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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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丹尼爾註意到樸志訓最近總是喜歡盯著他看,他感到很受用——他經常被人盯著看,有畏懼的、害怕、迷戀的、憎惡的或者畢恭畢敬的,各種各樣他都遇到過,大部分的眼神都不敢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只敢瞄一眼就收回去。

他第一次見到樸志訓的時候,小孩剛剛收完監,擡頭的瞬間眼神便碰上他的。樸志訓當時的眼睛還含著裝出來的怯懦和天真,但對上了姜丹尼爾的眼睛,竟是一下都沒閃躲。最危險的開始,就是這樣不經意間的天雷勾地火。

那之後,無論是在二樓走廊外的擦肩而過,還是在醫務室裏的黑暗裏,又或是在審訊室的一片兵荒馬亂裏,樸志訓的眼睛總是看著他,沒有挪開過,無論是膽怯、迷茫、委屈、得逞耍詐,小孩的眼睛像是不知道疲倦,也不會躲閃,總是看著他。

姜丹尼爾想,大概他最初喜愛樸志訓的地方,便是這雙眼睛了——波光浮動,眼角微挑,總是帶著勾人的水汽汪汪,可真要倔起來也是狠得毫不含糊。

像現在,姜丹尼爾臉上沾著剃須膏的泡沫,坐在椅子上,樸志訓站在他的面前,一邊幫他整理著臉上隔夜冒出來的胡茬,一邊睜著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著他。

這讓姜丹尼爾覺得可愛又好笑——他自然是很喜歡被樸志訓這麽看著的,特別是上次那件事後,樸志訓看他的眼神更加毫不避諱——可是被這麽看久了,就算是姜丹尼爾也會有些不自在。

“小訓只知道看著我,要是一不小心分了心,把哥哥的臉劃傷了怎麽辦。”

“那我就再去找個臉沒傷的——唔——靠,哥你屬狗的——” 小孩猝不及防地被親了一臉白色泡泡。

“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也敢這樣挑釁他了。

樸志訓按住男人的手,一雙眼睛繼續認真地註視姜丹尼爾的臉,然後再擡起手來繼續幫他打理。“比起說我膽子大,哥不如好好思考一下,等會兒,該怎麽和成雲哥解釋又把我留下過夜這件事。”

姜丹尼爾意猶未盡地湊上去又親親他,“成雲哥沒我們小訓膽子大,他不會拿我怎麽樣的。”

兩人的臉都被泡沫弄的亂七八糟,樸志訓眼睛裏閃著嫌棄和明晃晃的笑意。

男人的洗漱用品,最近都是男孩子留下的痕跡,洗面奶也是,牙膏也是,連豎在杯子裏顏色互補的牙刷也是。

樸志訓會在男人看書時,從書桌上傾身上前給他一個吻;姜丹尼爾會在男孩小憩時,輕輕給他蓋上熟睡時掙開的毛毯。

像是一對最普通的、熱戀期發酵的戀人。

姜丹尼爾當時作為長子進入這裏的時候,姜家的一些老人曾經有過反對,理由是,小時候測評時,姜丹尼爾被評為姜家新一輩裏共情能力最強的人。

所謂共情,也可以稱作同情或是同理心,這意味著姜丹尼爾可以輕易地將自己帶入他人的處境,從而體會到對方的情感波動。對於一個殺伐決斷的上/位者來說,這聽上去實在不是一個很妙的能力。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好像就側寫出了姜丹尼爾的性格,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對他人情感的代入本能會影響到他的判斷力,進而導致在不必要的時候手下留情、留下後患。

只是姜家長輩們沒有料到的是,除了出色而強大的共情能力,姜丹尼爾天性裏還有一個更為可怕的本能——他很難對共情得來的感情投射形成反應。所以不是的,姜丹尼爾不是一團燃燒的火焰,他是極地裏那堅硬如鐵的千裏冰層,光滑、明亮,一邊在光可鑒人的表面上完完全全地照映出旁人的每一絲情感變化,一邊極盡利用後,再無動於衷地全部反射回去。

姜丹尼爾能輕松地感知到對手的心理活動,然後得心應手地將它們應用在自己的戰略上,最後,在恰當的時候給予敵人最致命的一擊。

他溫柔純凈的笑臉、上翹的唇角、嫵媚的淚痣,向來是一把見血封喉的利器。只可惜那些已經化成輕煙的姜家人,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直到樸志訓的出現。

這個男孩子從天而降,赤手空拳地把他藏在身體深處二十多年的一團火熱從萬尺冰封下挖掘了出來。火焰燒得太快——比他想得還快——所以冰層融化了,在樸志訓的一池桃花水般的眼裏,融化了。他不是沒有掙紮過,可來勢洶洶的熱浪,輕而易舉地吞沒了他。

像是等了太久。

畢竟不是什麽東西的到來都會有預兆。

姜丹尼爾絕對的力量和背景,讓他為所欲為地過了這麽久,而樸志訓,是第一個讓他想要不再為所欲為地活下去的人。

金在煥在進監的那一天,就理所當然地接受了自己上位者的身份。他的腳下,是他從金家底層往上爬時,踩著的無數屍/骨和鮮血——所以他可以理所當然地走在休息室裏柔軟的毛毯上,理所當然地喝著昂貴原料磨出的咖啡,理所當然地把獄警們指使得團團轉,理所當然地一邊和邕聖祐鬥嘴一邊隨手決定他人的生死。

