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了個身，仰面朝天，躺在那風蝕蘑菇的中央。

心臟劇烈的跳動，疼痛的全身讓血液洶湧的逆流，但我勾了勾嘴角，心知此時痛成這樣的絕對不止我一個。

這洞窟裏很隔音，安靜的仿佛另一個世界，刺目的日光照下來，伴隨著規律的流沙聲，幾乎讓我像陷入沈睡。

不過……還不能睡。

觸手構成的屏障處終於有了些動靜，我心裏一緊，看過去，卻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

果然還是這樣嗎。

我嘆了口氣，慢慢支著手臂坐了起來。

我多麽希望此時看到的是索蘭，但眼前只有一張黑發紅眸，布滿了狂怒的痛意的臉。

西斯的速度極快，幾步就躍上了風蝕蘑菇，下一秒，那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死死的掐住了我的脖子。

“母親在哪裏？？！”他手上的鎧甲深深陷入了我的脖子裏，黏黏膩膩的血流湧了下來，我喉嚨裏嗬嗬作響，說不出一句話啦，一只手卻慢慢擡了起來，指縫裏，一抹灰燼緩緩的流瀉而下。

西斯一把甩開了我。

他撲過去，用顫抖的手去攥緊那些灰燼，卻慌亂的怎麽也不能抓住，最後只能捧住那僅有的灰燼，發出了一聲難以形容的，淒厲痛苦到了極致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那嚎叫中笑了，喉嚨裏卻湧出一股血來。

我拼盡最後的力氣，殺死了“蝴蝶”。幸而母體並沒有什麽攻擊性，又因為幾次三番的負傷極為虛弱，戰鬥力還不及一只普通的蟲子。在最後一刻，它想要變成蝶形飛出洞穴，但我用青焰燒毀了它的翅膀。

大概是真的很疼吧，“蝴蝶”顫抖著發出一聲聲悲鳴，似乎是在呼叫它的“孩子”們。那美麗的金色蝶羽因為顫抖煥發出了更多的光彩，金粉縈繞在空氣中，被青焰燒出了劈裏啪啦的碎裂聲。

沒了翅膀後，它也只是一只醜陋的蟲子罷了。

我倒在一旁，眼看著蝴蝶成為了一團青色的火球，最終青焰熄滅，只剩一捧灰燼。我也在那一刻，失去了最後一絲行動的力氣。

我之前說的沒錯，殺死“蝴蝶”確實能給alpha解圍，但也會引來蟲族。因為愛涅絲的阻攔，最先進入這洞穴的，很有可能是蟲族人員。

西斯慘叫的尾音還在空氣中震蕩，下一秒，那雙猩紅的眸子就出現在了我眼前：“你竟敢，你竟敢！！”

我被他大力的鉗制捏的快要暈過去，還是堅持著嘶聲道：“我說過……我會殺死‘蝴蝶’，讓你也感受下這種痛苦……我，說話算話！”

西斯一聲狂怒的吼叫，他仰著頭，整個人暴露在那光束下，全身籠罩著一種極致的悲傷，好像個讓人悲憫的朝聖者——他的神被殺死了。

但是那悲傷忽然詭異的平靜了下來。

西斯忽然定定的看著我，露出一個扭曲的笑來。他的聲音陰冷的像是從最深處的地底傳出來的：“亞連，你殺了母親，我要讓alpha全部陪葬。”

我心裏一緊，面上還是冷笑道：“你做夢。你現在這個樣子，還能做什麽？”他全身都是黑色的血汙，塊塊凝結在殘破的鎧甲上，連黑刺都折斷了一半，顯然是經過了一場血戰，卻並不占上風。

西斯笑了下：“那個人類，是叫索蘭吧？我要讓他，也與我感同身受。你說好不好呢？”

像是全身被迅速凍成了寒意刺骨的冰層，我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不要！你不能……”

西斯輕輕松松的甩脫了我，擡起頭，用我不懂的語調發出了一種聲音，然後我就看到，“愛涅絲”那堆觸手，開始緩慢的從洞口褪去。

Alpha猛的沖了進來，後面跟著蟲族的殘部和查爾斯帶領的帝國的人馬。

在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時，我鼻子一酸，險些沒哭出來。

真是太奇怪了……我想，受刑的時候沒哭，痛到極致的時候沒哭，感受到將要到來的結束時沒哭，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夠強大了，怎麽一見到這個人就又想哭了呢？

