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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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書房到姜丹尼爾房間的直線距離只有二十五米,這途中,有兩截幹凈亮堂的走廊,和三十二級沒什麽燈光照著的樓層階梯。

姜丹尼爾腿很長,走起路來速度也很快,正常情況下,只需要半分鐘,他就可以從書房到達他的臥室——因為距離實在是太短了,他從未費過心神去關心這一路。

這一次,姜丹尼爾走得很慢。因為速度慢了下來,他可以看到墻面根部稍微裂開的漆。從有些昏暗的安全通道下去的時候,他看到了關著的門上還有著上次暴動留下的彈痕——一個月前暴動的那個夜晚,像一道陰影一樣從他腦海裏再次出現。

於是他本來好不容易把感情清空的腦子又開始作妖——樸志訓,姜丹尼爾把這個名字在心底碾了又碾、擦了又擦,這三個字還是頑強地橫在那裏,不大不小地正好卡在他的心口上,把出路全都堵住。

他走得很慢,鞋底柔軟的皮革壓在混凝土的地板上,悄無聲息。

可畢竟只有二十五米,這條路最終還是會走到盡頭。

打開房門的時候,男孩子正趴在他的床上,鞋子脫了,穿著姜丹尼爾給他挑的襪子,毛茸茸的那種。他趴在兩個人總是一起蓋的被子下,身子靠在床上,粉色衣服因為他隨便的動作被壓出了褶皺。樸志訓就在那裏,背對著姜丹尼爾,像平時那樣,自由地徜徉在這個滿是彼此氣息的房間裏。

姜丹尼爾註視著男孩子後腦勺上柔軟的頭發,和一點點藏在頭發之下幹凈白皙的皮膚——對方肯定聽到了他進房門的聲音,卻什麽反應都沒有給他。突然之間,思緒變得十分清晰尖銳起來。

“看來我還是來遲了。” 半晌,男人開口了。

樸志訓像是終於意識到了姜丹尼爾的存在,轉過身來,看了眼對方。男人站在那裏,那個時常將他擁入懷裏的溫暖身軀筆直地站在那裏,沒有向前踏一步,只是站在那裏,像是在等著樸志訓接話。

樸志訓眷戀地摸了摸蓋在身上的被子,好像被子上還有他倆留下的氣息一樣。接著擡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一如既往地直直看進姜丹尼爾的眼睛裏。

“哥會相信我嗎?”

也就是一秒鐘的事情,樸志訓臉上露出了姜丹尼爾十分熟悉的、見過無數次的表情——每一次,水刑時、一區暴動時、上次拿著刀劃向自己脖子時,樸志訓每次都會露出的,隱忍又委屈的表情——而這一次,姜丹尼爾是真的感到了厭煩。

“看來我們小訓,真的很享受看我被你耍得團團轉的樣子。”

樸志訓當然也捕捉到了男人臉上一閃而過的厭煩——男孩子漸漸收住了臉上的表情,低了低頭,遮住了眼睛裏無法抑制的受傷。然後再次擡起頭來時,原本那近乎悲哀的表情已經消失不見,一雙明亮的眼睛裏浮出了惡意滿滿的嘲諷——“是啊,” 他指了指剛剛一直在把玩的平板電腦,把抓在手裏的那個小小耳墜舉起來,放在面前瞧了瞧。

他說:“哥來得太遲了,你寶貝得萬分的芯片裏的東西,我都傳出去了——全部,我全部都拷貝出去了。”

他的笑臉裏帶著遺憾,好像在笑姜丹尼爾自作多情的信任和愛情。

姜丹尼爾克制著自己想要用子彈打穿面前人漂亮面容的沖動,再次開口:“就這樣嗎,你沒有什麽別的要解釋的了嗎?”

