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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圍在重重禁軍、武將和宦官之間的玉輅只露出一個華麗的鎏金碧雲寶頂。玉輅一閃即過,其後炫目的孔雀扇耀眼奪目。但這些遠沒有結束,後邊還有浩浩蕩蕩的千人隊伍。

趙承安還是第一次這樣看著這一切,這個象征著他地位和權利的儀仗規格。從前他高高在上一人之下,如今他滄海一粟微如草芥,他第一次這樣清醒地審視著自己,審視著太子這個身份。

顏彩神色焦灼地在門口來回踱步,她背後的房間裏除了一開始高玄明的驚呼聲之後便再也沒有聲音發出來過,太子的手臂傷勢到底如何了完全無法得知。

“我的姑奶奶,您別轉悠了,我眼都快花了。”

顏彩果然不轉悠了,她改偷聽了,整個耳朵都快鉆進門裏去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顏彩笑容標準地站在門口——因為她已經聽到腳步聲了——親切地問道:“如何好了嗎?”

高玄明闔上門,面露憂色:“太子傷到筋骨了,加上沒能及時治療,後續會有些麻煩。不過也不必太悲觀,保養的好的話,不會有太大問題。”

不會有太大問題,也就是說仍舊留下了後遺癥。這個消息簡直難以置信,尤其是幾個人一想到是由於自己的失職才導致太子受傷,這就更加難受了。

高玄明見此亦是不好受:“我會盡力的,你們也要多看著點太子,近期都不要讓他用到左臂。”

“好。”

高玄明安慰得拍拍秦羽白緊繃的肩膀:“別自責了。哦,秦王殿下,太子請你進去。”

趙承欽進去的時候,太子正瞇著眼假寐,聽到動靜,有些疲憊地問道:“這兩天有什麽要事嗎?”

秦王不滿道:“受了傷就好好休息!”

“早點把事情處理完我好早點休息。說吧!”

秦王無奈:“有兩件事。何六爺前些日子走馬上任了,不過他幹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江南餉銀給獨吞了。兩江巡撫袁才良一狀告到您這兒來了,我讓六爺前來請罪;第二件事就是出海的定海將軍從海上勝利歸來,他托人向太子爺告罪,說他正在來的路上。請太子寬恕一二。其餘的就是些狗屁倒竈的事,我替你處理了。”

“小舅這麽快就上任了?”

“聽說是因為侯夫人在給他相媳婦,他就管不了清江是什麽窮鄉僻壤在皇伯父面前一番義正言辭便跑來上任了。”

趙承安搖頭無奈道:“一來就扣下餉銀,真有他的。”

趙承欽也是幸災樂禍:“清江這地方妙啊,它簡直是江南的一扇門,京城任何調令物資都得經過那。從前陳泰不敢管這個,小六爺可不怕。這場戲有的看了。”

“這幾年,父皇陸續派了好些官員來江南,全都鎩羽而歸,小舅可是他最後的希望了。這趟渾水,也就他能攪得動。”

趙承欽眼珠子一轉,壞笑道:“你知道侯夫人相中的是哪家的姑娘嗎?”

太子爺默默翻了個白眼,你說你一個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整天八卦兮兮的是怎麽回事?而且這些壁角他是從哪裏聽來的?

秦王才不管他,很是興奮地問道:“猜猜啊。”

趙承安賞了他一個眼神,敷衍道:“楊學士的女兒。”楊學士家的女兒當年追這哥們追得可是驚動滿京城的。

秦王不滿地瞪著他:“能別提這茬兒嗎?得得得,告訴你,是武安伯家的二姑娘。”

這下趙承安終於有點反應了。

“他們家二姑娘開始議親了,那就說明大姑娘肯定有著落。”趙承欽不懷好意地撞了撞兄弟,“怎麽樣有沒有一種撓心撓肺有火沒處發的感覺?”

