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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脅是太子啊。誰能解決了太子那都是在給您鋪路。您在皇上那有再多功勞再多喜愛又有何用?依照皇上的性子他會甘願把自己的位置交給您?絆腳石踢一個是一個假借他人之手踢走不更好?您想想沒了太子,剩下皇子裏您有哪個看作是對手的?”

五皇子心悅誠服:“我知道了。多謝先生一番話,我受教了。他日待我……必以相位待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白骨走馬(茸骨鷓鴣花、絨果海木)

味性:苦,寒。歸經:肝;胃經。殺蟲;燥濕;止癢;止血。主蛔蟲腹痛;下肢潰瘍;疥瘡;濕疹瘙癢;外傷出血

白蘭翠雀草也是一種草藥

以上兩種純粹因為名字酷炫才被寫進來的,跟本身藥性一點關系都沒有

☆、刺殺

顧青鸞的學識不差,畢竟顧父當年也是請了名師教授女兒的。因此長公主對這位女先生十分滿意,工錢給得也很爽快。顧青鸞很快有了積蓄,決定搬出高玄明的宅子。

陸晚燒是很支持這個決定的,畢竟她如果長住容易招惹是非。可是另一方面陸晚燒又擔心她一個女子獨居太危險了。

“要不你在東城買一處小宅子算了,那邊達官貴人多,更安全。”

顧青鸞雙手一攤:“我也想啊,可我哪有錢。”

“要不先借一下?”

“借了我也還不起啊,我打聽過了,以我目前的工錢不吃不喝都買不起。”顧青鸞反而安慰陸晚燒,“沒事了,我盡量找好的地方。而且我可是有靠山的人,怕什麽!”

“那好吧。過幾日我也要啟程回去了,在京城呆著太危險了。”

“我聽瀅瀅你最近都不敢出門了。”

陸晚燒嘆氣:“羽白告訴我,秦府門口這幾日有人徘徊,高家也有。我是老實了,這幾日一步都沒敢多走。”

“這種情況是該盡快離開了。不過——”顧青鸞指了指她身上的粗布麻衣,“你這身打扮是為了在秦家掩飾你的身份?”

陸晚燒低頭,然後失笑:“我今兒跟著瀅瀅下廚呢,借的一個小丫頭的衣服。別說還挺利索。”

正說瀅瀅,瀅瀅便應聲出現了:“秦王殿下邀請我們去河邊釣魚,二位姑娘可賞光啊?”

“當然賞光!不過,秦王殿下怎麽突然有這個提議?”

瀅瀅低頭一笑:“今兒是王妃娘娘真正的壽辰,倆口子一直都是這麽過的。”

“原來如此。真羨慕王爺和王妃啊,感情真好!”

“太子也會去,不過他和羽白先行出發了,為了避嫌就不過來接我們了。”瀅瀅特意對陸晚燒解釋了一下。

陸晚燒一開始還未反應過來,直到她看到瀅瀅戲謔的目光。她臉頰一燒,故意揚著下巴道:“與我何幹!走了走了,快釣魚去!”

有些人害羞了啊——瀅瀅和顧青鸞對視一眼,忍俊不禁。不過顧青鸞突然想起一件事,忙叫她:“你不換件衣服嗎?”

不換不換!換了她們肯定又很壞地說什麽女為悅己者容。陸晚燒頭也不回道:“釣魚穿那麽好做什麽,這身正合適!”

秦王選的地方在西山腳下。一條河流繞著垂直的山壁汩汩流淌,河水清澈見底,最深的地方也不過在人腰身處。

等陸晚燒三人來到的時候,秦王正打著赤膊在一個淺坑裏悠哉地泡著。看見她們,忙一矮身藏進了水裏。

“媳婦媳婦,把衣服扔給我!”

“讓你得瑟!”