樸志訓剛想搖頭,動作停了下,就在姜丹尼爾以為他會說出什麽辯解的時候——樸志訓那雙褪去了所有情感的眼睛再次深深看向他,眼底飛快地閃過絲抓不住的東西。

然後樸志訓開口了,不慌不忙地開口了:“一定要說什麽的話,那就請哥幫我感謝一下樸醫生,畢竟沒有從他那裏偷來的硝酸,三區的爆炸也不可能那麽成功。” 樸志訓說著還微微闔了些眼睛,像是在懷念著什麽,“以及,哥抱著我聽心跳的樣子,還真是一樣的天真又好笑。”

姜丹尼爾還是站在原地,看著面前這個如此陌生的男孩子,只覺得左臂上已經痊愈的槍傷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兩人站在房間的兩端,沈默又冷淡地註視著彼此。

明明之間只隔了幾米的距離,卻像是兩個不再相吸的極與極,他們互相排斥,因此哪怕只是幾米的距離,卻仿佛隔著重新凍結的萬尺寒冰。

姜丹尼爾終究還是收回落在樸志訓身上的視線,聲音低低地對著站在門外的人說道,“智聖哥,進來吧,C0529接下來是你的了。無論用什麽辦法,刑罰審訊,什麽都好,一定要把他背後的人撬出來,麻煩了。”

然後男人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了。

他走之後,樸志訓站在原地,對著尹智聖乖巧地笑了笑,伸出手,兩個手腕靠在一起,往對方那兒送了送,像是在等著被手銬重新拷起來。

李大輝敲開獄長辦公室門的時候,黃旼泫正要點開之前樸志訓傳給他的文件。

李大輝走進來,確定門在他身後完全合上了以後,才緩緩走上前,然後找了張座椅在黃旼泫對面坐下——黃旼泫從李大輝有些不好的臉色裏察覺到了什麽,沈默了一會兒,接著開口道——

“樸志訓被發現了?”

李大輝點了點頭,“是的,丹尼爾哥已經讓智聖哥把他關起來了。”

“什麽時候發現的?”

“半個小時前,之後姜丹尼爾進了書房,和金在煥邕聖祐一直呆在裏面,不知道在商量什麽——旼泫哥,你覺得他們能從樸志訓嘴裏問出什麽來嗎?你覺得這次之後我們會暴露嗎?” 畢竟年紀還小,交代完事情後,李大輝有些緊張的心情就憋不住地顯現出來。

黃旼泫坐在位置上,電腦屏幕裏的冷光打在他的臉上,顯得他原本就有些陰郁蒼白的臉更加冷峻。他看著面前有些沈不住氣的年輕獄警,思考著對方一連串的質疑,卻想起了昨天下午的事情。

昨天下午,從姜丹尼爾那兒回來的樸志訓,在監控的死角裏,敲開了黃旼泫辦公室的大門。這次小孩一反往常每次來獄長辦公室的沈默少言,一進門就直奔主題。

“旼泫哥,我明天下午就會拿到社長一直心心念念想要的那份資料——為了拿到那份資料,我會在三區投放一枚炸彈來轉移視線。”

黃旼泫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樸志訓突如其來的決心——畢竟,有那麽一段時間,他真的以為面前這個男孩子內心已經動搖了。

“但我有一個請求,希望給您可以幫幫我。”

黃旼泫用眼神示意樸志訓先說說看。

“爆炸涉及範圍雖然不廣,但足夠轟掉一半的六樓和一部分五樓,這兩層樓的犯人這幾天都會無處可去,三區將會暫時陷入一片慌亂裏——那新來的三區獄警,嗯,那社長他就會被這些瑣事拖住。”

“我的請求就是,我希望旼泫哥您能保證社長他被這些瑣事完全拖住——他既然進來了,身為獄警總是要做些事情的——我想請您幫我拖住他至少五天。”

“先不說為什麽你要我這麽做,首先,我做多只能拖他三天,時間太久會懷疑到我頭上來的。其次,志訓啊,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幫你呢?”