金在煥偶爾的冷幽默和毒舌,總是能讓人忘記他溫和又幹凈的外表下,是不見底的深淵。

看似風光無限的三個人,在這座粉色囚籠並非表面上那般只手遮天。每一個重要的決定背後,都有著錯綜覆雜的派系牽扯,和不得不考慮的生態平衡要去維護。在這片遮天蔽日的幌子下,能做的事情太多,不能做的事情也不少。

大約在一年前,姜丹尼爾提議把橫在這裏的那些條條框框連根拔除,邕聖祐和他只思考了一會兒,就答應了。沒什麽能比這個提議聽上去更動人了。

如今撒網這麽久了,也到了快要收網的時候——這是他們籌劃了太久的東西,對於金在煥來說,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事情都不可以有差池,上次一區的事情更是加重了他的心理負擔——所以他這段時間內神經敏感到了一定地步,甚至被邕聖祐笑杞人憂天。但小心為上從來不是錯事。

黃旼泫坐在會議室裏,身後站著尹智聖和李大輝,看起來像是完全察覺不到最近有些緊張的風氣,照例舉行了這次月末集會。

黃旼泫身為整個監獄唯一一個不用穿粉色衣服的男人,一直是一身的西裝革履,疏朗得如同松間明月。他大概是知道自己穿上黑色是極好看的,再加上臉上的笑容——誠懇又坦然,端正的五官標致的臉,是教科書式的老好人樣子——可在在座的看來,那笑裏的銅臭味可是怎麽遮都遮不住。

獄長先生對在座各位一副百忙之中趕來的模樣見怪不怪,也沒有要因此加快速度的意思。

在一番冗長的財務匯報之後,邕聖祐明顯已經開始神游天外地發呆,姜丹尼爾已經瞇著眼睛開始休息。

邕聖祐無言以對,他覺得黃旼泫在浪費他尊貴的生命,轉過頭看了眼金在煥,卻被那人眼裏難得的嚴肅驚到。

他原來真的在聽啊,邕聖祐感嘆。

接下來李大輝諾列了上個月的死亡名單,特別關照了一下,說上月進來六個人,死了三個。這種死亡率直接導致這次進來的新人裏,一區和二區一個沒有,三區的倒是多了很多。

說罷李大輝瞄了一眼姜丹尼爾,結果卻發現剛剛還在開小差的那哥,突然甜蜜蜜地笑了起來。這莫名其妙的笑嚇得李大輝硬是結巴了兩下。

姜丹尼爾當然不知道自己無意識的笑容嚇到了人家小朋友,只是有些洋洋自得地摸著嘴唇,心裏有些心高彩烈地想著,這些消失的新人可是小訓吃醋的證明呢。

知道實情的邕聖祐背後惡寒。

接著新人和死亡率也翻篇了,若是往常,也就該黃旼泫上臺,露出他那公關笑,表達一下對下一個月的希望,然後拍拍手,就可以解散了。

但這次似乎是個例外。

黃旼泫站起來,清了清嗓子,似乎想以這種方式吸引回走神的人的註意力。他今天有些別的事情要說,身為獄長的他向來對三位大佬措辭謹慎小心,這次也同樣。

“咳——看我一下,各位。今天還有些事情要討論,” 因為這個集會向來可有可無,所以黃旼泫很少講什麽重要的事情,“上次一區的那件事——我們都知道的那件,對一區本來的結構造成了比較大的影響,而這次新來的人裏也沒有分配到一區的。”

終於吸引了姜丹尼爾的視線。

事實上關於這件事,三位大佬之前已經著手整理,只是沒想到黃旼泫會直接把這事兒放到臺面上。

“我們需要把一部分二區人調到一區去,來平衡一下大部分勢力往低層級區集中的趨勢。” 這看起來是最方便的解決方法,但越是快刀斬亂麻的方式越可能帶來更大隱患。

金在煥聽完就磨了磨嘴皮子,想要開口——姜丹尼爾從旁邊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這是在暗示:現在不是時候。

黃旼泫明顯是對姜丹尼爾那晚直接殺光區暴動者的方式有些不滿,但不能明說,只能以相同的方式還擊給他。

按住了金在煥以後,姜丹尼爾自己懶洋洋地擡了擡手,示意他有話要說——像是看不見一旁的金在煥瞪起來的眼睛。

“可以是可以,但旼泫哥,我有一個條件。” 也不管對方接不接受,姜丹尼爾繼續往下說。“我要成雲哥調回二區。” 言下之意仿佛是河成雲在三區妨礙到他了一樣——具體是什麽,在場人都明白得很。

黃旼泫聽完他這麽說以後,露出了一個無法形容的表情——如果硬要形容,大概是有點意外——像是打亂了他的什麽計劃一般。

“沒問題。但是,因為下個月新進來的獄警本來是要放到二區的,照你這樣子安排的話,現在只能放到三區了。” 黃旼泫頓了一下才接下姜丹尼爾的話茬,“可以嗎,丹尼爾?”