這對夫妻真是逗樂死了。陸晚燒利落地跳下馬車,然後扶著瀅瀅和顧青鸞下來。她抱怨道:“我應該換衣服的,穿這身站你們旁邊跟燒火丫頭似的。”

瀅瀅挽著她:“那燒火丫頭,你去生火吧,夫人我要吃烤魚。”

陸晚燒做了個鬼臉:“你家秦大人已經在做了,我可不敢搶他的活。”說完,她掙脫了瀅瀅的胳膊,朝趙承安跑過去了。

不用回頭都知道瀅瀅和顧青鸞肯定在笑話她,不過不管了,笑話就笑話吧,她馬上要回家了,趁這機會多說說話!

太子早就聽見她們來了,只不過很裝得繼續不動如山地釣魚,想看看她什麽時候過來。當他聽見背後的動靜時,嘴角硬生生壓住才沒往上扯。

陸晚燒跑到趙承安身邊蹲下去扒拉他的魚簍:“才這麽一點啊,還都是小魚!”

趙承安咬牙道:“我也剛來好嗎!”他一邊說一邊拉著陸晚燒的胳膊讓她後退一點。她剛好站在河水能浸上來的地方。

陸晚燒蹲著往後跳了跳,可她忘了腳下是河灘石塊不是平地,果然最後一跳打滑了,她一屁股摔在石頭上。

“唔——”這麽丟人的事打死都不能讓人知道!她猙獰著臉,死死把到嘴的痛呼堵在了嘴巴裏。

趙承安捂臉,怎麽這麽蠢喲——

陸晚燒攀著他的胳膊爬起來。摔在河灘上,這痛感可想而知,可她又不好意思揉屁股,只得掐著趙承安解氣。

“不準笑!”她低聲氣急敗壞道。

可是趙承安嘴角咧得更高了。

簡直不能愉快玩耍。陸晚燒索性丟下他去尋坐在完全相反一邊的高玄明。

高玄明最近奇怪的緊,平日裏三天兩頭能見到的人近來都見不著人了。而且今兒來了也只是一個人坐著垂釣,這完全不是他的風格。

“你最近很忙嗎,都不見你人影了。”陸晚燒隨口問道,手自動去打開他的魚簍,“不是吧,你比太子還挫,一條都沒有釣上來!”

“嗯,魚不多。”趙承安回答道,聲音又沈又低,完全不同他以往跳脫的聲線。

陸晚燒楞了下,擡頭看他:“你怎麽了?”

高玄明壓了壓鬥笠,讓人瞧不見他的神色,敷衍道:“沒事。”

陸晚燒笑道:“我像是第一天認識你嗎?你最近怎麽了,怪怪的……”

高玄明卻猛地站起來,突然丟掉手裏的魚竿轉身就走,好像一句話都不想和她說一樣。

陸晚燒被嚇著了,有些不知所措。

“怎麽了?”一直在觀察這邊動靜顧青鸞匆匆跑過來。

陸晚燒亦是一臉莫名其妙:“他發什麽瘋呢!”

“我也想知道。”顧青鸞委屈得看了她一眼,蹲坐下來,“以前他有空會去長公主府接我,若是沒空就會讓別人來。這幾日他卻一直都沒出現,也沒有和我解釋。要不是知道他好好呆在太醫院,我差點以為他出了意外了。”

陸晚燒卻一臉八卦雙眼發光地湊過來:“他去接你?”

顧青鸞:“額……”

“你們倆!好啊,瞞得真夠緊的!”陸晚燒微微探身撞了撞她的肩,“這是情定了?”

顧青鸞卻苦笑:“我這是作繭自縛,但,真的控制不了,它就……我告訴自己別往前走,但等我回過神我卻站在了他身邊。你懂這種感覺嗎?”

