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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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志訓知道賴冠霖肯定會答應他提出的條件——經過這麽幾次,他已經大概明白該如何高效地和這個二區人交流了。

所以當賴冠霖不假思索地說出“成交”時,樸志訓在意料之中地笑了笑。

其實樸志訓是嫉妒的,嫉妒這個男孩子可以如此輕易就做出選擇,嫉妒對方可以用一個舉手之勞就換來他的秘密,嫉妒他明明深陷黑暗卻還是如此天真爛漫,嫉妒他可以隨心所欲沒有約束。

樸志訓只是嫉妒,嫉妒賴冠霖過於年輕,對方擁有自由的心靈,沒有束縛、不需要取舍,沒有痛苦掙紮的淚水,因為他身處高位、他無憂無慮。

他嫉妒賴冠霖不用顧慮愛而不得。

姜丹尼爾給予的那一些食髓知味的暖意,全都是建立在隨時可以傾塌的、用謊言築成的愛意上。

“你是現在就想問我,還是準備想好了再來?”

“當然是現在,” 賴冠霖回答道,“畢竟下次再見到你,還不知要到什麽時候。”

“怎麽,你想見我還不容易嗎?以你的能力,不是隨時都可以知道我在哪裏嗎。”

“姜丹尼爾來找過我了。” 賴冠霖拋下這麽一句,說完還笑了笑,露牙齒的那種,像是期待著這句話會對面前這哥造成怎樣的沖擊。

樸志訓聽完,沒什麽反應,也就點點頭表示知道了——這讓賴冠霖意識到有什麽事情發生過了——但樸志訓截斷了他接下來的話,“所以,你要問的問題想好了嗎?”

他沒有去要賴冠霖保證什麽——樸志訓知道,像對方這種人一旦答應了什麽,向來比白紙黑字的簽字更有效用力。他在心裏盤算著賴冠霖可能會問的問題,以及怎樣在不完全暴露自己的情況下,來換回對方的承認。

而賴冠霖也沒有給他更多思考的時間,這個二區人似乎早就想好了要問什麽。

賴冠霖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就慢悠悠地開口說道:“你十四歲之後到進監之前的這段時間裏,人都在哪裏?” ——既不是問樸志訓你是誰,也不是問為什麽要對姜丹尼爾糾纏不清——卻成功讓樸志訓臉色嘩得變了。

“盡管背景簡單到空白,十四歲以後的你簡直像是被上天仔細規劃好一樣——毫無破綻——家裏破產、父母雙亡、被迫打黑工、然後被人整、最後當替死鬼,不得不作為一個金融詐騙犯被收押進三區。每一個環節絲毫不差,教科書式的倒黴蛋。”

“你和你那位姜丹尼爾坦白自己的真實實力後,他就沒有想過,為什麽這樣的背景出來的你,可以面不改色地一連肢解三四個人?”

“相信我,從來找過我的人來看,對這件事好奇的人絕對不止我一個——金在煥、姜丹尼爾、河成雲,甚至你那位好室友,叫什麽來著?裴珍映?都來和我要過你的背景資料。為什麽?因為沒人相信你入監時提供的那份。”

“所以,太好了樸志訓,我等你和我提要求很久了。” 賴冠霖的黑眼睛閃閃發光。“你只要回答我,你十四歲那年到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麽?”

“只要你回答得了,無論你提什麽,只要我能做到,我都會幫你。”

“很合算,不是嗎?” 唯恐天下不亂。

接著好整以暇地等待著樸志訓的回答。

樸志訓看著面前這個完全打定主意的二區人,過了半晌,才像是終於做了決定般,嘴唇輕輕地蠕動了幾下,吐出了一個輕不可聞的名字。

哪怕只是一個名字,樸志訓也清楚地知道,這對於賴冠霖來說已經足夠了。

裴珍映在樸志訓回去的時候,還維持著之前玩游戲的姿勢,好像樸志訓去浴室的這麽久的時間內,他坐在床上的屁股連挪都沒有挪一下。

見到樸志訓回來時還濕噠噠的頭發,裴珍映一手握著游戲柄,一手抓過旁邊的毛巾扔給他。“擦擦吧哥,馬上要換季了,小心感冒。” 說得和真的一樣,明明這個完全封閉的地方常年恒溫,完全模糊了時間和四季。