真是煩人!趙承安道:“發你身上挺好的。”

簡直不能愉快聊天!不過秦王殿下覺得自己比較有愛,所以還是苦口婆心地勸:“其實要我說,你要真看上那姑娘了,隨便使點手段就是你的了,而且先下手為強知道嗎?等武安伯家真的昭告天下他家大姑娘定親了你到時候就更難了。”

趙承安表示他道德觀很強的好嘛。“奪人妻子這種事我可做不出來。”

“哈!”趙承欽一臉“你特麽在逗我嗎”的表情,他鄙視道,“得了吧,你也就面上裝裝,心裏頭不知道多想呢。你要真做不出來,惦記著人小姑娘幹什麽?!虛偽!”

“行了行了,找你來是談事情的,不是聊這些的。沒事你就回去。”

“得,我走了。”趙承欽背著手晃晃悠悠地出門去,“哎,有個小姑娘方才在門外可是急得臉都發白了,嘖嘖嘖——”

嘖你個頭!他這個堂弟真是生錯了性別。

從毗陵前往吳州,秦王殿下決定棄馬登船,經由運河到達。初夏來臨,天氣終於慢慢晴朗了。乘船而下,兩岸美景如同畫卷般徐徐展開,美不勝收。

高玄明趴在窗前,看著兩岸圍觀龍船的百姓,誇讚道:“人都說江南多美女,果不其然。”

顏彩和顧青鸞在玩葉子戲,兩個人都沒有空搭理他。

高玄明沒意思了,拖著凳子“啪”坐到了倆人之間:“跟你們說話呢。”

“別吵,馬上就要到碼頭了,我們還沒分出勝負來呢。”

儀仗即將到達吳州碼頭,秦王作為禁軍最高統帥,早就開始安排相關事宜;霍沛然是朝廷命官,需要隨侍太子左右,其他人也都有各自的事情在忙,於是就這三個天天閑的胃疼的人湊在了一起。

高玄明繼續搗亂:“顧姑娘啊,你以後離小顏子遠一點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顏子可不是什麽好榜樣。”

顧青鸞溫柔天真問道:“那你為什麽每天都要來找小顏子?”

高玄明:……

“哈哈,他就是個白癡,別理他。咦?我贏了!哈哈,我贏了。青鸞,承讓啦!”

而就在此時一聲悠長的角聲傳來,船隊靠岸了。

“這麽快。”顏彩奔到窗邊,好奇地往外看。

碼頭沿岸都是精致的兩層茶樓,此刻擠滿了人,小小的窗臺上好多人探身而出正歡快地沖著這邊招手。往前看去是前來迎接的官員,靛青官袍格外整齊。城郭上彩旗飄揚,城墻柳將一城翠色悄悄洩露。

“唔——”角聲在短暫停頓後依次響起,禮樂儀仗隊笙簫齊放。數百條大船將河道堵得滿滿當當,每條船上,鐵甲侍衛英姿昂揚,巋然不動。

太子爺在眾人簇擁之下緩步下船。

“臣等恭迎殿下——”

吳州知府方知之是今年初新上任的,他帶著轄下官員前來迎接趙承安。

“諸位大人免禮。”

方知之躬身出列:“殿下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臣等已將行宮安排妥當,太子可先行前往以作休憩。”方知之此人行事穩妥,十分沈得住氣,所以被聖上派來吳州。他也吸取了前幾任官員的教訓,一切都在徐徐圖之中。

“舟車勞頓談不上。方大人也費心了。”

“殿下言重。”方知之誠惶誠恐,“殿下的車架就在前方,請您移步。”

“父皇曾多次在孤面前提到方大人,他對大人也寄予厚望。”趙承安邊說邊上了馬車,車簾還不及落下,他轉身邀請道:“大人也一同上車吧。”

