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的時候，蘇晴晴消失了幾天，說消失，是對祝遠而言的，方恒其實知道她去了哪裏，但也是蘇晴晴在臨上去廣州的飛機前最後一秒才通知的她。

但是當蘇晴晴從廣州回來的時候，卻不是一個人，而是和祝遠一起回來的，是牽著手回來的。

對這個結果，方恒不能說完全不驚訝，但既然蘇晴晴如此選擇，她也會祝福她。

蘇晴晴後來告訴方恒，她也沒有想到祝遠會追去廣州。她去之前，只是覺得很煩躁，想要趁著假期，逃離上海，把事情都理清楚，這事情指的自然就是和祝遠的事情。

人都道廣州的冬天比上海暖，但她卻分明地覺得廣州的冬天刺骨一般的寒冷。她一個人走遍廣州的大街小巷，她想要尋找一個出口，卻好像怎麽找都找不到。

她覺得她很難就這樣接受祝遠，她只要一回想當初送祝遠回家見到那個女子在他家等他的時候，心裏就沒來由的不舒服，那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疙瘩，她不去揭它，怕揭開之後就血流不止。她不是沒有想過直接把那個疙瘩遮起來，不去看，不去想，只當它不存在，但是她發現自己做不到。

但當她站在廣州塔下，吹著廣州冬日的風，轉回身見到祝遠的時候，她除了詫異之外，多了一分猶豫。

祝遠告訴她，他想來碰碰運氣。他知道她來了廣州，但偌大的廣州，他不知道要去何處找她，他只能碰碰運氣，所以他每天都到廣州塔下來等，盼著有一天能等到她。

他確實是等到她了，他覺得自己運氣還不算太差，或者說從來他的運氣都不算差。

蘇晴晴問祝遠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祝遠說，他覺得自己在這方面腦子不好，從前就不好，現在也不好，他不知道自己這樣纏著她到底是對還是不對，但他怕再錯過，他不想放棄，很簡單的，就是不想放棄。

蘇晴晴問他，如果她想他放棄呢。

祝遠說，只要她想他做的，他都會做。

蘇晴晴沒有說要他放棄，卻告訴他不要跟著她，於是祝遠真的沒有跟著她。

直到離開廣州前的最後一天，蘇晴晴鬼使神差地再一次來到廣州塔下，她覺得自己是來告別的，雖然不知道要告別什麽，但好像心靈上需要這樣一個儀式，所以她來了。

祝遠還在那裏等她，祝遠說他告訴自己會等到年初七，他就真的等到了年初七，那一天便是年初七。

蘇晴晴終究沒有要他放棄，她決定給彼此一次機會，她想試著一點一點揭掉那個疙瘩。

她突然想到夏宇楓所說的一千步的距離，如果她和祝遠之前也有一千步，那麽在之前的十年裏，她向著祝遠走的距離顯然比祝遠向著她走的要多得多得多。但感情是不能去計算的，正如她告訴方恒的那樣，也正如夏宇楓所言，重要的不是誰走了多少步，而是雙方願不願意走下去。

末了，蘇晴晴對方恒說，她不是不會去計算，而是她不想去計算，因為即使算得清清楚楚，那些算術也並不能幫自己做任何一個決定。

方恒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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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恒後來抽空又去看過傅爺爺傅奶奶一次，這一次她是自己一個人倒了地鐵公交去的，去的路上她只覺這段路竟這樣長，比上一次坐夏宇楓車去的時候還要長得多。

傅爺爺的手臂還在恢覆中，但兩位老人生活還算過的不錯，除了去買菜什麽的有些麻煩。方恒再一次去幫他們采購了一些食品日用品之後才離開，知道他們過得好，她也算是放心了。

那天，她沒有遇到夏宇楓，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個念頭，她沿著上一次走過的路去同一家便利店買水喝，買完水又一個人坐在那天坐過的路邊，看他們兩個人一起看過的風景。

路的兩邊除了近年來興建的小區，就是原本當地人所住的兩層樓的小房子，本就不太多的行道樹依然禿著，尚沒有吐露新芽的意向，眼前的一切都偏向灰色，她似乎感覺到每一塊磚塊裏都透出冰冷的氣息。

這裏的風景其實一點都不好看。

方恒再聽到關於夏宇楓消息的時候，是她筆記本電腦壞了去找蘇晴晴修的那天。

那個周日方恒找蘇晴晴的時候，對方說自己在公司，方恒以為去的時候會見到她和祝遠，但她見到的居然是久未謀面的張正彬。

方恒進門的時候，就見到兩人神情凝重，便隨口問了句，“怎麽了？”

“你還不知道？”說話的是張正彬，他再一想，又道，“估計你是不知道。”

“知道什麽？”方恒疑惑。

方恒自然是不知道傅老夫婦兩人為什麽會突然妥協，繼而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搬去了動遷房，正確的說，張正彬也不知道。然而方恒更沒想到的是，夏宇楓卻因為這件事惹上了麻煩。