她言辭急亂,神色迷茫又糾結。陸晚燒握住了她的手:“我懂——我懂。”

顧青鸞挫敗地低頭:“有時候我真想妥協算了。我這樣的身份給他做妾應該夠吧……”她說到最後語氣裏已經有了淡淡的哭音和自嘲。

陸晚燒心頭酸澀,她憐惜地抱住好友,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好在顧青鸞很快調整了自己的情緒:“不說這個了,今兒出來玩的,若是讓我哭哭啼啼攪了好興致那就是我的大罪過了。”

“走吧,我們也釣兩條魚玩玩。”

“嘿。”瀅瀅被秦羽白攬著回頭對她們招呼道,“你們倆要上山去嗎?羽白說這個季節有好多野果。”

顧青鸞和陸晚燒拉著同樣弧度的笑容,一臉真摯道:“哦,不,不了。你們倆去吧。我和她釣魚去。”開玩笑,這個時候還湊上去是傻子嗎,而且秦羽白那張不樂意的臉是擺著好看的嗎。

秦羽白夫婦上山采果子去了,秦王夫婦在河邊旁若無人閃瞎狗眼地嬉戲。釣魚翁太子殿下釣上來指甲蓋大小的魚,不高興高玄明全程冷著臉。

無辜的陸晚燒和顧青鸞表示,秦王妃今兒的生辰過得真愉快。

魚串串考好了,陸晚燒看了眼高玄明還是決定去“招惹”下他,瞧,她多寬宏大量。

而顧青鸞則給太子送了去。

“殿下,嗯……要吃一下嗎?”顧青鸞和陸晚燒可不是什麽廚藝好手,那烤得焦糊的魚光看就不覺得能下咽。

趙承安的書猶豫了下,還是伸了過來,好歹是陸晚燒的傑作,給個面子啊:“我——試一下。”

趙承安啃了一口,因為烤焦了,除了苦之外沒有什麽腥味。他點點頭,真的是誠心誠意說了一句:“還不錯。”

顧青鸞自己都是一副“你味覺失靈了嗎”的見鬼神情。

趙承安看她那樣,突然有些想笑。高玄明常嚷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初見時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的小姑娘被陸晚燒帶的快跟她一樣逗比了。膽子大了也果敢了,性格也活潑了,說不定哪天都能拿起刀幹架了。

“有件事,告訴你一聲。”趙承安突然道,“蘇明在回程的路上了。他現在雖是白身,但蘇家書香世家,地位不低。”

顧青鸞雖然疑惑了下為何太子突然說起蘇家家世來,但蘇明回程的消息還是令她很極為高興。

“玄明很喜歡你。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讓蘇明收你做義女讓母後給你們賜婚,那樣高家也沒有理由反對了,你就是他的正妻。”

顧青鸞驚愕地看著他,下意識反問:“什……什麽?”

趙承安沒有重覆,他定定看著她,他知道她聽清楚了。

顧青鸞重重吐出一口氣,而後堅定道:“不,我不會這麽做的。這樣即便嫁給了他也會讓我覺得我自己就是個……投機者。”

趙承安完全沒有料到她居然拒絕了。他並不理解她的執著,或者說她的自尊心,在他看來她不夠愛高玄明所以才會有如此想法。他恢覆他太子的姿態,帶著點警告或者教訓的味道提點她:“我覺得你稱呼它為東風會更合適。身份的提高會讓你們水到渠成——”

顧青鸞眼下微濕,她自然察覺出太子態度的變化。她此時多羨慕高玄明,因為他有一個人為他周思顧慮,而她只有自己去抵抗。

“我……”顧青鸞擡頭直視太子,話語剛剛出口,卻發現太子突然神色大變。接著她的世界天旋地轉,她感覺到自己重重摔在地上,而熟悉的破風之聲隨即撕拉著她的耳膜。

這個聲音太熟悉了。那晚在山間官道奔逃時,身後追命一樣的利箭就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有刺客!救駕!”