隨行官員裏立刻發出微弱的驚愕聲。太子一直以來就不是平易近人的形象,這次卻如此親近一個地方官員,還特賜與其同駕,這等殊榮可是少有的。

其實太子此舉,意在警告。方知之是朝廷派來的人,必然同前幾任官員一樣會受到排擠,甚至是迫害誣陷,太子此時表示親近,是在給方知府做靠山,明明白白告訴地方官員,這位可是陛下的人,下手最好多三思、謹慎點,不然得罪的可是皇帝。

作者有話要說: 太子爺打臉啪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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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山

吳州歷來受文人墨客的偏愛,他們用畢生的辭藻來誇讚它的美景都不覺得為過。而一到吳州,顏彩就好像要把積攢了一春天的能量全耗光似的,早上出門玩晚上不到宵禁是絕對不會回來的。前日趕集昨日登高今日游湖,玩得不亦樂乎。太子爺在忙完之後發現整個行宮靜悄悄的,又在苦等一天之後還不見人回來後,徹底怒了。

所以第二日太子殿下一大早來堵門來了。

“小顏子我跟你說昨天打那過的時候我口水都快流出來了。今天不去嘗一嘗我一定會遺憾終生。”

“你說的我都饞死了。”

“秦王殿下今日有事,不過他叮囑咱們給他帶點吃回來。太子那邊也得要。”

顏彩豪邁揮揮手:“忙著玩呢,況且等帶回來都涼了不帶不帶!”

松溪偷偷瞄了眼太子爺,默念道:自求多福啊。

太子殿下坐在馬車裏,眼眸危險地瞇起。呵呵,這個沒良心的。

而這邊,興致十足的三人猛地剎住了腳步,因為他們看見了門口停的那輛馬車,車前坐著車夫霍沛然和秦羽白一枚。霍沛然笑得幸災樂禍:“嗨!”

“嗯,忙著玩……”趙承安撚著顏彩衣服上垂下的瓔珞,溫和地不得了的念道。

顏彩心虛:“開玩笑的,怎麽可能不帶,就是讓我整座酒樓搬回來我也甘願。”

這話他是一個字都不信,趙承安道:“今日你買單。”

顏彩差點跳起來:“爺,我沒錢!”

趙承安冷笑:“那就把你壓在那兒!沒錢你還不巴結著點,感情你是抖機靈啊。”

顏彩癟嘴,不說話了。她今兒這才知道,原來太子爺擠兌起來人來才是真厲害。

高玄明提到的這家經過時都能流口水的酒樓位於太湖支流邊上,上了一座拱形大橋便能看見它。酒樓叫東風樓,因為靠近河流,河鮮都是現場捕撈的,滋味十分鮮美。酒樓前方千帆穿行,斜後方是著名的葛藤塔,左側望去麥田綠意蔥蘢,一派田園風光,右側則是熙熙攘攘的集市。這座樓的主人胃口真大,將酒樓建在這裏真是占盡了各式風光。

碧螺蝦仁、松鼠桂魚、母油雞、筍腌鮮、太湖銀魚、蜜汁豆腐、棗泥餅,還有各種造型玲瓏的小點心,一道道菜肴捧上桌,簡直賞心悅目,令人挪不開眼。

太子爺依舊是不緊不慢姿態優雅地進食;顏彩單看她吃東西是很得體的,可久了就會發現那速度可不是蓋。顧青鸞一開始還不好意思與太子、高玄明同席,等動筷的時候她就發現了根本沒有時間思考這些。

“爺,咱們定一桌送去行宮吧。”高玄明眼露兇光。

趙承安敲敲他的手:“爺是沒給你吃過飯?”怎麽這副餓死鬼的德行。

高玄明小聲嘟囔:“沒吃過這樣的——”

一群吃貨!趙承安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只好笑罵道:“吃吧吃吧!等會全部再叫一份。”

有錢真好!顏彩看著他的眼神都充滿了崇拜。

大快朵頤一番後,高玄明小心地拉了拉顧青鸞的衣袖,小心翼翼問道:“我知道吳州有一家很靈的寺廟,你去不去?”

