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一路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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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恒周一便聽說夏宇楓被請去了專案小組調查，她問張正彬有沒有什麽辦法打聽那位官員究竟說了什麽，好想辦法幫夏宇楓，張正彬說他們也在想辦法，但專案小組的調查是保密的，能有人給他們提前一天從深遙那邊透露消息已是不易，即使是他父親法律界的人脈在此也是毫無用武之地。
方恒撫了一撫自己的額頭，那一個吻的溫度好像還殘留在那裏，她突然從心底生出一種害怕，害怕下一次見夏宇楓不知是何年何月。
她很有沖動再去找一次吳深，但她忍住了。對於吳深來說，他既然選擇把黑鍋扔給夏宇楓去背，就絕無理由再去把這個黑鍋取回來，與其指望吳深良心發現，不如想辦法去證明夏宇楓是無辜的，但目前為止，自己連個中細節都不清楚，又要從哪裏著手。
方恒因此那幾天都很煩躁，似乎凡事都不如往常那般耐心，就連周曉慧都看出來，以為她生活上遇到了不順心的事，問了她兩次，方恒卻推說沒什麽。
她不知道夏宇楓和家裏是怎麽交代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安排這段時間無法處理的瑣事，她很想幫他看顧一切，想站在他身邊，卻想來想去都覺得自己沒有立場。
她想去專案組詢問能不能探望夏宇楓，但張正彬卻勸她不要去，去了也只不過是吃閉門羹，如果他們想到辦法會通知她。
於是方恒總是坐立不安，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怎麽做才是對的。
但也許是真的清者自清，也許老天終於開眼了，又或許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自作孽不可活，當專案組找到方恒問她十二月的某天晚上是不是和夏宇楓在一起的時候，她終於覺得總算這個世界不是全部的灰暗。
那個晚上正是她在雜志社等了夏宇楓很久，之後一起吃晚飯的晚上。
專案組的人說他們詢問那位官員，夏宇楓是什麽時候和他提出交易的，那位官員說是那天晚上，但夏宇楓卻說那個時間和方恒在一起，所以找方恒來求證。
本來方恒的證詞是最有力的佐證，證明那位官員是說謊，但不知專案組從哪裏得來的消息，知道夏宇楓和方恒的追求關系，於是硬生生將方恒證詞的可信度打了折扣。
方恒想要見夏宇楓一面，但卻不被允許，專案組的人只說夏宇楓一切很好。
一切很好，什麽是好，這個時候方恒已經分不清楚。
方恒在回去的路上才想到那天晚上他們在小區門口遇到了鄭彥青，她立即致電鄭彥青，詢問對方是否能和她一起去專案組做個證，證明那個時間段見到了夏宇楓在方恒家門口。
鄭彥青對此沒有給出正面答覆，只是說見面再說。
方恒於是趕到鄭彥青公司附近去和他見面，鄭彥青簡單地問了情況，短暫思考了一下之後說，“我去作證不是不可以，但是有條件。”
“什麽條件？”方恒此時很心急，也沒顧得上觀察鄭彥青的表情，如果她仔細觀察，應該會發現鄭彥青有些黯然的神色。
“方以心。”鄭彥青一字一句道，“我的條件是方以心的撫養權。”
方恒聞言第一反應自然是憤怒，鄭彥青的這個條件對她而言無異於趁火打劫，但現在是她有求於人，於是努力克制住自己，道，“換個條件。”
鄭彥青卻沒有換個條件，只是冷冷一笑，“你居然沒有直接拍桌子走人。”
方恒被他這麽一說，自己也楞了一下，此話不假，如果換了平常，她一定不會再和他說下去，即使不是拍桌子走人，也只會留給鄭彥青一個瀟灑的背影。“這件事情一點都不好笑。”
鄭彥青的笑變作了苦笑，隨即又很快收了所有表情，道，“我跟你去。”
方恒和鄭彥青一起從專案小組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方恒卻覺得天色比之前更明亮了一些。
鄭彥青不僅說出自己當日確實在小區門口遇到夏宇楓，而且告訴他們當時小區的保安也見到了，可以作證。方恒這才發現自己忽略了這一點，小區裏有監控錄像，其實調出錄像便可證明她沒有說謊。
專案小組的調查員表示，他們會核對相關情況，如果情況屬實，夏宇楓的指控會被撤銷。