“三天也行。”

樸志訓像是早就做好了黃旼泫會問這一句的準備,他越過對方的眼睛,落在放在獄長辦公桌上的電腦上。然後回答:“哥您明天收到我發過來的芯片文件後,就會知道我可以幫您什麽了,到時候再做決定也不遲。”

黃旼泫從記憶裏收回思緒,看到還坐在面前、等著他回答的李大輝,方才回過神來似的笑了笑:“大輝,不要擔心,他們從志訓嘴裏撬不出東西來的。”

過了會兒,看到李大輝慢慢放下心來,黃旼泫像想起來什麽,突然擡頭朝年輕的獄警問道,“對了,裴珍映那個孩子察覺到讓你裝監聽的是我嗎?”

李大輝搖頭:“他大概猜是金在煥之類的一區人吧。”

黃旼泫繼續問道:“那他應該也不知道,我們是為了監聽河成雲吧?”

李大輝想了想,還是搖頭,“不可能的,這幾天他和河成雲的對話一點都沒有收斂——只怕以為我們是在針對樸志訓。”

把李大輝打發走了以後,黃旼泫再次把眼睛挪回電腦屏幕上,又一次點開了樸志訓之前傳過來的芯片裏的東西。

他滑著鼠標,看著屏幕,然後慢慢地,瞳孔猛地震顫了一下——像是對看到的東西意外極了。

樸志訓對姜丹尼爾的在意程度,終究是超出了黃旼泫的可控範圍。

樸志訓曾經覺得三區獄室是他去過最逼仄的地方,要知道奧,他和裴珍映的獄室比水刑室還小。天花板像是一擡頭就能壓下來。只是如今,他改變了想法,很顯然這間專門為他安排的審訊室,才是監獄裏最逼仄、陰暗、潮濕、見不得人的地方。

有意思的是,即使事到如今,那先前來審訊他的獄警們似乎還怕著姜丹尼爾殘存的威壓,不敢真的怎麽動手,用在樸志訓身上的那些審訊技巧所造成的傷害,撐死了也只夠他在樸佑鎮那兒躺一天。

樸志訓雙手被吊著,他就垂著頭站在那裏,心裏突兀地湧起一股近乎酸澀的甜蜜滋味——瞧,即使到了這種地步,那男人還是在無形中護著他。

他盯著黑壓壓的天花板,第一次發現自己思念起了那個無處不在的電子鐘——至少那個還讓他對時間流逝的快慢有參照——因為眼下他的五感正在這漫無邊際的麻木裏慢慢退散。

就在樸志訓快要再次不分晝夜地昏睡過去時,他聽見了電子門被人用指紋刷開的聲音。他在心裏嘆了口氣,只覺得剛休息沒多久,居然新的一輪又來了,但也只有這種時刻,他會放任自己想念一下——放縱一下、松懈一下——不動聲色地想念一下姜丹尼爾。

這次來的獄警腳步比以往來得幾位都要輕盈,難道是新人嗎,樸志訓這麽想著,便擡起頭,順著額發間的血汙向來人看去——

然後呼吸像是停住了。

姜丹尼爾站在一片逼仄裏,穿著幹凈的衣服,像是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樸志訓。樸志訓看著這樣的姜丹尼爾,突然覺得時間像是回溯到了初次見男人的時候,他剛剛收監,站在地上擡頭仰視著高樓裏的對方,看著對方冷漠又危險的眼睛,便是這種天壤之別般的距離。

但酸楚很快就被咽了下去,樸志訓揚起自認為最不屑的冷笑,“怎麽了,哥怎麽想起來看我了?”

姜丹尼爾看著男孩子臟兮兮的面頰,看著他清減又脆弱的樣子,看著男孩子還在如此努力想要豎起滿身的刺——“為什麽不說出背後的人?說出來你會好過一些。”

“您明明知道什麽都問不出來的,何必親自來白跑一趟——” 話音未落,他的下巴就被姜丹尼爾捏住了——男人突然欺身相前,整個人都靠近了樸志訓,手指緊緊地貼著男孩子的皮膚,手下是對方缺水而幹燥的肌理。

靠得太近了,近到樸志訓又可以看清姜丹尼爾的眼睛,看到對方眼底的怒火和殺意,看到對方總是因為他而微顫的眼角,看到對方那顆被他輕輕親吻過無數次的淚痣,看到了對方眼裏的自己——受損的、血汙滿臉的自己。