作者有話要說:

☆、死亡

趙承安抱著顧青鸞就地一滾,堪堪躲開了追擊到身後的流矢。而漫天箭雨已然撒開奪命的大網。

這片河灘三面環山,地勢空曠,滿眼望去百步之內竟毫無遮蔽的東西。趙承安一把拉起顧青鸞沖向河邊,而身後迅速反應過來的陸晚燒和高玄明也沖過來救駕。但這一切還是來不及,趙承安和顧青鸞兩人根本就是空地上的活靶子。

“唔!”趙承安狠狠一個趔趄,口中發出悶哼。他背部中箭了。

顧青鸞扶住他,眼裏閃過狠色。她毅然回身,一把抱住了趙承安擋在了他的身後,用自己身軀將趙承安完全罩住。

“你在做什麽,跑啊!”趙承安嘶吼著反手撕扯她,但卻只讓她抱得更緊。

“青鸞!趴下!”

身後,陸晚燒嘶聲力竭的絕望喊聲傳來,趙承安反應迅速,拽著顧青鸞狠狠一扭身,兩個人順勢跌倒在了遍布石塊的河灘上。而他同時也將顧青鸞罩在身下。他從沒有拿女人來保命的習慣!

“鏗——”身前三步之外,一把斬刀直直劈下。若不是陸晚燒的一聲喊,它現在插|進的地方就是他的身體了。而他身後筆直插著一排羽箭。

趙承安怒目望去,在視線盡頭,數十個身穿黑衣的刺客在快速逼近,他們手中的長刀反射著膽寒的冷芒,方才這把刀就出自這批人之手。

現在的情況是,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殺他了嗎!

秦王帶來的侍從和下人都離得遠遠的,秦王也在百步開外,他們根本鞭長莫及;而離得最近的反而是高玄明。

山頂上,一排弓箭手將腳下的人納入了自己的狩獵場,似乎已經可以看見這兩個毫無防備的待宰羔羊的下場了。箭矢對準了趙承安和顧青鸞,上頭說的是先取陸郡主的命,太子可殺可不殺。但眼前這狀況,殺了太子亦是大功一件。

“射——”

趙承安顧不得傷,腳下一蹬,那把斬刀剛抽出來,第二輪的箭陣已經到達。趙承安就地一滾,躲開了射程,緊接著眼角刀光微閃,竟有數把斬刀朝他和顧青鸞迎面劈來。

“叮——”趙承安反身推開顧青鸞,隔開了劈到眼前的一把刀,然而他卻無法避開弓箭。兩聲悶響,兩支箭正中他的腹部。

“殿下!”顧青鸞掙紮著想去替他擋住,可是下一刻她卻只能絕望地眼睜睜看著另一個人擋在了趙承安的身前。

血液四濺,時間仿若停止。趙承安眼前一片漆黑,他的耳邊只能聽見箭矢入肉的聲音,長刀紮進身體的聲音。

趙承欽目眥欲裂:“玄明!啊——”

“該死!速戰速決!”

可是已經沒有機會給他們速戰速決了。趙承欽和陸晚燒稍慢一步趕到,他們擋在了趙承安身前;而數十步之外,秦王府侍從已經沖向了刺客。

一聲劍鳴。秦羽白回來了。

“——撤!”

“我是不是很像個刺猬?”高玄明眼神渙散道。他胸腹中了數箭,兩把刀一上一下劈進了他左胸。

“你別說話,你別說話!”陸晚燒扒了自己的衣服,徒勞地想給他止血。

趙承欽撕心裂肺地咆哮:“去叫大夫,叫大夫啊!”

高玄明緩緩移動視線看向陸晚燒:“郡主,你把青鸞拉走……”

“什麽?”陸晚燒淚流滿面呆呆看著她。

“走……”

陸晚燒眼神都在發抖。顧青鸞抱著高玄明,她面色死寂,從喉嚨擠出三個字:“我不走。”

高玄明沒有看她,只輕飄飄說:“死人很可怕的,我怕你以後會做噩夢。郡主……”

陸晚燒咽下淚,心如鐵,說:“好,我聽你的。”

顧青鸞顫抖著,終於哭出聲來了:“不要,不要啊……”

陸晚燒一狠心攔腰拖起她。

高玄明身下,血液沿著石頭縫隙滲流。“殿下……”他已經語不成調,生命隨時將抽離他的身體。

趙承安雙目猩紅,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好像這樣就能握住他的生命:“你說。”

“手劄……手劄……”

趙承安伸手去抹他嘴邊的血:“好,好。手劄,還有呢?”