方恒是在第二天收到夏宇楓的電話，告訴她自己沒什麽事了，讓她放心，並且謝謝她。
過了兩日，夏宇楓又特地親自來向方恒道謝，道完謝他想說什麽卻又欲言又止，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開口，“方恒，還有沒有可能？”
這是一句沒有主語的問句，但方恒知道他說的可能是什麽，只不過她不知道怎麽回答他，張口難言，最後在沈默中，只聽夏宇楓道，“你不用為難，就當我沒有問過。”
夏宇楓離開的時候方恒很想叫住他，她想告訴他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再一想，既然自己都不知道，那麽即使告訴他又有什麽意義。
她看著夏宇楓離開的背影，心裏空蕩蕩的，也許這真的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她有些疑惑，這到底是不是她想要的結局，想了很久，她覺得應該是的，這一直都是她想要的結局，半年前她就想要這個結局，只不過這半年發生了太多事，結局遲到了，如此而已。
再美好的電影也總有落幕的一刻，只是落幕之後，散場之時，一張入場票換到的是獨自離場的落寞。
至於深遙的事，方恒後來聽說馮助理被請去協助調查，並被證實此事同他有關，而吳深最終並未被殃及，一則事發之時他確實人在香港，二則馮助理後期始終堅持此事為他自作主張，吳深根本不知情。
這些都是後話，到了這一步，她並不關心深遙或者吳深如何下場，只不過於她而言，也許幾個月前問她信不信吳深是真的無辜，她會說信，幾個月後的今天，她卻難以對此作出判斷，她也不想再對此作出判斷。
——————
方恒去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取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三月初，兩天前的一陣突然回暖，裹了幾個月冬裝的人們普遍耐不住了急急脫去厚重的衣服，換上春日靚衫，配合著春光明媚，映襯得整個城市都明朗了許多。
她一直沒有去拿電腦，不是說她的電腦對她來說不重要，而是當時蘇晴晴借了一部給她，她用著很好，導致她一直拖拖拉拉沒有去把自己的電腦取回來。
她去蘇晴晴他們公司取電腦是一個周六，這一次蘇晴晴不在，而祝遠在。祝遠把電腦交還給她，告訴她她的電腦是中了病毒，現在已經幫她搞定了。
方恒和祝遠雖然認識這麽多年，關系卻始終只不過是普通的朋友，於是她取了電腦也沒有多留，便打算回去，正巧祝遠接到蘇晴晴的電話說自己馬上就到，便和方恒一起下去等她。
兩人還沒走出大樓門口，便見到蘇晴晴歡喜雀躍地走了進來。方恒註意到祝遠看蘇晴晴的眼神，她從來沒有見過祝遠的這種眼神，帶有一點溺愛，帶有一點溫柔。
祝遠和蘇晴晴打算去看電影，於是方恒很自覺地不去做電燈泡。她望著他們牽手離開的背影，總算是感到一絲欣慰，她知道這其實是蘇晴晴等了十年的結果，她為她由衷地高興。
方恒正轉身欲向反方向走，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邊上傳來，她迎聲偏過頭去，見到是張正彬從邊上的車裏叫她，她便走上前彎下腰和他打招呼，“你怎麽在這裏？”
張正彬沒有回答方恒的問題，而是問，“去哪裏？要不要送你？”
方恒沒有和他客氣，打開副駕駛座的門坐上了車，因為剛好她前兩天得知了集體訴訟一事的進展，便借機和張正彬說一聲，“羅律師說妙原現在要求庭外和解，但他和受害人商量了一下，大家還是堅持要走到法庭判決的那天，要讓對方公司受到制裁，這件事也算是有了一個妥善的結尾。”
“我知道。”張正彬點頭，“老羅還說要多謝謝你，這件事還差點給你惹了麻煩。”
“謝就不用了，這也算是我的本職。至於麻煩，現在不也沒事了。”事情過去，方恒如今也可以輕松地笑著說起此事。
“幸好你沒事。”張正彬一副如獲大赦的語氣，“為了這件事我都不知道被夏宇楓嵌了多少頭皮，他自己管閑事就可以，我管就是罪大惡極，這就叫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方恒聽到夏宇楓，笑容突然有些僵硬，“他還好吧？”
張正彬也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惱恨自己又太過心直口快，“挺好的，那件事對他沒造成什麽影響。”
