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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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唾液、汗水、淚水,它們混雜在一起的時候會產生一種帶著熱度的香氣,讓人的大腦仿佛陷入在古柯堿成癮的輕度幻覺裏。這是多巴胺和腎上腺素帶來的絕妙體驗,會讓人暫時忘記疼痛和悲傷,而被匆匆降臨的快感籠罩。

比如說眼下,樸志訓還在流著血的手掌摟在姜丹尼爾的脖子上,而姜丹尼爾正把他壓在墻上不知疲倦般地親吻著,從嘴唇親吻到下巴,從下巴親吻到耳後,再從耳後一路向下,吻過他傷痕累累的脖子,吻過他的鮮血淋漓,吻得難舍難分。

所以事後,當樸志訓逐漸從這種朦朧模糊的狀態裏清醒過來,慢慢意識到掌心和脖頸上的疼痛再次襲上來後,便知道自己那被荷爾蒙攪亂的神志又恢覆了正常。

他和姜丹尼爾兩個人肌膚相貼、未著寸縷地滾在一起,床單被弄得一塌糊塗,兩人看起來都有些狼狽、汗津津、氣喘籲籲,樸志訓皮膚上還泛著情/欲未消的微紅,伸手摸了摸自己被姜丹尼爾揉得亂七八糟的頭發,雙腿有些微顫地從床上爬起來。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身上的傷口比想象中要深。

本來想伸手把他拉回床裏的男人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

姜丹尼爾瞇著眼睛看著滿身狼藉的小孩,忍住了心下繼續蹂躪的欲望,從床上坐起來:“跟我去佑鎮那裏吧。”

樸志訓撇開了眼:“你先把衣服穿上,哥。”

這就直接導致了現在樸佑鎮板著的臉。

他皺著眉毛看著面前兩個囚服破破爛爛的兩人,以及他們身上看起來有些觸目驚心的血跡。

“丹尼爾哥,你真的每天都在給我找事。” 他仔細地查看了樸志訓的傷勢,有些驚訝,“傷口有一段時間了,怎麽現在才來?”

樸志訓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姜丹尼爾,挑了挑眉毛,沒有說話。

至於這傷口到底是怎麽弄上去的,樸佑鎮自然不會去問。

脖子上的創傷面積並不大,樸醫生只給了樸志訓輕輕貼上了一塊紗布,讓他兩天後取下來,再敷點藥就行了。

而手掌上的傷口則更加嚴重,如果再深一點就會傷到經脈,樸佑鎮看了眼仿佛感覺不疼的樸志訓,仿佛很意外,畢竟在他的印象裏,樸志訓還是那個脆弱地會因為脫臼而哼哼唧唧的三區小孩子。

“手掌要縫合,你對嗎啡過敏,我只能直接動手,會有些疼,你要忍著點。”

樸志訓再次轉頭看了眼旁邊的姜丹尼爾。男人只是湊在他耳邊說:“我說過,佑鎮外冷心熱。” 然後安慰似的握住了樸志訓那只沒有受傷的手,姜丹尼爾的手掌很寬很大,有些燙人,可以把男孩子的完全包裹住,這溫度順著血管往樸志訓的四肢百骸蔓延。

“你知道,我是能聽見你在說什麽的吧?” 樸佑鎮瞟了他們一眼。

結果只換來一個示意他會漲工資的眼神。

之後的縫合姜丹尼爾就沈默地坐在一旁,一直握著樸志訓的手。而樸志訓只是一言不發地受著。

除了樸佑鎮的手上動作,室內安靜得像是凝固住了一般——直到這片安靜被前來敲門的尹智聖打斷。

尹智聖敲開門的時候,大概也沒料到室內是這麽寂靜又微妙的狀態。但門都已經敲開,他已經沒有退路,只能頂著姜丹尼爾看過來的視線開口道:“丹尼爾,聖祐找你。”

他知道有些事不能明說,只得做了個向上指的手勢,配著口型“書房”,希望姜丹尼爾能明白事情的重要性。

姜丹尼爾臉色不變,示意尹智聖先離開,方才轉過來看向已經快要縫好的樸志訓,親昵地摸了摸他頭,如願以償地得到了男孩子落在他側臉上的吻。接著和樸佑鎮打了個招呼,就先行離開了。

直到屋裏只剩下樸佑鎮和樸志訓兩個人。

樸佑鎮不緊不慢地縫著,涼涼地開口道:“你怎麽不裝了。我以為你至少會嗷嗷叫幾聲,示弱一下,讓丹尼爾哥心疼一下。” 醫生對上次那場苦肉計可是印象深刻。

樸志訓看了看手心,樸佑鎮的醫技高超,走線嚴密又精致,縫合的線像是件藝術品,他用下巴示意著自己手心的傷口,“這種示弱還不夠嗎?”

