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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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丹尼爾走了,於是樸志訓又只剩下一個人,被困在這片狹小的空間裏——他覺得審訊室的人仿佛已經用盡了各種精神上的懲罰——不是肉體上的,似乎真的沒人敢要了他的命。

可精神上的懲罰也夠要命,那種疼痛似乎比肉體上的更折磨人,所以樸志訓總需要想些別的東西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然後他就發現,以往被他用來轉移註意力的那些童年快樂記憶不管用了,被取代了——被短暫的、像夢境一樣的記憶,那些和姜丹尼爾在一起的記憶,粉紅色的、情欲高漲的、溫暖又危險的記憶,取代了。

他悲哀地發現就連姜丹尼爾額頭上那小小的擡頭紋,也比他十二歲生日時的游樂場還要有效得多——好像這麽一個小小的細節,也可以讓他開心許久。

甚至是剛剛那樣子的姜丹尼爾,似乎都變成了他繼續走下去的原因——樸志訓在心裏甜蜜地想,他愛我,他悲傷地想,他愛我。

這種自我放縱式的神游並沒有持續很久,因為電子門開合的聲音又響起了,又有人進來了。

這次樸志訓擡起眼睛去看,來人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邕聖祐。

似乎除了姜丹尼爾,樸志訓很少和其他的一區人有過多的交流。就像他曾經說的那樣,金在煥對他的戒心一直很強,而邕聖祐則從未真正把他放在眼裏。所以,樸志訓現在的好奇也算事出有因。

邕聖祐默不作聲地打量著這裏,說句實話,這牢房的配置還是比他想象得好,幹幹凈凈,除了不太亮堂外。看到這裏,不禁心下感嘆一聲姜丹尼爾的心還是太軟。

接著他擡起眼,看到了被鎖在那裏的樸志訓,對方那雙漂亮的黑眼睛也正好在向他看來。邕聖祐對自己第一次見到樸志訓是什麽時候毫無印象。之後有印象了以後,也不過把他單純地劃分到了“姜丹尼爾喜歡的小孩子”這個類別之下——以及,似乎是個脾氣很討喜的小孩子。對於邕聖祐來說,任何能讓姜丹尼爾露出吃癟表情的人,他都會覺得他們很討喜。

樸志訓被鎖在那裏的樣子,讓他想起了舊時獵人陷阱裏被拔了爪牙的野獸,明明安安靜靜的,但總還是帶著一股硝煙氣息。樸志訓是一個野獸,不是那所謂的乖巧貓咪,他爪子太利了,撓到姜丹尼爾傷痕累累,即使爪子沒了,眼睛裏的銳意倒是一點都不減。

樸志訓也就放任邕聖祐打量自己。穿著囚衣的男人面目英俊,身材高挺,像是一個紆尊降貴出來私服尋訪的貴族。硬說有什麽區別的話,大概是對方那有些肅殺之意的表情——這絲肅殺之意也讓樸志訓大概猜到了對方來的目的。

沒有想到的是,就在樸志訓還在思索著原因的時候,這個一區犯人突然開口了——

“你愛他。”

實在是突兀的一句陳述句。

但邕聖祐自己絲毫不覺得奇怪,只是繼續道:“你們剛剛吵得太響,所以我一字不落得全聽到了。你愛他,但你不敢告訴他,所以你激怒他、背叛他,然後你受不了了,你希望他殺死你。” 兇蠻又純真的戳穿了樸志訓的偽裝。

這讓樸志訓垂下了眼睛,想掩飾住自己的內心,“您這麽大老遠地跑著一趟,就是為了和我討論愛情價值觀?”

邕聖祐聽完小孩倔脾氣似的一句嗆聲,只覺得有些好笑,“我是陪丹尼爾來的,他已經先回去了——我們等會兒還有別的事要做,但我也沒必要解釋不是嗎?現在找你談話純粹是出於好奇,你愛他,他也有實力可以護住你,你為什麽不願意相信他?”