“那就好。”方恒別過頭去看窗外，兩人一陣無言。
半晌之後，方恒才道，“剛才是你送晴晴來的？”
張正彬頷首，“嗯。”
這下輪到方恒後悔自己挑起這個話題，造成彼此的尷尬，於是她只能繼續沈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張正彬主動開口，“其實晴晴去廣州的事也是我告訴祝遠的。”
方恒聞言驚訝地轉頭看向張正彬，她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倒是張正彬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我是真的很遺憾我跟她不能成為情侶，但是既然這是她的決定我也尊重她，而且我也不想失去她這個朋友。至於祝遠，我對他之前所做的事情無話可說，如果換了是我，我不會當沒事發生過。”
方恒沒有接話，張正彬此時所說的話和她所想的相差無幾，而他們也都一樣，既然蘇晴晴做了決定，那麽就會支持她，希望她好。
“那天祝遠打電話給我，他問我晴晴去了哪裏，我本來沒有打算告訴他。”張正彬說到這裏頓了一頓，興許是在看路，興許是在回想，方恒分辨不出來，“祝遠跟我說，他也覺得自己很混蛋，但這次是真的想清楚了。他說如果晴晴是真的覺得他煩，或者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接受他，他無話可說，他會尊重她，但這與他現在要不要努力去追她無關。他也很希望之前的事沒有發生過，但這不可能，他能做的只有從今以後都對她好，他要對晴晴好是因為他喜歡晴晴，而不是因為晴晴對他好。”
方恒沒有想到祝遠想的那麽透徹，再回想方才他望著蘇晴晴的眼神，她相信祝遠所說的話，她相信他會對她好。
這個話題進行到此處，兩人也都無話可多說，又是一陣無言。
紅燈亮起，張正彬踩下剎車，車緩緩停下，他轉過頭，對方恒道，“方恒，感情裏的東西是不能去算去衡量的，這個道理晴晴和我懂，祝遠懂，夏宇楓也懂。”
方恒到此刻終於開口回答，“我明白。”
張正彬看了她一眼，本想再開口說些什麽，最終卻還是沒有說出來。
方恒晚上陪著方以心在她房裏畫了會兒國畫，方以心沒有天賦，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但上過課果然還是不一樣，至少握筆的姿勢如今看起來有板有眼。
她看著女兒，突然想到以前夏宇楓來陪方以心畫畫。小孩子對人的親近感來得快去得也快，剛開始夏宇楓不再來她家的時候，方以心隔幾天還會問“夏叔叔怎麽不來了”，她總是告訴女兒，“夏叔叔忙。”過了兩三個月之後，方以心也便不再提起，甚至見到夏宇楓都陌生了許多。
她突然想到下午張正彬對她說的話，事到如今，她其實是真的明白，但那一步要自己跨出去，卻比說起來要難得多。
她去廚房倒水喝，常美娟正坐在客廳裏看電視，她便也走過去陪母親坐坐。
電視裏正在上演姐弟戀的戲碼，方恒是知道這部電視劇的，倒不是因為她看過，而是周曉慧津津樂道地和她說過。
此處演到的剛好是小夫妻結婚後給孩子辦百日宴被婆婆抓個正著，女方是結過婚的，孩子來自於前一次婚姻，所以男方是瞞著家裏結的婚，找了人假扮父母。此刻真婆婆帶著家裏的三姑六婆上來砸場子，指責了一通兒媳，還勒令兒子離婚。
從前也不是沒有見過類似的橋段，但這一次方恒卻覺得尤為刺眼，她沒有心情看下去，便又站起身回廚房添了些水，一個人站在廚房裏發了會兒呆。她覺得自己很可悲，人家至少有被指責的資格，自己連接受指責的膽量都沒有。
方恒又回房間陪方以心畫了一會兒畫，當她從房間裏再走出來的時候，情節已經進展了一段，三姑六婆正在小夫妻家裏做女主角的思想工作，當她們問女主角如果將來人老珠黃丈夫要拋棄她怎麽辦，女主角淡定從容地說她放他走，但她也說只要對方現在還想和她在一起，她便不會放手。
電視劇唱起了片尾曲，方恒的思緒卻游離了出去，隨即她好像突然想到什麽，“嘭”的一下把手中的杯子放在茶幾上，站起身來對母親說，“媽，你幫我看一下心心，我出去一下。”
常美娟彼時正執起遙控器準備換臺，先是被女兒放杯子的“嘭”一聲嚇了一跳，隨後在她還沒反應過來之時，方恒就已經拿了外套、手機、交通卡和鑰匙奪門而出了。