顧青鸞當即點頭,然後她下意識去看顏彩,想讓她也一起去。顏彩本打算點頭了,卻看見高玄明正沖她拼命擺手,嘴型歪七扭八的不知道在表達什麽。但他的意思顏彩還是明白的,所以她回答道:“我不喜歡寺廟,你和高玄明一起去吧。”

“那好吧。你要是遇到別的好玩的可一定要告訴我呀。”顧青鸞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妥,高高興興地說道。而她身邊高玄明偷偷狠松了一口氣,然後悄悄給顏彩作揖。

遲鈍如顏彩等到四人分開兩兩成形後都沒明白是怎麽了。

“真是笨的無可救藥。”趙承安鄙視完她後自顧自往前走著。顏彩追了上來:“總不能是高玄明想跟青鸞獨處吧。”

趙承安嘆氣,無奈地看著她。顏彩驚呆了!

“合上你的下巴。”趙承安發現她張著嘴木著眼的傻缺樣還挺可愛。

“他喜歡青鸞啊?什麽時候的事?我一點都沒察覺出來。”

“能看出來點,玄明跟顧姑娘說話會降低音量。”

“就這樣?我還以為他對除了我之外的女子都溫柔很多。”不過顏彩很快操心起另一件事情了,她摸著下巴琢磨道,“高玄明倒是良配,可是青鸞家世有點低啊,高家能接受嗎?”

趙承安搖頭:“懸。”

顏彩急道:“那怎麽能讓他們獨處?”

趙承安按住她:“我看顧姑娘對玄明沒那意思,玄明就是一頭熱。讓他們倆獨處也好,將來也好讓他有可回憶的。”

額……顏彩斜眼鄙視他,這樣對高玄明真的好嗎,還有沒有點兄弟愛了?

二人決定坐船前往葛藤塔。吳州城內水路交錯,隨處可見的翠色楊柳給白墻黛瓦平添了幾分詩意。小船一擺一擺地蕩開了去,隨著水波上下起伏,閑適地不知時間流去。

岸邊有挑著擔賣菱角果子的商販,顏彩隨手買了一捧,和趙承安兩人享用了起來。

虹橋頭上過,碧水手邊走。顏彩簡直想尋片蓮葉遮臉,就這樣將剩下時光睡去。

葛藤塔在吳州城中的一個小山丘上,因塔身爬滿爬山虎而得名,相傳是前朝得道高僧德海法師的羽化之所。

剛一上岸,顏彩便聞到了香火的味道。

“這裏沒有廟啊?”

趙承安說道:“因為人們相信德海法師已經位列仙班了,他們覺得祭拜他會保佑自己長壽。”

“是嗎?”顏彩雀躍道,“那我也去拜拜,我去買個香。額,借點錢唄。”她笑得討好極了。

趙承安取出一塊碎銀子放到她手心,“記得還。”

買了香,兩人拾級而上。碧水、房屋、貨船,繁華的景象隨著高度的上升漸次在腳下鋪展開。順著山路繞到了另一邊,卻又是另一番美景了:漁夫撒開網,稻田如碧綠的方格子,遠山隱在廣袤湖中,如詩如畫。

“那裏是什麽地方?”顏彩指著和一座湖堤相連的小山問道。

“是琴山。據說夜景非常美,可以去看看。”

“好啊。”

顏彩完全沒有發現,趙承安一句話把她的晚上時間也承包了。

葛藤塔四面都立了兩人高的香爐,香火十分旺盛。趙承安對於這類事情其實沒多大興趣,不過看在顏彩非常熱情地從她買的一大捆信香裏分出伶仃的兩根給他,他還是勉為其難地拜一拜吧。

顏彩對於保佑自己長命百歲這種事情非常熱衷。趙承安都上完香了,她還捧著一大把香虔誠地叩拜,嘴裏似乎念念有詞。

她今日穿了一身白底印藍花的衣裙,袖子和領口描著紅色的雲紋,襯得她看起來格外白皙乖巧。兩邊鬢發上簪了白銀流蘇簪子,一晃一晃勾得人心神不寧。

此時,顏彩的身後來了一對小夫妻。兩個人看起來感情不錯,一直靠得緊緊的,拜完了,又一起牽著手朝著趙承安身旁的香爐走來。

趙承安聽見那丈夫小聲說道:“前面那位小姐的裙子真好看,等會也去給你做一件好不好?”