“高家……對不起——郡主……”

“沒有對不起,沒有。”趙承安在打寒顫,止不住地發抖,“還有呢,你說話,你同我說話。求你,說話啊!”

還在掙紮的顧青鸞渾身一僵,然後如破布般委頓在地。

山風從北面卷來,沖刷著這裏漫天的血腥。顧青鸞伸出手,風從指間穿過,如同他曾穿過她的手。她低低哭泣:“不要走……我害怕啊……”

石子被踩過發出輕微的碾壓聲。陸晚燒往前走了兩步,每一腳都似乎碾在心上。高玄明半闔著眼躺在趙承安胸前。她看著看著,眼睛針紮一般劇痛。會不會再睜開時,他突然跳起來哈哈大笑說小顏子你這個笨蛋。

趙承欽一拳捶向地面,牙根幾乎咬碎。他霍然轉身,一字一字道:“夫人,你現在立刻帶陸郡主離開,讓她呆在王府,藏好她。切記。”

“羽白。”秦羽白趕來的時候一切已經遲了,他一直跪在那裏,整個人凝成一把劍。“去追。他們撤離定會留下痕跡,追到了本王要——”趙承欽幾乎是從心肺中擠出這幾個字,“萬軍踏碎了這些雜種!”

太子就在京城內被公然行刺一事引起了軒然大波,皇帝震怒,九門提督帶著京城守衛封鎖徹查,一時間人心惶惶。

但趙承安無暇顧及。

高玄明被送回了高家。高夫人從沒有想過,她年輕活蹦亂跳的兒子會以這樣的姿態回家。她抱住了幺子,哭得聲嘶力竭。

趙承安跪在了高夫人面前,磕頭請罪。腹部和背部的傷讓他冷汗直流,而他卻似乎完全察覺不到痛。

高玄明的父親匆匆趕回家,當看見兒子的遺體時,他之前眼裏一直燃燒著的光瞬間熄滅。他在瞬間仿佛走進耄耋之齡。

他伸手想去摸兒子,可那冰冷的溫度根本是他不能承受的刺骨錐心。這位號稱靈通鬼神的神醫根本拉不回兒子的性命。

他看見了跪著的天子,嘶啞無力道:“太子請起。賤內一時傷心過度,才讓您給她下跪了,還請太子原諒。”

趙承安順從起身,尊卑所限,他不能再讓高家因這種事受人彈劾。

“玄明……”兩個字剛剛出口,滾燙淚意開閘般泛濫。趙承安壓下湧到胸口的腥甜:“他是為了救我。我趙承安若不能為他報仇,永入十八地獄。”

高父想說多謝太子大恩,可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沒有淚,只是心被挖了個洞。

“伯父。”趙承欽上前低聲道:“玄明身上都是傷,我叫了人,若是您同意,就讓他給玄明清理下,換身衣服。”

高父別過臉,痛苦又沈重地點了點頭。

趙承欽扶著太子到了高家的藥廬。太子身上傷口滲出的血已經把外衫都浸透了,再不處理下一個死的就是他了。

藥廬裏有藥童,趙承安側躺著,藥童害怕他,全程抖著手給他包紮完了。

高玄明是趙承安在七歲時給自己選的伴讀。那時候,皇上還是悉心栽培自己的兒子的,給他挑選的伴讀都是世家長子。但他偏偏一眼挑中了年齡比他小比他還猴兒的高玄明。高玄明膽子也大,敢跟他吵架幹架,完事了給他包紮時還能鬥兩句嘴。他個天才,在行醫方便有著極大的天賦。他是太醫院最年輕的醫正。因為這,那時的他經常被幾個老禦醫刁難,比如派他去出診宮裏最難纏的妃子太妃。趙承安知道後,直接下命,高玄明從此以後只給他看病,誰都不許隨意指使他。