方恒去過夏宇楓住的小區兩次，兩次都是幫他把車開回去，所以說起來她只知道他的停車位在哪裏，卻並不知道他家在哪層哪間。她在出租車上打了電話給張正彬，詢問夏宇楓家的具體地址，張正彬出奇地什麽都沒問就報給她了。
當方恒站在夏宇楓家樓下，第一次做心理鬥爭按門鈴的時候，裏面正好有人走出來，於是她便逃過一劫，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門總是要敲的。所以當她站在他家門口的時候，她進行了第二次心理鬥爭。
但既然來都來了，萬沒有此時打退堂鼓的道理。方恒終於還是在伸出手，縮回手，又伸出手之後，按了夏宇楓家的門鈴。
片刻之後，房間裏傳來了腳步聲，然後是開門聲，接著就是站在方恒面前的夏宇楓。
夏宇楓此時穿著居家服，看上去很閑散，頭發還濕漉漉的，想必是剛剛洗了澡。他見到方恒，顯然也十分驚訝，“你怎麽來了？”
方恒在他的問句裏開始第三次激烈的思想鬥爭，畢竟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她活到現在二十九年裏頭一遭，也難怪她緊張。
夏宇楓見她不回答，也沒有打算進門的樣子，再一看她的穿著，裏面還是家裏穿的衣服，想必是披了一件外套就匆匆出門了，還以為她是有什麽急事找他，便不由有些擔憂，“怎麽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方以心有什麽事？”
方恒忙搖頭，“不是，是我有話想說。”
夏宇楓聽她這麽說，便放了心，定下心來等方恒的下文。
方恒終於在完成自己的三次思想鬥爭之後，開口道，“夏宇楓，你還喜不喜歡我？”
夏宇楓聽了這話先是有些愕然，再是不語，隨後臉上開始漸漸露出笑容，到後來更是很難忍住不笑。“你問的很是時候，我剛剛決定從明天開始不喜歡你。”
方恒先是一楞，繼而聽出對方揶揄她的意思，臉皮本來就薄的她只覺得掛不住了，轉身要走，手腕上卻被一握，然後有一股力量將她帶入一個懷抱中。
這個懷抱和她想象的一樣，很溫暖很安心，很好。
方恒伸手去回抱住夏宇楓，對方也感覺到了她的回應，將她摟得更緊。
如果此時有鄰居經過，表情一定會很奇怪，不過沒有。
夏宇楓把下巴擱在方恒的頭發上，聞著她發間傳來的洗發水的清香，卻不意懷中的人突然擡起頭來，差點撞到他的下巴。
“你說如果你父母知道我們在一起會不會反對？他們會不會知道我有個女兒對我印象不好？”
夏宇楓沒有想到方恒此時此刻居然在想這些瑣碎的問題，不禁笑道，“後悔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方恒此時早已不像先前這麽窘迫，也順著他開玩笑，“我後悔什麽？有麻煩也是你的麻煩，要後悔也是你後悔。”
夏宇楓很少見到方恒臉上有如此俏皮的表情，又將她攬回懷中，“我從來都沒什麽要後悔的。”
方恒知道那個從來，她倚靠在這個懷抱中，貪戀著其中的溫暖和安全，“但是我們的這條路可能會很難走。”
“只要和你一起走，我就不覺得難。”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註解：1）嵌頭皮是嘮叨譴責的意思，2）後來提到的電視劇是真實存在的，雖然播放時間可能不符
本文寫到這裏完結了，一般來說不會有番外，沒有覆蓋到的部分留給想象，但如果大假有疑問也可以說出來討論討論。
本文完結後，我會在文案攔裏做出一些修改，然後貼一篇短的後記。之後會對前文中的錯別字、病句、空行出錯等進行修改，但不會大幅改動情節和結構。
最後，謝謝耐心看完我講故事的讀者，如果你願意留下只言片語的感想，我也會非常高興地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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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恒撫了一撫自己的額頭，那一個吻的溫度好像還殘留在那裏，她突然從心底生出一種害怕，害怕下一次見夏宇楓不知是何年何月。
她很有沖動再去找一次吳深，但她忍住了。對於吳深來說，他既然選擇把黑鍋扔給夏宇楓去背，就絕無理由再去把這個黑鍋取回來，與其指望吳深良心發現，不如想辦法去證明夏宇楓是無辜的，但目前為止，自己連個中細節都不清楚，又要從哪裏著手。