某官員被人檢舉貪贓受賄，上頭成立了專案小組調查此事，調查之下，牽扯出了許多枝節事件，其中便包括了深遙那塊地的動遷一事。而傅家之所以最後突然屈服，和這位官員脫不了幹系。

方恒聽夏宇楓說過，傅家那件事吳深後來是交給了他的助理處理，他一直都是想插手都無門。

但是世事就是這麽奇怪，那名官員承認逼迫傅老夫婦搬遷是和深遙一方的交易，卻指出提出交易的人就是深遙的律師。同時吳深撇清關系說自己當時在香港，並不知道此事，馮助理則說那段時間雖然夏宇楓一直要找他，但他一直都沒有見，把事情也推得一幹二凈。

夏宇楓自然知道這個“一直都沒有見”是睜著眼睛說瞎話，明明自己和他見過一次，但奈何那一次並不是在事務所也不是在深遙見面，沒有人見證。其實這故事本身就編得足夠荒誕離奇，這一句話在整個事件之中反顯得微不足道。

張正彬說今天一早剛聽說這件事，還多虧了有熟人透露了消息，讓他們有了心理準備夏宇楓也會被請去調查。張正彬和他父親一大早聽說之後便在想辦法，但現階段因為不清楚具體情況，也苦無對策。他說夏宇楓是見過那個官員的，那個官員和吳深相熟，是吳深介紹認識的，但最後一次見面也是在好幾個月之前，當時根本還沒發生拆遷意外的事。

方恒覺得這指控著實荒唐，不要說她了解夏宇楓不是這樣的人，就是撇開這一點不談，又怎麽可能這麽大的事老板不知道，僅憑區區一個律師就和對方達成交易，她不明白那個官員為什麽要捏造這樣的謊言，她也不明白為什麽這麽荒唐的指控竟然能夠成立。

“方恒，其實……”張正彬對著方恒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方恒從蘇晴晴那裏出來，始終心神不寧，本想撥一個電話給夏宇楓，問他在哪裏，但最後通訊錄都翻了出來，通話鍵就是沒有按下去。她轉而打了電話給吳深，對方說自己在辦公室，於是方恒又一次來到深遙的總經理辦公室，或者說再一次，她又去質問了吳深。

吳深望著眼前的方恒，無奈地搖了搖頭，“方恒，這個世界上的事情不是那麽簡單，非黑即白。”

方恒突然覺得她和吳深原來已經沒有辦法溝通，“這個世界上的事確實不是非黑即白，但至少我不會把黑當成白。”

方恒從深遙出來之後，終於還是撥通了夏宇楓的電話，對方說自己在外面散步。

她最後是在紹興路找到了夏宇楓，她問他怎麽會散步散來這裏，後者答，“這麽好的地方，只準你來，就不準我來走走？”

二月的數九寒冬，梧桐樹的樹葉早已落盡，街上三三兩兩的行人也普遍裹在深色的棉衣裏，整個城市都顯得黯淡許多。

方恒和夏宇楓並肩而行，卻始終無言，直到夏宇楓開口問方恒，“你是不是也聽說了？”

“嗯。”方恒點頭，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對不起。”

方恒在見到他之後一直想要說這句話，她覺得自己有責任，她覺得夏宇楓會去摻和這件事和她有關，也隱約地覺得吳深這麽做和她有脫不開的幹系，卻始終，她都不知道怎麽啟齒去言述。

夏宇楓聞言轉頭看了方恒一眼，道，“你不用說對不起，這件事和你沒有關系。”

“不是的。”方恒想解釋什麽，卻解釋不出來，“其實這件事和你才是根本沒有關系。”

“是和我沒有關系。”夏宇楓停下腳步，面向方恒，“他們的事情被牽扯出來，需要一個替罪羔羊，我又剛巧在這個時候離職，是棄卒的最好人選，所以簡單來說就是我倒黴，和你和我都沒有關系。”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方恒無奈搖頭。

夏宇楓望著眼前的方恒，他知道她相信他，如此，他至少還剩餘些許欣慰，“你信不信清者自清？”

方恒回望著他，他問她信不信清者自清，但他的眼神裏卻沒有絲毫的自信此事能夠順利脫身，他只是在安慰她，但她還是答，“信。”

夏宇楓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兩相無言，兩相對望，兩個人就這麽站著，好像時間也在此刻靜止。夏宇楓擡手縷了縷方恒額上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的劉海，接著他伸開手臂摟住方恒，低下頭，在方恒的額頭輕輕落下一吻，隨後在她耳邊輕聲道，“謝謝。”

待到夏宇楓放開方恒轉身繼續向前走，方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依然如從前一般可靠，卻多了一份悲愴。她突然覺得剛才那一個擁抱那一個吻是如此沈重，好像是最後的道別，她告訴自己不要去想。

這一次，方恒隨著夏宇楓走完了這一路，走到最後的丁字路口，夏宇楓望著繁華的淮海路嘆了口氣，隨後道，“這條路終於還是走到頭了，其實我希望永遠都走不完。”

夏宇楓說這句話的時候，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好像是對著方恒說的。

方恒卻說，“這裏的秋天最漂亮，你應該今年秋天再來走一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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