哦,那時候一起玩的還有何庭柯,三個人簡直是要拆了皇宮。

“讓他們給你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傷。”趙承欽指著太子身上隨處可見的淤青道。

趙承安累極,躺在那裏連東西啊手指頭都很困難。他搖頭道:“沒大礙,倒是你的手,去包一下。”

趙承欽這才意識到手指劇烈的疼痛。他的右手指關節幾乎血肉模糊。“這麽疼。”他咧嘴慘淡一笑,“那就是真的了,我還以為在夢裏。”

趙承安擡手遮住了眼。藥廬裏彌漫著濃烈的藥香,他自然分不出這裏有哪些藥材在發散味道,只覺得這味道和高玄明身上的那麽像。他漸漸靜下來了,頭腦像撥開了混沌,而身體終於恢覆了知覺。

“玄明臨終前提到了手劄還有——高家對不起郡主。”

秦王點頭:“是這兩句。”

“他從小就這樣,遇到什麽感興趣的奇特的就喜歡記下來。”

“看樣子,他最近是遇到了什麽事,並且記下來了。這件事一定很很讓他為難,否則他早就告訴你了,又怎麽會在……才特意提出來。”

“他幾天前就有些不對勁了。”趙承安強撐起自己,“你扶我一把,去他書房看看。”死亡他們無能為力,但是總得幫他解決了最後的遺願。

趙承欽按住了他:“等會去吧,藥快煎好了,喝了藥再去。已經這樣了也不差這一會兒。”

作者有話要說: 便當一號已發

☆、圈禁

高玄明的房間和他的人一樣,跳脫,胡鬧。小時候的玩具也被他在窗臺書櫃裏一一擺開。好好的前朝花瓶被他拿來玩投壺,屏風上被他畫滿了藥材。

不過唯一幹凈整齊的應該是他的書桌了。趙承安很了解高玄明,他在桌前坐下,然後將手伸向了右手邊第二個抽屜。

抽屜很沈,裏邊放滿了一沓一沓的筆記,還有好多藥方,字跡從稚嫩到成熟,紙張從脆黃到柔白。他喜歡把東西從舊到新依次擺開。趙承安摸到了最外側的一沓本子,抽出最底下一本。

裏邊什麽都記。看診的病人、新發現的藥方、和何庭柯鬥嘴失敗後寫下的要還嘴的句子,甚至還有一張寫了一句“今天看見的姑娘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

如果他從江南回來後再看見這句話,一定會會劃掉吧,畢竟之後他遇見了顧青鸞。不過話又說回來,巡河回來後,他就在這本本子上畫了一幅顧青鸞的側影。高玄明的畫技不錯,那寥寥幾筆的側影就把顧青鸞的神韻都捕捉到了。

愛情使他長大了,他變得沈穩了很多。

“有發現什麽嗎?”

“沒有。再找找吧,指不定隨手扔哪裏了。”趙承安沈聲說。

秦王拿起窗臺上雕工粗糙的木馬:“沒想到他還留著這個。”

趙承安看過來,神色不解。

“我刻得。跟他一起。”秦王笑了下,但隨即被痛苦掩蓋了,他剛包紮好的手又是一片血漬“如果今天我沒有……”

強大如趙承欽也陷入了這種自責裏。太子神色冷冽制止了他:“別這樣想,否則這一切就是個沒有止境的因果死局。”

趙承安這樣說,但此刻的他卻如同萬箭穿心,如果真的要自責,最應該做的人是他啊。

“叩叩——”有人敲門。“太子殿下,秦王殿下。”

“說!”