妻子明明高興地很,卻擰了他一把,兇悍道:“誰準你看別人的!”

“娘子饒命,我錯了我錯了!”

兩個人打打鬧鬧地走遠了,趙承安的心情卻好不起來。有一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事情再一次冒頭了。他看向顏彩,悄悄握緊了拳頭。

他的感情似乎需要割舍了,因為顏彩他要不起也越來越舍不得要了。

“走吧。”顏彩終於拜完了法師,看起來心滿意足的很。

趙承安將視線定在那枚流蘇簪上,有些不敢看她湛湛眼眸,問道:“接下來想去哪裏?”

日頭有些偏西了,等下了葛藤塔再去琴山應該剛好能看見夜景。顏彩說:“我想先登塔,待會直接去琴山。”

“好。”

琴山其實就是一座小島嶼,之所以叫琴山還有個傳說。據傳曾有隱士隱居在琴山上,每日傍晚都在湖邊撫琴。後來隱士去世了,可整座島嶼都會發出錚錚琴音,似乎是隱士的靈魂還盤桓在島上。

“嗯——這不就是風吹到湖邊巖石的空洞裏發出的聲音嗎?”顏彩很失望。這種現象她在閩南見的多了。小時候在海邊玩,聽類似的聲音聽得不要太多。

湖堤兩岸燭燈璀璨,琴島中的一座禪院此刻也燈火通明。湖水印著燈光,起伏的水波折射出了五彩華暈,仿若寶石在陽光下發散的光芒一般,而琴山就是這顆寶石。趙承安也被眼前美景震撼了,聽著“琴音”他正滿腹詩意,結果好了,顏彩一句話,他已經什麽情懷都沒了。

趙承安無奈至極,還是趕緊換個人喜歡吧,跟這丫頭呆久了真的會被噎死的。

雖然吐槽了一下所謂的傳說,但顏彩還是很喜歡這裏:“等我老了,就來這兒住著。你說好不好?”

她擡起頭大膽地直視他,問得卻又那麽羞澀。她的眼眸比那一湖燈火還要絢麗,趙承安心中的晦澀、理智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其實他倆誰不知道呢,他是太子,而這只不過是一場美麗的幻想。可是幻想不就代表什麽都能想嗎,他陪她用承諾做一場夢,也同時給自己一場夢。

“好,給你建個那樣的小屋子。籬笆邊上種楊柳。”

作者有話要說:

☆、罪證

顏彩心情很美好的回來了,進門後才發現顧青鸞沒有睡,斜倚床邊在看書。聽到動靜,她擡眼看了過來。燈下美人膚白如玉,眸光似水,美不勝收。顏彩感嘆自己若是男子說不定還真的能幹出強搶民女這種事。

“幾時回來的?”

“傍晚就回來了。我在山上崴了下腳。”

“怎麽這麽不小心,嚴重嗎?”

顧青鸞動了動腳脖子,道:“只是扭了下筋,高大哥幫我看過了也開過藥了。不嚴重。”

“那就好。”顏彩松了一口氣,她又想起下午知道的小秘密,於是小心打聽道,“下午玩得開心嗎?”

“別提了。下午先是我崴到腳,接著下山的路上看見一位老人心病發作。也虧得高大哥醫術精湛,不然老人家可危險了。我那時才發現他還挺厲害的,尤其是救人的時候真帥。”

顏彩聽她語氣裏滿滿的崇拜,立馬升起了危機意識。這若只有高玄明一頭熱那還好,可若是青鸞也起了意,那就難辦了。

可真是怕什麽來什麽。顧青鸞紅著臉,雙眼亮晶晶問道:“你覺得高大哥怎麽樣?”