卻驚得樸佑鎮手一抖,這話裏潛在的信息太多,讓他禁不住地擡眼看了眼臉色與平常無兩樣的三區人,“丹尼爾哥他知道了?——他還帶你來這裏——他承認你了?”

樸志訓被他這一抖弄得有些疼,剛想伸出另一只手揉一揉,就突然意識到,他完好無損的那只手上還殘留著姜丹尼爾手心的餘溫,就下意識地頓住了動作。

他知道醫生還在等他的回答,只好接道,“算是吧。” 樸志訓露出了一個沒什麽情緒的笑容,“再藏著掖著我那性子,也沒用了。”

樸佑鎮大概明白過來,約莫是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但他也懶得去揣測。從男孩子嘴裏得到了確認,知道對方還在忍著疼,也就沒再多說什麽,繼續沈默地縫合,直到最後一下收尾。

看到醫生快要結束動作了,這次換樸志訓先開了口,“樸醫生,我很好奇,你為什麽知道我嗎啡過敏?”

樸佑鎮脫下醫用手套,眼睛往身後斜了一下,“我有你的病例。” 說罷他直起身,“我去幫你拿一管創傷藥,傷口不碰水的情況下,一天抹三次。”

樸佑鎮去旁邊藥房的路上,還在思索著剛才姜丹尼爾的態度,說到底,沒人會不好奇為什麽這個哥突然轉變了態度,變得如此有耐心地陪著那個三區人。

回到醫務室,樸志訓還安靜地坐在那裏,只是低著頭,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樸佑鎮敏銳地察覺到有什麽不對,但他說不上來是什麽。只得上前,把藥膏遞過去。

樸志訓這才擡眼,禮貌地接過,也不管臉色微變的樸佑鎮,道了謝便離開了。

樸佑鎮微楞在原地,硬是被剛剛男孩子擡頭看他的那一眼怔到。

那是一種含混難辨又糾結痛苦的眼神。

幾天後。

又是放風時間,姜丹尼爾帶著樸志訓來到了一個他沒有想到的地方。

游泳池。

這是一個上位者才有權限進入的游泳池,無垠、波光淋漓。因為池底不斷在更新排水的管道,池水在微微晃動,映著巨大的淡粉色穹頂,遠看就像是一片微波浮動的粉紅色汪洋。

就在樸志訓以為姜丹尼爾把資本主義發揮到極致的時候,這個一區人再次刷新了他的認知能力。

男人站在這漫天的潮氣裏,配著那一身甜膩的粉色,朝他伸出手。

樸志訓瞪著他,一副茫然。

他還是害怕水的,尤其是如此多的水在他的眼前,撲面而來的窒息感已經向他壓來。那些可以在浴室裏可以壓下去的不適感,如今變本加厲地向他襲來。同時,那天下午在審訊室裏的記憶,也從他的腦海深處爭先恐後地湧動上來——

下一瞬間,等他清醒過來,他已經被姜丹尼爾摟住了。

他的臉貼在對方胸前粉色的人造棉上,兩人間突然的靠近像兩座碰撞在一起的孤島。

姜丹尼爾的下巴靠在他的頭發上,雙手死死地摟住他。這個男人一向知道自己懷抱的魅力,知道自己的懷抱可以帶來的安全感。

他低啞的聲音帶著溫柔的笑意:“我就知道,你果然還是怕水的。”

“可我知道曾經的小訓是多麽喜歡水。所以我一點不喜歡看到你現在害怕的樣子。”

樸志訓從他的懷裏擡起臉,直直地看向他,“那哥也肯定知道,這種害怕我可以忍得住。” 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笑了笑,“浴缸裏的那幾次,你不是也很盡興嗎?”

姜丹尼爾這幾天已經習慣了他這種時不時的挑釁,他對這種不再遮遮掩掩的樸志訓的喜愛,比想的還要多。

所以,沒有回避男孩子的眼睛,姜丹尼爾低下頭,鼻子蹭過他的鼻子:“那你呢?”

樸志訓當然懷念過,懷念過可以在水裏無憂無慮游蕩的記憶。但懷念只是懷念,他對遺憾有著令人誇讚的忍耐力。

姜丹尼爾當然不急在這一時,見他沒有回答,也就沒再繼續。他轉過身,脫掉外衣,向前一躍,潛進了這片粉色汪洋裏。

樸志訓看著男人在清澈的水下矯健的身影,姜丹尼爾身上的每一部分他都撫摸過、甚至品嘗過——即便如此,看到這姜丹尼爾在水裏肆意游動的畫面,還是讓樸志訓面上發熱。

像是考慮了良久,他終於慢慢沿著水池邊坐了下來,雙腿探入了溫度適宜的水裏。

其實樸志訓知道,一旦適應了這種窒息感,他也就習慣了。水波在他的腿邊晃動,來來回回地輕拂過他的皮膚。

他突然想起了第一次游泳的時候,那時樸媽媽陪在他的身邊,好笑地看著兒子短短的腿在水裏拼命地拍打。她教他如何及時地換氣,教他最有效地拍水方式,教他如何成功地擺動雙臂,看著兒子在她的教導下逐漸在水裏變得像魚兒一樣歡快,享受著身為人母特有的滿足感。