樸志訓接過粉色的毛巾,往額頭上一蓋,也懶得擦,整個人呈大字形地躺在床上,身下是姜丹尼爾找人關照送來的床墊,柔軟、帶著清新洗滌劑的味道。他盯著逼仄得像是要壓下來的天花板,再次無視了今天裴珍映今天刻意的討好。

裴珍映像是全然不在意,繼續盯著花花綠綠的電子屏——如果忽視他有點僵硬的手指,和再次抿了抿的唇角。

樸志訓終於是嘆了口氣,覺得和這個弟弟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珍映啊,為什麽你今天這麽不自在?”

他透過被毛巾壓在眼上的額發,看向坐在對床上的應該被稱作弟弟的男孩子,眼神在光線不好的房間裏顯得有些乖戾。

而裴珍映沒有回看他,自然也沒有察覺到樸志訓今天格外糟糕的脾氣——所以他還在做最後的掙紮,“沒有,只是哥這幾天總是不在,我才關心一下——”

話音沒落,就被突然越過來、傾身掐住他脖子的樸志訓抵在了墻上。裴珍映身體的本能立刻做出反擊,左手旋即成拳向樸志訓臉上打去——然後被樸志訓一個反手壓下,整個人都被面前看似很弱的男孩鎖住。裴珍映迅速勾起腿想要反過來牽制樸志訓,但被對方再次一個側身碾了下去。

裴珍映很強,是那種三區人不該有的強,如果他願意,他可以繼續和樸志訓鬥下去,也並非沒有勝算——但他沒有,他放棄了掙紮,任由樸志訓將自己完全壓制住。因為面前男孩子的眼神裏,沒有平常對他的那種溫和親切,沒有面對情人時特有的勾人心魄,他看起來冷漠而且不耐,眼角末梢還帶著未褪幹凈的戾氣。

“我知道從第一天開始,你就一直在觀察我,我不管你是為了自己的好奇心還是為了河成雲,我不在乎,只要沒有影響到我,我都隨你便。”

“從一開始你就釋放出對我的善意——而你裴珍映是個什麽樣子的人,居然會一個無親無故的室友如此友好,你覺得我會註意不到嗎?”

“你甚至比河成雲更早發現我的偽裝,但你什麽都沒有和我說,我就默認我們可以繼續相安無事地相處下去。”

“可你最近對我跟得太緊、太頻繁,打擾到我了。”

“我很感謝你在我剛來時,對我的關照。但如果影響到我,我不介意——”

然後樸志訓頓住了,因為他看到了裴珍映對他無聲做的口型。

裴珍映瞪著樸志訓,臉上也卸下了平日裏羞赧的樣子。他輕輕地一開一合著嘴巴——他在說:我的身上裝了監聽器。

確定樸志訓明白他的意思後,裴珍映才再次開口:“是啊,我一直在幫河雲哥看著你,因為那哥一直覺得你的存在對於三區是個威脅,我只能幫著他監視你。” 過渡得非常完美。

樸志訓:“那現在你可以放心了嗎?我剛剛去浴室,又遇見了之前那個二區小子,編號多少來著?B0923?總是陰魂不散。除此之外,我可是乖乖按時回了獄室,什麽多餘的事情都沒做。” 一邊從善如流地配合了起來,一邊用唇語追問是誰在他身上裝的。

裴珍映:“那他膽子也是很大,不怕丹尼爾哥吃醋?”

一邊無聲地回覆是李大輝逼的。

樸志訓:“怎麽會,我和他之間又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今天才安裝的?

裴珍映:“那哥你也註意點,不想你遭殃也要連累到我。” 對的,今天。

樸志訓:“你幫我和成雲哥說說情,別老抓著我不放了。他怎麽對你那麽溫柔,到我這兒就變得兇神惡煞起來?”