我覺得不怎麽樣!顏彩都快哭了,可面上還得一本正經地回答她:“人挺好,醫術也不錯,就是有時候犯傻。”

顧青鸞噗嗤一聲笑了:“是挺傻的。”

登登登——顏彩心中警鈴大作,她第一次覺得女孩子嬌嗔的語氣是那麽可怕。其實她是覺得兩個人很般配,若能在一起真的是良緣,可是畢竟家世擺在那裏,她最怕的就是青鸞陷進去之後又受了傷黯然退場。所以她現在是話在心中過三遍,就怕哪句話說出口使得青鸞做出什麽決定。

“你喜歡他?”顏彩小心問道。

顧青鸞咬唇,帶點羞澀帶點苦惱地道:“也不算喜歡吧……以前就覺得他人真好,今天突然——心跳快了那麽一下。”語罷,她面上的紅暈卻寸寸褪去,“只是我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女,拿什麽喜歡他,又拿什麽讓他喜歡我?”

“青鸞……”顏彩最見不得人這樣,她一沖動脫口而出,“其實高玄明也喜歡你啊。”

什麽?顧青鸞好像沒聽懂一樣,困惑得眨巴眨巴眼。

顏彩點頭,使勁點頭。

“這樣啊——”顧青鸞看起來一點都沒有變得高興,“聽說高家世代禦醫,我就更配不上了。”

“你別這樣想……”

顧青鸞卻強笑著打斷了她:“其實也還好,我只是有一點喜歡他啦,應該是被他救人的樣子吸引的成分比較多。你看林大哥也很厲害,武功那麽高,長得又帥氣。去年的時候小姨說打算送二弟去學武,等我去了,就有話題和二弟聊了。”

顏彩眼眶發熱。情愛剛剛萌芽,掐斷或許並不見得有多痛。她更疼惜的是青鸞的寄人籬下。她一直在說小姨姨父多喜歡她,可其實她自己也明白,終歸不是生身父母。她夜裏的輾轉想的最多恐怕還是如何自處下去。

接下來的幾天,眾人便發現了奇特的現象,高玄明依舊喜歡去找顏彩,可顧青鸞卻不一起出現了,這導致高玄明每次都失落而歸;而太子爺也突然變得非常忙碌,不過他本來就比高玄明忙,除了顧青鸞奇怪太子爺許久沒來找過顏彩之外,沒人覺得奇怪。

“他忙著查賬呢。”顏彩啃了一口香桃,含糊道。

“查賬?像賬本那樣的東西嗎?”

“對,上面記錄賑災款項的流動和朝廷發放治水銀子的動向。不過估計被人動手腳了,不知道能看出什麽來。吳州前幾任知府都是皇上派來的,他們想必收集了不少官員貪汙的罪證。不過到底強龍幹不過地頭蛇,這些證據還沒來得及上遞給皇上他們就被迫害了,太可惜了。”

顧青鸞想起父親的好友,前任吳州知府:“不知道蘇叔叔在儋州好不好?”

顏彩不忍心告訴她,她蘇叔叔被江南官員聯名彈劾,裏頭一條罪狀就是勾結富商,而且儋州荒蠻之地,這位倒黴蛋真的好不到哪裏去。

“皇上為什麽不把這些貪汙的人全殺頭了,反而把好人給貶謫了?”顧青鸞氣哼哼道。

“傻姑娘,政治從來不是簡單的事。皇上這人雖然……有很多缺點,但卻算是心中有百姓。江南這些個官員已經自成一個小朝廷,如果貿貿然出手,讓他們起兵造反怎麽辦?而且這裏頭的利益糾葛也不是單殺幾個人就能斬斷的。他們就像樹根一樣,斷了一根很快長出新的,根本撼動不了本身。”

顧青鸞似懂非懂點頭。

顏彩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舍道:“馬上就要到臨安了……”

顧青鸞立刻兩眼淚汪汪:“要分開了。我長這麽大,只有你一個朋友,以後還能見著你嗎?”