樸媽媽教過樸志訓很多東西。

她教過他男孩子不能隨便掉淚珠子,那些都是珍貴的金豆豆。她教過他要對世界懷有善意,要努力真摯地學習工作。她像每一個平凡的母親把自己的兒子仔仔細細地呵護、教導到大。

樸志訓引以為傲的自制力在這一池水的逼迫下,漸漸有了瓦解的傾向。回憶逐漸把理智從大腦裏驅趕了出去,有個聲音好像在高聲迎合著他的渴望,督促著樸志訓趕快下水,仿佛潛下去,就能把他帶回無憂無慮的童年。

所以,他照做了。

樸志訓向前放松身體,放任自己隨著池水沈了下去。下一秒他就意識到不好,他低估了水刑對自己的影響力,也高估了自己對身體的控制力。

前一秒還像回憶裏母親撫摸一般的水流,現在如同鎖鏈一般鋪天蓋地的捆綁住了他。

他睜大著眼睛,直直地看向前方,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見——無法呼吸,無法出聲,水裏一片寂靜,什麽都沒有。

樸志訓想,如果他掙紮一下的話,說不定可以掙脫這束縛。他要是再努力一點,就可以探出頭,就可以重新呼吸到空氣,就可以繼續活下去——

他想繼續活下去嗎?

他沈默地看著好像離自己越來越遠的水平面,突然就放棄了。

這代表著很多,這代表著他放棄了新鮮的氧氣,放棄了撫養他長大樸媽媽,放棄了那個會在三番五次擋在他的面前、讓他痛苦又難過的男人——

他被人猛地抱出了水面。

新鮮空氣迅速地從四面八方湧來,生理本能逼迫著樸志訓大口喘氣。

樸志訓的臉上全是水,姜丹尼爾的臉上也全是水。

男人的臉貼著他的,眼裏是只有在這個距離下才能看見的慌亂。

“我又救了小訓一次,這是第幾次了?第三次?實在是太不乖了。”

水珠順著姜丹尼爾的發梢、眉毛、鼻梁和臉頰滑落,他只是認真地註視著這個面前大口喘氣、衣服都濕透的小孩,“我們不試了好不好?如果你怕水,就怕吧。”

“你怕也沒關系,反正有我護著你,我可以護著你,所以怕也沒關系。”

樸志訓看著他,想著他破開那層層的鎖鏈,抱住了他,護住了他,拉住了他已經精疲力竭的身體和心靈,一如既往地擋在了他的面前,如此自然又天真地擋在他的面前。

他曾經有多喜歡看到姜丹尼爾慌亂的樣子,現在就覺得有多刺眼。

被池水浸得濕透的囚服隔在兩人的身體之間,可是還是阻止不了姜丹尼爾的體溫以破竹之勢將他冰冷的體溫包圍起來。

他又重新獲得了賴以生存的氧氣。

樸志訓滿臉都是水。

多到有點過了,他在心裏想到——

姜丹尼爾吻了上來,嘴唇貼上了他的眼角,像是抱怨似的說道:“怎麽又哭了。”

多到連淚水和池水都要分不清了。

他想,他真的恨死姜丹尼爾了。

樸媽媽曾經很認真地告訴過樸志訓——“要真心與人相處,但是不要隨便愛上別人,因為愛情總是會讓人受到傷害。”——也不管幼小的他是否聽得懂,只當是硬性知識一般灌輸進他的腦子裏。

那天在醫務室裏,樸佑鎮去拿藥的時候,樸志訓沒忍住,悄悄地拿過屬於他的那本病例,他捧著這本在他看來是不必要的形式主義的病例,有些好奇地翻開。

病例第一頁夾著一張落款是兩周前寫下的紙條。

樸志訓想,他對這龍飛鳳舞的筆跡可再熟悉不過了,筆跡的主人四十分鐘前還親密無間地躺在他的身邊。

“我查過他的過敏源,我們志訓對嗎啡和青黴素過敏,佑鎮你以後給他看病的時候註意避開一下,辛苦了。”

他盯著這句話,墨水的痕跡像尖刀一般刺進他的眼裏,原本快要不痛的傷口再次火燒火燎起來。

對不起媽媽,樸志訓慢慢地捂住了臉,他在心裏對著母親道歉。

我可能要辜負你對我的諄諄教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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