姜丹尼爾表示無所謂,仿佛只要不是河成雲,他都可以搞得定。

事情就這麽談妥了,快速總結了一下後,黃旼泫也從善如流地離開了。接著,兩個獄警也先出去了。李大輝一邊跟著尹智聖往外走,一邊咬耳朵:“靠,旼泫哥真是個老狐貍……”

直到房間裏只剩下姜丹尼爾、邕聖祐和金在煥三個人。

姜丹尼爾看了眼似乎還在沈思的金在煥,只好開口道,“在煥,對於二區往上調人這件事,形勢並沒有那麽看起來不利,畢竟人員調動的選擇權還在我們手裏。你不要想太多。” 等對方臉色恢覆一點了以後,才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房間裏只剩金在煥和邕聖祐兩個人。

“餵——在煥,回神了。” 邕聖祐伸出手在金在煥面前擺了擺。

金在煥看了眼仿佛什麽煩惱都沒有的這個哥,嘆了口氣,想了想還是開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什麽?”

“旼泫哥這次沒給我們看新人照片。”

“所以呢?難道不是因為最近進來的人稍微多了一點,他終於放心了嘛。”

“你還記得,他最後一次給我們放新人照片是什麽時候?”

“不記得了…”

自然是不記得的,因為他們從來沒對這個集會真正的上心過。

“可我記得,” 金在煥慢吞吞地說道,“最後一次放出來的新人照片,就是那個叫樸志訓的小孩。”

邕聖祐一臉茫然的表情,他大概不太能理解為什麽金在煥對樸志訓的執念這麽深厚。

金在煥越發覺得心裏的不安在擴大。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因為上個月新進來的一二區新人都被樸志訓以“吃醋”的名義殺了個精光,才使得這月外面人不敢再送高層級的新人進來——而導致了不得不先把少部分二區人直接上調。

被邕聖祐扣了個“陰謀論晚期”帽子的金在煥,不得不反覆思考著——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樸志訓回到獄室的時候,遇上了裴珍映有些意外的眼神。

樸志訓臉色不變,“怎麽,很驚訝哥這個時候回來?”

裴珍映也沒放下手裏的游戲機,只是嗯了聲,“因為這幾天放風的時候,志訓哥你不都去找那位了嗎。”

裴珍映是樸志訓見過最糟糕的偽裝人士。他根本藏不住自己的心情,比如說現在,他一邊回答著樸志訓的問題,一邊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的挪開眼睛,當真是一副非常認真玩游戲的樣子。要有多不自然,就有多不自然。

但樸志訓沒有追問,因為他大概猜到了裴珍映這種表現的原因。“丹尼爾哥在開會,我回來拿個衣服,準備去洗澡。”

“誒,哥為什麽不直接在那位的房間洗澡?” 又是一句非常劣質的試探。

樸志訓出門前笑著回頭看了他一眼,“為什麽?珍映你不是知道嗎?”

然後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樸志訓洗完澡出來,非常有耐心地坐在走廊裏。公共浴室的條件,自然是沒有姜丹尼爾那豪華私人洗浴系統來得高端的,沒有吹風機,沒有樸志訓喜歡的洗發香波,更沒有那個人有些甜膩的吻。

但樸志訓趁著姜丹尼爾在月末集會的期間,硬是到浴室找不自在,自然是有他的原因的。

他就這麽非常耐心地坐著,還順便解決了一個前來挑釁的二區人——說實話,他用牙刷找頸動脈的手法真的練到爐火純青了。

直到,黑發的二區人從走廊盡頭姍姍來遲般地出現。

賴冠霖非常熟門熟路地在樸志訓身邊坐下。

“你在等我。” 是一句肯定句。

樸志訓也沒有轉頭看他,而是徑直地開口道:“你很久以前答應我的條件,現在還作數嗎?”

賴冠霖沈著雙黑壓壓的眼睛,思考了片刻,“什麽?”

“我回答你的一個問題,你幫我一個忙。” 樸志訓回答道,他看起來像是考慮了很久,才重新提出這個條件。

“為什麽?是什麽讓你想通了?” 就算賴冠霖知道樸志訓對姜丹尼爾產生了計劃外的情感,也沒料到男孩子真的會主動找上門來。

樸志訓看著面前人好奇的樣子,突然笑了笑,“這也算是個問題,你確定要問嗎?”

成功地讓對方住了嘴。

“你想好了問題,可以來問我。”

“與之相對的,到時候,輪到我需要你的協助時,你要無條件的幫我。” 樸志訓一雙眼睛對上賴冠霖的,“怎麽樣,成交嗎?”

“當然。”

樸志訓從未想過他會如此迫切地需要一個籌碼。

如果說,姜丹尼爾是那被融化了的萬尺冰封、是一團正在燃燒的火焰,那樸志訓,就是那個雙手鮮血淋漓,即使被火焰燒灼著心臟,也舍不得停下的破冰人。

仿佛停下了就會死掉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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