真是……太丟臉了。

那雙漂亮的綠眼睛已經變成了充盈的金色，沾染著廝殺後的血色，在日光的照射下半透明的眸子，迅速的凝在了我身上。

“索……”我一聲還沒有叫出來，喉嚨卻又被一把掐住了。西斯站在我身後，把我粗魯的拖起來，以挾持人質的姿勢，臉上掛著瘋狂的笑容。

殘餘的蟲族一進這洞穴，都仿佛感受到了什麽，紛紛發出了悲傷的吼叫，閉著眼睛，仿佛致意，又仿佛緬懷。

“這個人！”西斯大聲說，“殺死了我們的母親！現在，就在所有人類和蟲族的見證下，用他的血來祭奠！”

他手上的力度極大，完全控制不住，神經質的顫抖著，我覺得他大概已經瘋了。

索蘭的視線一直呆呆的凝在我渾身的血色上，這時才反應過來的樣子，吼道：“等一下！”他像是在極力維持語調的平靜，聲線還是止不住的顫抖，“你們要什麽，說出來！”

查爾斯也渾身血汙，灰頭土臉，此時也急道：“西斯，你忘了我們的盟約嗎！這個人是屬於我們的，我們說好的！”他又去看希瑞爾，可是那蟲族卻仿佛靈魂出竅一般，呆呆的仰望著站在風蝕蘑菇上的西斯。

西斯忽然大笑起來，那笑聲在洞穴裏一圈圈回蕩，西斯猛的收緊了我脖子上的手，我沒忍住，嘴角湧出一股血來。

眼前已經開始模糊了。只能聽見耳邊西斯刺耳的嘲笑：“哈哈哈哈哈，愚蠢！人類，真是愚蠢極了！這個人本來就活不久了，你們要他又什麽用？？”

Alpha那邊陷入了短暫的沈寂。

阿德萊德咬牙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西斯故意作出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咦？我以為你們早有準備，連這都不知道？為了逼問出一塊破石頭的下落，他們，”他指了指帝國，“折磨了他三天，給他註射進了四倍的催痛劑，就是A級基因也挺不過三支就要心臟麻痹而死，何況他還受了這麽重的傷……就算耐得住藥性也要痛死了。”他低下頭，俯身到我耳邊，“餵，其實你自己也感覺到了吧？”

“這裏。”他指了指我的胸口，“已經快要罷工了呢。”

我簡直不敢去看索蘭的表情。

我聽到阿德萊德狂怒的吼叫：“你們這些瘋子！！我要殺了你們！”隨後就是混亂的交戰聲，西斯仿佛聽到了什麽動聽的樂曲一般，笑的更加開懷了。

他在我耳邊嘶嘶道：“餵，那個人類，在看著你呢。他現在，可真是看起來痛的不得了了。我們再讓他的表情變的有趣一些，好不好？”

一只堅硬的手滑到我的手腕上，堪稱溫柔的，慢慢的握住了我的手掌。

我卻顫抖起來，那裏，是上次受傷的地方。

“我們把上次沒完成的事繼續吧。”西斯說。

在那一瞬間，我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可是過了一會，我聽到有人在慘叫，慢慢才意識到，那慘叫是從我嘴裏發出來的。

模糊的視線裏，我看到了地上一只斷腕。那只手指節修長，手掌白皙，明明是最熟悉的一只手，此時卻沾滿黃沙滾落在血泊中，撕裂處的血肉參差不齊。

西斯剛才，竟然硬生生的把我一只手扯了下來。

這……混蛋……

我痛的再也受不住了，視線呆滯的移向左手處，空蕩蕩的手腕刺眼極了，像是一把尖刀，把之前所有苦苦壓下去的痛意都勾了起來。

我連慘叫的力氣也沒有了。

西斯的手忽然一松，我倒在了地上，又收不住勢，順著那風蝕蘑菇的坡面一路滾了下去，重重的墜落。

落地竟然沒有什麽痛意，我轉了轉頭，意識到自己落在了一個懷抱裏。

我艱難的擡起頭，對上了索蘭赤紅的眼，楞住了。

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但我還是艱難的擡起手：“別……哭……”

索蘭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又猛的放松了力道，像是不敢碰我似的。他一雙眼睛紅的可怕，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眶處掉下來，面上卻沒什麽表情，好像哭的人不是他一樣。

我已經快疼死了，看到他哭，卻感覺到了另一種新的痛意。

索蘭顫抖的視線在我身上不穩的亂晃，從頭到腳，到那只斷腕，然後我看到，那金瞳中的神色，終於完完全全的崩潰了。

我心疼的厲害，想要說點什麽安撫他，可剛一張口，心臟處驟然的緊縮卻讓我睜大了眼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次我雖然被溫柔的抱著，卻感覺越來越壞，再也緩不過來了。

我的手軟軟的垂了下去。

所有痛意都遠離了，最後傾斜的視線裏，我看到有什麽東西從我殘破的衣襟裏滾了出來，然後，就是亙古永恒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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