對於這個問題,顏彩無法回答。一種可能她以後入主東宮,那顧青鸞是肯定見不到的;還有一種可能她長居閩南,離臨安十萬八千裏,也不太可能見到了。

顧青鸞哀傷地嘆氣,“你可一定要記得我呀。”

顏彩調戲她:“在遇到比你還漂亮的人前想要忘記你很難。”

兩個人正執手相看淚眼呢,突然一道不和諧的聲音插入:“你們倆幹什麽呢?”

是高玄明來了,他手裏還捧著一捧菱角。

“哪裏來的菱角?”

“知之大人獻上來的,太子爺不愛吃這些,所以我全都搜刮來給你們。可甜了,嘗嘗。”

“知之大人真貼心。”顏彩和他一唱一和。顧青鸞無奈道:“方大人是朝廷命官,你們這樣笑話他的名字,可不好啊。”

顏彩和高玄明兩個壞肧子,自從知道方知之的名字後,就一直這樣叫他,因為他倆覺得這個名字又嬌俏又上口。

不過名字是父母取的,這樣調笑於方大人高堂不敬,顏彩和高玄明拍拍嘴示意以後不開玩笑了。

顧青鸞笑笑,看完這倆耍寶便起身進到內室去了。

高玄明望著她的背影不解道:“她怎麽了,怎麽看見我就進去了?”

因為她對你有好感而你又喜歡她可你倆不可能成事啊!顏彩內心咆哮如驚濤拍岸,可臉上卻還得裝得和善又無辜:“不知道啊,可能最近累了。”

“那天去寺廟累著了?從那天起就有點不對勁。她腳好了嗎?”

“好了。能蹦能跳的。”

“那就好。你們吃吧。爺發話了最遲後日上午啟程,你們也先收拾收拾行李。”

以前怎麽沒發現呢,高玄明雖然又蠢又幼稚但還是很體貼的。顏彩下意識將目光挪向內室,想起顧青鸞囑托她的話。

“顏彩,你幫我告訴他,我不喜歡他。這樣對我倆都好。對不起我太懦弱了,這種事情都要拜托你。”

顏彩想當時她一定是腦子抽了才會答應她的。她硬著頭皮叫道:“玄明。”

“什麽?”

顏彩躲閃著他的視線,躊躇再三才說道:“青鸞知道你喜歡她了。”

“真的?!”高玄明驚喜道,幾乎是把自己摔到顏彩身邊,“她什麽反應……”話未說完,他的臉色就黯下去了,這幾日顧青鸞的躲避還不能說明什麽嗎。

看著他失落的臉,顏彩心動價揪在了一起。老天爺啊,她為什麽要幹這事啊!

“我就這麽不好嗎?”高玄明低喃道,語氣裏全是傷心和苦澀。知道自己喜歡她,連見都不想見了。

顏彩的心跟被人攥緊了狠狠擰巴一般又酸又痛。她看向內室,也不知道裏邊的青鸞聽見沒有。

顧青鸞沒有聽見,她所有的心神全都被手裏的一捧書信震碎了。她握拳狠狠搗住了嘴,才沒有讓嗚咽聲破口而出。

前任吳州知府蘇明是接任因去年震驚朝野的水利貪汙案而被殺頭的知府沈安的,他上任只有短短半年時間便再次因為貪汙舞弊、勾結富商等罪名被貶斥儋州。儋州地處嶺南,那裏高溫多瘴氣,古往今來還沒有官員從那裏活著回來過。貶謫儋州同斬立決其實並沒有什麽分別。蘇明同顧青鸞之父顧啟在年輕時就是知交好友。蘇明上任之後就著手收集沈安被冤枉的證據,但他動作不夠隱蔽,被袁才良察覺到。而他怕袁才良去找顧啟的麻煩,忍痛將所有真正的證據留在住處,任由袁的人在他獲罪後將其銷毀。但同時他還是做了謄抄,偷偷送到了顧啟處。