“以及,按照芯片裏信息的時效性來說,如果你背後的那個人想行動,現在就應該動手了,為什麽一天過去了,還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樸志訓面無表情地看著面前這個不斷試探的人,只覺得“愛”這個字眼刺耳又傷人。明明是一副殺意淩然的樣子,卻又如此真摯地問出這些問題——像是他們一區人特有的那種眼高於頂的天真。

“我以為您會問我關於那份資料的下落。”

“我不會,” 邕聖祐又笑了笑,看起來意外的溫和,“我本來是很擔心的,可聽完你們的對話,我突然就不擔心了。丹尼爾沒有看明白,可我這次看得比他明白。所以我不擔心。” 像是愛這個字是什麽可以肉白骨的魔力字眼——可他絲毫不知,對於樸志訓來說,其實兩人之間愛意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欺騙和謊言。

“你真的沒什麽想對丹尼爾坦白的嗎?”

樸志訓被這沒有緣由、突如其來的對話怔得一個字都不想接,只是緊緊地抿著嘴唇——可還是沒有忍住,那個畫面在他腦海裏重覆了太久,所以他對著邕聖祐開口道:“他手上之前因為我受的傷還沒好,我剛剛註意到似乎又裂開了。你回去提醒他再去樸醫生那裏把傷口重新縫好。” 比起坦白,這更像是一句叮囑。

畢竟不能再用訂書機了。

這簡直像是變相地承認了邕聖祐對他的質疑,但樸志訓知道邕聖祐什麽都不會說,這個掌權者自然不會傻到去告訴姜丹尼爾,告訴對方說什麽他發現樸志訓似乎還愛著你,之類聽起來既沒用、又會激怒男人的事情。

然後邕聖祐收斂了臉上那副原本帶著些詢問和調笑意味的表情。看著面前這個好像拿定主意的男孩子,再次開口道,“不要犯傻——你自己犯傻我無所謂,但是現在你牽扯進了丹尼爾,這就要另當別論了。”

說完後,邕聖祐就轉身走了,仿佛他這次來真的就只是為了說這麽些話一樣。

樸志訓被這一個兩個的訪客搞得有些疲憊,但他在等,他知道很快第三位訪客就要來了。但因為沒了電子鐘,所以他對時間的概念很不明晰。

像是過了很久、又像是沒過多久,黑暗裏再次傳來了電子門開合的聲音——第三位訪客,今天的第三位一區人站在了樸志訓面前。

賴冠霖晃了晃手裏那把裴珍映給他的小鑰匙,這是昨天樸志訓扔回給裴珍映的,“這麽好的東西姜丹尼爾居然舍得給你,怕是沒想到這一天吧?”

“反正他估計以為這鑰匙還在河成雲那裏,自然是沒有多想。” 姜丹尼爾在樸志訓的事情上總是容易放低戒心。

賴冠霖走上來,手指敲了兩下旁邊的電子鎖,接著拴著樸志訓的鎖鏈就松開了,樸志訓放下一直懸著的胳膊,揉了揉手腕,不出意外地感覺到肩膀那兒傳來了劇烈的酸痛。

“你外面的監控都關了嗎?” 他問道。

賴冠霖給了他一個“這種小事我會做不好嗎”的眼神。“當然,” 有些留念地摸了摸自己手上的這把鑰匙,像是不舍得把這東西還給樸志訓一樣。“你接下來要怎麽辦?”

“我為什麽要和你說。”

“憑我這次幫了你——憑那份你讓我改得面目全非,然後發給獄長的資料,我可是按你要求加了點料,接下來怎麽辦就要看黃旼泫的選擇了。” 這也是賴冠霖同意今天來幫樸志訓的原因,一天之前,樸志訓把那個芯片裏所有的內容都發給了賴冠霖,作為報酬,年輕的一區人把這些資料改頭換面後,才以樸志訓的名義發給黃旼泫。

“可你也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了,不是嗎?”

