刑拷打才投降的。”

他的眼淚來得突然,伏在榻上嗚嗚咽咽。我看著我這哭包表兄的後腦勺兒道:“方才是我話說重了。要不你錘我幾下,像小時候那樣。”他八成是想起幼年相伴少年同窗那段時日,哭得更厲害了。我嘆氣道:“表兄,你怎麽像水做的?”他擡頭看我,使勁兒抹去面上淚漬,還打了個嗝兒。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僅是水做的,還傻裏傻氣的。”表兄面紅,又坐了一陣才離去。我目送他出了穹廬後執起書,想接著讀。哪知一只手突然搭在我腕子上,我這才想起穹廬內還有個卻邪。他指了指鮮奶,示意我喝下去。我看他發育不足,便道:“你還要長身體,還是你喝罷。”

他大概是不願意,同我僵持了半晌。我望他招了招手,他過來蹲在榻邊。我一手壓著他的肩,另一手扯下他的面巾,把碗遞到他唇邊笑道:“快喝了,不然不讓你起來。”他遲疑幾息,聽話地喝了。

美人果然是美人,連進食都有如此強的觀賞性。他這張臉勾魂奪魄,灼灼然活像話本兒裏的美妖精,將我昔年在長安所見的美男子都比了下去。

他喝完奶,擡首見我看著他,忙揩去奶漬把面巾又系上了。好像是臉紅了。我樂不可支,拍著他的肩道:“放心。雖然你臉好了之後確實很好看,但我真的沒看上你,你不必緊張。”他把頭低下去,不知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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