“你不要轉移話題,樸志訓——我太清楚你說話的技巧了。我耳邊到現在還回蕩著你的長篇大論呢,我還記得你口口聲聲和我說心甘情願呢,心甘情願,真是再準確不過了,心甘情願地計劃這麽久——不還是栽了,現在不照樣還是被我捏在手心裏,可真應了你形容自己的那句話——說到底你不過是個依附我勉強活下來的廢物。” 這是姜丹尼爾再次被點燃的火氣。

太狠了,本來以為已經做好準備、無堅不摧的心臟在此被還是被捅開了一個洞。

“那你姜丹尼爾,不照樣還是抱著我這個廢物一路從三區沖到醫務室,不照樣還是一次次放縱我這個廢物不斷試探你的底線,不照樣被我這個廢物耍得團團轉,不照樣還是事到如今依舊舍不得殺掉我這個廢物嗎?”

樸志訓看著這個男人,突然想起最後那個下午,在姜丹尼爾的臥室裏,床上那些織物上殘留著的對方的味道——沒想到自己說出那樣子的話之後,這個眼裏容不得沙的男人還是會親自來看自己,甚至連掐住他下巴的手都沒有用力——

鋪天蓋地的情感和痛楚從四面八方包圍了這兩個狠狠纏住對方的人,燒得兩人眼底皆是一片血紅。

“我知道你總是把自己當成賭註,樸志訓,可我也在賭,我甚至比你賭得更慘烈,我知道你有苦衷,我總是想著或許有一天、總有一天,你能親口告訴我你在藏著些什麽,我在賭自己對你的信任、賭你對我到底有幾分真心。賭你不會像現在這樣,旁若無人地騙走我的感情,然後像是垃圾一樣隨手扔掉——就你有苦衷,樸志訓,可你想過我嗎?你想過我嗎?”

不要再說了——,樸志訓在心底喊道,本來就所剩無幾的防線潰不成軍。

“所以呢,你想說什麽,姜丹尼爾,你想說你賭輸了嗎?你想說你身處高位最後卻敗在我這裏嗎?惱羞成怒嗎?你只是不甘心吧,不甘心自己第一次對一個人這樣好,卻換來這樣的結果——所以殺掉我不就好了嗎?把我這個你人生的汙點、敗筆消除掉,你還可以做回那個高高在上的姜丹尼爾,就當我們兩清——就當你放過我好不好,放過我好不好?”

樸志訓最終還是失去了理智,他本來只要再堅持一下、他只要再堅持一下——

可他小瞧了那把快要把他腦子燒光的大火——樸志訓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姜丹尼爾對自己的意義,他無法承受這種刺骨又沈重的折磨,他無法看到男人如此受傷的目光、他無法聽到男人像是報覆般的話語。

男人聽完男孩子近乎聲嘶力竭的請求,突然就定住了——樸志訓又哭了,只是這次是無聲無息地,眼淚順著泛紅的眼眶往下,流過臟汙的漂亮臉孔,一路沿著下頜流到了姜丹尼爾的手指上——他的淚珠像是沸騰的滾水,燙得男人只覺得鉆心的痛意沿著他的指尖一路啃噬到他的心臟——啃噬到那給被他自己剖出來送給樸志訓的心臟上。

太疼了,一滴眼淚就讓他的心臟疼到四肢百骸都想要痙攣。

他看著樸志訓,看著對方那淒慘又狠戾的面龐,一字一句地道:“我想你可能忘了,我說過,我不會再放過你了。我一向說話算話。”

“所以不,我不會殺了你——哪有那麽容易就可以解脫,你想得太便宜了。樸志訓,我現在這種心情,總有一天要讓你徹徹底底地親自體驗一遍。”

樸志訓閉了閉眼睛,只覺得眼淚淹得面頰刺痛。

不需要,男孩子在心底回覆道,不需要那一天,因為現在就是了,這種心情他已經切身體驗到了——我也把我的心臟剖了出來,想要獻給你,可你看不見,我也不敢讓你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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