那個芯片裏藏著的內容價值連城——但對於絕對中立的賴家來說,這些資料只會被他們收納整理,吸收成自己家族信息流的一部分,因為不會幫助任何一方,這些信息頂多只會被當成一個把柄,作為下一次和姜丹尼爾談判的附加籌碼。

“以及,我不明白——你明明可以自保,為什麽偏偏要選擇這種方式?” 仿佛十分不解。

因為這是他為數不多能想到的第三條路。

“你很想要這枚鑰匙?” 樸志訓沈默了一陣,轉移了話題。

賴冠霖想了想,“算是吧,雖然對我沒什麽用——但是裏面的技術很有意思,如果可以留著,對我來說自然只有好處。”

樸志訓聽完他的話,腦內掙紮了一下,他看著那個小小的像項鏈一般的鑰匙,腦海內不可控制地閃過最初男人把它放到他手上時,溫柔又有點邀功的笑容,現在想來,仿佛隔了一個世紀。

最終接話:“我可以把這個鑰匙給你,但作為交換,我想讓你幫我查一件事。”

賴冠霖對樸志訓這種交換籌碼上癮似的表現不以為意,“什麽忙?”

“你既然知道了我的底細,你應該知道我最擔心的是什麽。我想知道為什麽,為什麽三區那位獄警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入監——我不認為他會因為我這麽一點進展,就急匆匆地冒著會暴露身份的風險,親自來這這裏。”

這個問題足夠有意思,也足夠具有挑戰力。

賴冠霖看著樸志訓,笑了笑,像是個得了顆糖果的孩子。

“好啊,成交。”

河成雲走進一區休息室的時候,敏銳地察覺到裏面的低氣壓——河成雲這個人,在血雨腥風裏摸爬滾打太久,他太會看眼色和氣氛,尖銳又敏感的神經是他保命的武器之一。

如果不是非來不可,他也不想選擇在這個時間點來找姜丹尼爾。平日裏的姜丹尼爾總是會帶著點笑容,雖然知道是用來迷惑人的模樣,但漂亮的笑容配上他迷人的臉,總是可以減少幾分身上森冷氣息。

他曾經是一團被樸志訓點燃的火焰,像融化的堅冰樣,只是這冰再次凍結了,那個閃著明亮光芒的姜丹尼爾在短暫出現後,又消失了。

即使並不喜歡姜丹尼爾把他調到二區這件事——他沒有那麽傻,自然知道被調去二區絕不僅僅是因為別人傳言的不和——而是因為在二區人員上調的時候,需要河成雲這種手段更加強硬的獄警坐鎮剩下的人,以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正是如此,讓河成雲覺得自己有必要說明來意:“我知道你們最近丟了東西。”

金在煥有些意外這個話題被河成雲提及:“是,怎麽了成雲哥?你是聽說了什麽嗎。”

“我不知道和這件事有沒有關系,但我聽說你們把樸志訓抓起來了——” 頓了下,果不其然地發現“樸志訓”這三個字讓在場的氣壓又低了點,“我之所以來,是因為那孩子的室友,C0510,在出事前幾天被人監聽了,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發現這件事。”

話音未落,河成雲就發現三個人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下眼色,於是理了理邏輯,繼續開口道:“我後來意識到,因為珍映——也就是C0510,他時不時地會來二區找我,所以我就想有沒有一種可能,有人在通過監聽他來掌握二區的一些信息。”

河成雲不能確切地知道對方到底想從他身上打聽到什麽,但還是那句話,他敏感的直覺總讓他覺得,監聽這件事可能不單單和樸志訓有關,所以他只得上門來詢問。

“據我所知,有權限能支使得動大輝、讓他特地為一個三區犯人身上裝監聽器的人,寥寥無幾。”

何止寥寥無幾,只有四個人——姜丹尼爾,邕聖祐,金在煥,和黃旼泫。

而且很明顯,從剛剛對面幾人交換的眼神來看,這個人不在他們三之中。

“所以,可能的人,只剩下了一個選項——”

黃旼泫。

答案不言而喻。

看到金在煥變了幾番的臉色,河成雲繼續問道:“在煥你有想過為什麽,一個基本不問事的獄長,會想去監聽一個普通的三區犯人嗎?”

神經同樣敏銳的金在煥立刻明白了河成雲的言下之意,就在他剛要開口接話的時候,休息室的門再次被人打開。

這次站在外面的是臉色有些慌亂的尹智聖,他看著坐在沙發上神色模糊的姜丹尼爾,深深吸了一口,才開口道——

“丹尼爾,不好了,樸志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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