裴珍映打哈哈地說好的,然後若無其事地結束了這段對話。從外人看來,這就像是室友之間,普通一場因為氣氛不對差點吵起來、又很快化解的爭執。

放眼整個監獄,有能力指使李大輝在裴珍映身上裝監聽器的,一個手掌都數得過來——黃旼泫、姜丹尼爾、邕聖祐、金在煥。

無論是哪一個,對樸志訓來說,都非常不妙。

外面是初春時才有的、帶著濕氣的寒意,但監獄內絲毫感受不到這種時節上的變化。更不要說現在正開著暖氣的一區休息室,室內彌漫著牛奶煮開的香氣,茶幾上還擺著幾盆養得朝氣蓬勃的多肉植物,外人看到,只會覺得這畫面當真是愜意又稱心。

樸志訓看著枕在他大腿上的男人,模糊的燈光照在對方的臉上,距離近得能看見皮膚上細小的絨毛,男人閉著眼睛,柔和了臉上的鋒利,常年不見太陽的皮膚蒼白又純凈。他這樣毫無防備地躺在樸志訓的腿上,像是午後難得的一場小憩。

這個模樣的男人看得男孩子一陣恍惚,手差點就沒忍住摸上姜丹尼爾濃密的眉毛,想看看這人的眉毛摸起來,是毛茸茸軟塌塌,還是刺得紮手。

這樣過於閑適的瞬間,把樸志訓輕松帶回了記憶的沼澤地裏,把他帶回了十四歲以前的很多個午後。只是那個時候的他和眼下的他位置是對調的,那時候他躺在母親的懷裏,任母親溫暖又安穩的氣息將他包圍。

早前賴冠霖那麽短短地一段話,就那樣把他十四歲後的人生一筆帶過。所以二區人才會覺得他隱瞞了很多——樸志訓無法否認,因為十四歲是他人生的一道分水嶺。那一年他父親投資失敗,多年積攢起來的財富瞬間如泡沫一般打了水漂,什麽都沒留下。樸爸爸很快就在巨大的打擊下病逝了,留下了家徒四壁的一對母子。

樸志訓父母沒有雙亡,他的母親還在世,那個記憶裏帶著橙花香氣的女人還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裏,成了樸志訓最大的軟肋,只要稍微想起,就會隱隱作痛。

這個軟肋曾經是他在無邊黑暗裏堅持下去的唯一光亮——像是一顆流星正在快速消逝的尾光,直到姜丹尼爾破空而來。

也就是這晃神的短暫一刻,樸志訓的手終於不受控制地撫上了姜丹尼爾安穩的面容。接著,本來似乎在熟睡的男人,依然閉著眼睛,只是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樸志訓的,十指交纏,真是溫存到了極致。

“是我弄醒你了?”

姜丹尼爾握著男孩子的手落到唇邊,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兩片嘴唇貼著兩人相交的手,男人就著這個親密的姿勢輕輕地開口道:“這樣很好,我喜歡小訓和我的肢體接觸。”

這便是不同了,和記憶裏母親的體溫完全不一樣,姜丹尼爾的體溫更具有侵略性,更加灼人,像一塊磁石一樣緊緊地吸住了他。

姜丹尼爾對樸志訓這種主動的親呢非常受用,越是受用,心底的占有欲就滋生得愈發旺盛。

過了會兒,男人有些突兀地徑直開口:“我不喜歡你和那個二區人來往太近。”

樸志訓微微低下頭,和男人的臉靠得愈近。“這與我無關,您不是很清楚他那好奇心旺盛的天性嗎?”

“我清楚就可以了,小訓不需要。”

“可我只喜歡您。”

男人輕笑了一聲,終於睜開了微闔的眼睛,恰恰好地對上了男孩子垂眸看向他的雙眼。

姜丹尼爾仰著頭看向樸志訓,也不管自己還枕著對方的大腿,硬是就著這不太舒適的姿勢,圈住男孩子的脖頸,把他往下拉,然後他也順勢往上微微擡了擡頭——兩人的嘴唇就這麽撞在了一起——

“我也只喜歡我們小訓呢。”

情人般黏糊糊的呢喃。

大概吧,無邊黑暗裏出現的姜丹尼爾不是一束新的光亮,而是亮到刺眼、亮到讓人痛苦的太陽。

而靠太陽太近,原本微弱的流星會被輕易吞噬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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