來的是高家的下人。

“啟稟太子殿下、秦王殿下。老爺讓小人來通知二位殿下,靈堂設好了。”

“知道了,這就去。”下人應聲離開了。趙承安捂住傷口站了起來:“等下你派人去把他在太醫院的東西都收拾回來,他提到的手劄可能放在太醫院了。”

趙承欽把木馬放回原地,讓它繼續對著窗外:“好。”

太子慢慢走到門邊。拉開房門,突然湧入的光線讓他幾乎目不能視,他卻一腳踏了出去。悲痛該被鎖在這個房間裏,他要為玄明打的仗還很多。

“走吧。”趙承安眼裏的淚比刀鋒還狠戾:“玄明不該死,血債必須得血償。”

落日斜斜下墜,餘暉照得靈堂上的白幡如同血染。高家到處都彌漫著傷痛,高夫人哀切的哭泣讓人不忍耳聞。

趙承安第一次發現自己如此怯懦,他站在靈堂外,腳底如同生根了一般踏不動半分。他不敢進去,更不敢去見高玄明最後一面。

高玄明的父親此時略微蹣跚地走過來:“太子殿下。”

“是。”

“我高家世代為醫,也是見慣了生死的。玄明之死,我們會挺過來的。您無需過多自責。”他慢慢說道,聲音蒼老嘶啞,一番話因為顫抖說得斷斷續續。“玄明已去,行兇之人還未抓到,您仍在危險之中。高家不安全,請您盡快回宮吧。”

趙承安點頭,比起是他的摯友高玄明更是高家的兒子,此時的悲傷應該由他們一家人一起度過,而他卻是個外人。

“我這就走,不過出殯那日……”

趙承安沒有說下去,因為他聽到了整齊的腳步聲和盔甲擊打的聲音。這個聲音太耳熟了,有人在帶兵包圍著高府。

趙承安和秦王對視一眼,立刻神色肅殺地沖了出去。

今日誰敢擾了亡靈,他必見佛殺佛!

九門提督孟錦程帶兵沖進了高家,高家阻擋他的下人全被粗暴地打倒在一邊。而府門外,另有重兵重重圍堵。

“你們這是幹什麽!”趙承安雷霆震怒。在他身後跟來的高家人一看這陣仗,立刻嚇得面如土色。

孟錦程擡手,身後的部隊立刻停止了腳步。

“臣,見過太子殿下、秦王殿下。”

孟錦程是今上的心腹之一。

趙承安面色鐵青:“誰給你權利讓你帶兵橫沖直入的?立刻!給孤退出去!”

然而孟錦程卻抱拳道:“恕臣無法遵命。臣奉皇上之命,來請太子殿下回宮。”

趙承安瞇起眼:“你說什麽?!”

孟錦程一字一字鏗鏘響亮回答:“臣,奉皇上之命,來請太子殿下回宮!”

秦王怒目圓睜,箭步上前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孟大人!你是爬得太快,以至於忘了上下尊卑了嗎?小小提督,也敢這樣同太子說話!”

孟錦程一驚,立刻不敢掙紮。而秦王慢慢收緊了手掌,他眼裏殺機四起。

“秦王。”趙承安擡手按住了他的手臂,“今夜不適合殺人。”

趙承欽點頭,一推手直接將孟錦程堆到在地。

“既然父皇讓孤回宮,孤自然會回去。你現在,立刻帶人退出去。”

孟錦程撫著喉嚨,面色赤紅地站起來:“臣乃奉命——”

趙承安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滾出去。”

孟錦程虎目圓睜,鼻翼翕動,最後他只能不甘心地恨恨抱拳,退到了高府門外。而在那裏他又恢覆了得意傲慢的神態,像是個勝券在握的獵人。

趙承安對身邊的秦王道:“事情不對勁。”

“看出來了。你放心我有分寸。”

趙承安聞言微微牽了牽嘴角:“情況允許的話,盡快送陸郡主走。”

慈寧宮。

太後手中的佛珠快速地轉動著,但這仍然無法平靜她焦慮的內心。

她突然睜開眼,問道:“太子還沒回來嗎?”