陳符為了霸占顧家家業搶奪顧青鸞,隨口編造了罪名令顧啟下獄,而不明真相的顧啟以為事情曝光,打算在獄中自殺來保護罪證。所幸事情的真相和蘇明顧啟用生命保存下來的罪證被托付給了顧青鸞。

對於顧青鸞而言,父親被捉走前匆匆塞給她的一匣子東西是她根本不想觸碰之痛。她不看見它不打開它就可以偷偷幻想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如果不是今天她心神大亂,想找點東西轉移註意,她根本不會打開的。可就那麽巧,在高玄明來之前,顏彩告訴她太子在查賬。她看著手裏這一本本的賬單,上面記錄銀兩數額及其巨大;還有一封封官員往來的書信的謄抄版。從前她可能根本看不懂,可跟著太子和顏彩,她已然知道這些東西的重要性。

陳符是她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可真正害死她父親的是那些還在魚肉百姓的無恥官員。他們手裏除了明火執仗害死的人命外,還有不知道多少無辜受牽連的人的命。

顧青鸞顫抖著將所有東西歸整好,抹幹了淚,拉開房門。廳堂裏,顏彩和高玄明卻不見了蹤影,她環顧了一圈也沒見著人便顧不得許多,腳步不停地沖出了院子。

作者有話要說: 顧青鸞對於高玄明只是有些好感,而高玄明喜歡顧青鸞比顧青鸞喜歡他要多,但兩個人都不是什麽死去活來的愛情

☆、食言

太子爺正在和方知之在談事情,院落門口的侍衛並不認得顧青鸞,攔著不讓她進。顧青鸞紅著眼往旁邊退了兩步,抱著匣子一語不發地等著。

好在她沒有等太久,松溪端著點心回來了。

“顧姑娘,你怎麽在這裏?”

顧青鸞一開口就滾下一串淚珠:“松溪……”

“別哭別哭。發生了什麽事,顏姑娘呢?”

顧青鸞搖頭,胡亂地抹了一把臉,說道:“顏彩不在。我是來找太子爺的,我有重要的東西想交給殿下。”

“這樣啊,爺現在正忙著,估計沒空見你。不過你先進來坐著吧。奴才去替你看著,若是太子爺得空了,就立刻給你通報一聲。”

“謝謝松溪。”

松溪把顧青鸞安頓好,便去忙自己的了。

說來也巧,松溪進去的時候,趙承安剛剛談完事,正和方知之在聊閑話。

“爺辛苦了,方大人也辛苦了,用些點心墊墊肚子吧。”

“多謝松溪公公。”

松溪對太子爺耳語道:“殿下,顧姑娘說有重要的東西想交給您。奴才看她神色不太對,您要去看看嗎?”

趙承安同顧青鸞一直接觸不多,印象裏她一直是個安靜的個性,有點怕他。想必卻是有重要的事否則也不會貿貿然來找他。趙承安點頭表示知道,道:“孤這就過去。方大人,你在此稍等。”

顧青鸞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即使是坐著也神色焦灼。而且一張臉上淚跡斑斑,確實如松溪說的,神色不太對。

趙承安掀簾進去:“聽說你找我?”

顧青鸞其實很怕太子爺,這會聽見他的聲音,一下子站了起來。

“我……”她吐了幾個字發現自己連話都說不好,索性猛地把懷裏的匣子推到了趙承安面前。東西遞了出去,她好像突然有了勇氣:“這是蘇明蘇伯伯在任期間搜集到了賬本、書信證據。他先交給了我父親,我父親被抓走前匆忙托付給了我。”

這下饒是趙承安也只剩下震驚。他接過匣子,還覺得世事發展怎麽這麽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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