身邊的宮女小心翼翼回答:“回太後的話,傳話的人還沒有回來。”

皇後也在慈寧宮,她帶著哭音道:“不是說太子受傷了嗎,這孩子怎麽還不回來啊……”

“皇後。”太後喚道,“太子一直是長情的,高家小子又是為他而死的,你覺得他會是回來治傷的人?去問問太醫院今日誰當值,直接派去高府。”

“是。”宮女應道,正準備往外退,一個小太監風風火火地闖進了視線裏。正是之前太後派去查看情況的人。

太後也瞧見了,急忙站起來往前迎了兩步:“如何?”

小太監跪在了地上,上氣不接下氣道:“太子……皇上派孟大人把太子接回了宮。”

“什麽?皇上?”

太後和皇後面面相覷,兩個人都看到對方眼裏的擔憂。皇上怎麽會無緣無故出手的。

而幾乎是立刻她們就知道答案了。

“皇上下旨將太子圈禁東宮,任何人不得探視,禦前侍衛姜大人帶禁衛軍把守東宮。”

皇後直勾勾盯著報信的人,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簡直不敢相信,她擔心了多年的事就這樣發生了,她的丈夫居然真的做出了這樣的事!

太後扶住了幾乎站不住的皇後,一擡手示意宮內所有人退下。

“皇上真是瘋了!”太後咬牙道。

皇後娘娘淚水漣漣,情緒幾近崩潰,她猛然推開了太後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外沖去:“我要去找皇上問個明白!”

“你站住!”太後沈聲喊道。

皇後轉身,哀切地看著她:“母後,那是我唯一的兒子!”

“他也是我唯一的嫡孫。你若是現在就去找皇上,是嫌他沒下定決心直接廢太子嗎?”

皇後渾身一顫,隨即淚水決堤:“這有何分別?他都圈禁我兒子了!遲早也會廢了他的!”

太後的眼裏湧過堅毅之色:“我比你了解我兒子。他把太子圈禁東宮,而不是其他地方,就說明他在現今並沒有那個心思。他在發怒,你現在去找他,只會讓他更加生氣。而他報覆的辦法就是讓令他生氣的人更絕望。”

還有什麽比廢太子更令她絕望的……皇後神色怔忪,隨即祈求地看著她:“母後……有辦法的是嗎?”

“我太了解我的兒子了。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他必定知道了些什麽,感受到了太子對他的威脅所以才這般惱羞成怒,理智全無。”

太後平靜、無瀾的眼眸正醞釀著一場風起雲湧。不論使得皇帝圈禁太子的理由是什麽,她都不允許他廢了太子動搖國本。她要兩手準備,萬一皇帝真的動了不該動的心思,那麽她要在他進行下一步動作前給太子增加不可撼動的籌碼!

“你父親手裏有多少兵力。”太後問道。

皇後狠狠一閉眼,再睜開時只餘下清醒鎮定:“不多,三萬。”

“承欽手握十萬禁軍和五萬秦王軍,廉安侯手裏的兵力雖然完全不及,但若配合禁衛軍同時調動,京城無人能敵。”

饒是皇後也不禁神色一震:“母後您這是……”

太後的眼裏殺伐果決一如當年:“你派人去通知瀅瀅,讓她傳我口信給你父親,命他連夜調軍壓京。要快,皇帝下一步動作就是針對太子一派的官員,要在他有所動作前做好安排。而秦王那裏,哀家要親自見他。”

太子一系手握重兵的不止此二人,而她選擇廉安侯的原因是,從陳兵的直隸到京城這一路上守將都是廉安侯的部下,他可以在完全不驚動皇帝的情況下逼近京城。

皇帝十幾年來一直致力於換下先帝的勢力,因為他覺得那是對他的威脅。事實證明他是對的,但他鏟草卻沒能除根。

作者有話要說: 太後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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