方恒因此那幾天都很煩躁，似乎凡事都不如往常那般耐心，就連周曉慧都看出來，以為她生活上遇到了不順心的事，問了她兩次，方恒卻推說沒什麽。
她不知道夏宇楓和家裏是怎麽交代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安排這段時間無法處理的瑣事，她很想幫他看顧一切，想站在他身邊，卻想來想去都覺得自己沒有立場。
她想去專案組詢問能不能探望夏宇楓，但張正彬卻勸她不要去，去了也只不過是吃閉門羹，如果他們想到辦法會通知她。
於是方恒總是坐立不安，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怎麽做才是對的。
但也許是真的清者自清，也許老天終於開眼了，又或許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自作孽不可活，當專案組找到方恒問她十二月的某天晚上是不是和夏宇楓在一起的時候，她終於覺得總算這個世界不是全部的灰暗。
那個晚上正是她在雜志社等了夏宇楓很久，之後一起吃晚飯的晚上。
專案組的人說他們詢問那位官員，夏宇楓是什麽時候和他提出交易的，那位官員說是那天晚上，但夏宇楓卻說那個時間和方恒在一起，所以找方恒來求證。
本來方恒的證詞是最有力的佐證，證明那位官員是說謊，但不知專案組從哪裏得來的消息，知道夏宇楓和方恒的追求關系，於是硬生生將方恒證詞的可信度打了折扣。
方恒想要見夏宇楓一面，但卻不被允許，專案組的人只說夏宇楓一切很好。
一切很好，什麽是好，這個時候方恒已經分不清楚。
方恒在回去的路上才想到那天晚上他們在小區門口遇到了鄭彥青，她立即致電鄭彥青，詢問對方是否能和她一起去專案組做個證，證明那個時間段見到了夏宇楓在方恒家門口。
鄭彥青對此沒有給出正面答覆，只是說見面再說。
方恒於是趕到鄭彥青公司附近去和他見面，鄭彥青簡單地問了情況，短暫思考了一下之後說，“我去作證不是不可以，但是有條件。”
“什麽條件？”方恒此時很心急，也沒顧得上觀察鄭彥青的表情，如果她仔細觀察，應該會發現鄭彥青有些黯然的神色。
“方以心。”鄭彥青一字一句道，“我的條件是方以心的撫養權。”
方恒聞言第一反應自然是憤怒，鄭彥青的這個條件對她而言無異於趁火打劫，但現在是她有求於人，於是努力克制住自己，道，“換個條件。”
鄭彥青卻沒有換個條件，只是冷冷一笑，“你居然沒有直接拍桌子走人。”
方恒被他這麽一說，自己也楞了一下，此話不假，如果換了平常，她一定不會再和他說下去，即使不是拍桌子走人，也只會留給鄭彥青一個瀟灑的背影。“這件事情一點都不好笑。”
鄭彥青的笑變作了苦笑，隨即又很快收了所有表情，道，“我跟你去。”
方恒和鄭彥青一起從專案小組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方恒卻覺得天色比之前更明亮了一些。
鄭彥青不僅說出自己當日確實在小區門口遇到夏宇楓，而且告訴他們當時小區的保安也見到了，可以作證。方恒這才發現自己忽略了這一點，小區裏有監控錄像，其實調出錄像便可證明她沒有說謊。
專案小組的調查員表示，他們會核對相關情況，如果情況屬實，夏宇楓的指控會被撤銷。
方恒是在第二天收到夏宇楓的電話，告訴她自己沒什麽事了，讓她放心，並且謝謝她。
過了兩日，夏宇楓又特地親自來向方恒道謝，道完謝他想說什麽卻又欲言又止，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開口，“方恒，還有沒有可能？”
這是一句沒有主語的問句，但方恒知道他說的可能是什麽，只不過她不知道怎麽回答他，張口難言，最後在沈默中，只聽夏宇楓道，“你不用為難，就當我沒有問過。”
夏宇楓離開的時候方恒很想叫住他，她想告訴他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再一想，既然自己都不知道，那麽即使告訴他又有什麽意義。
她看著夏宇楓離開的背影，心裏空蕩蕩的，也許這真的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她有些疑惑，這到底是不是她想要的結局，想了很久，她覺得應該是的，這一直都是她想要的結局，半年前她就想要這個結局，只不過這半年發生了太多事，結局遲到了，如此而已。
再美好的電影也總有落幕的一刻，只是落幕之後，散場之時，一張入場票換到的是獨自離場的落寞。
至於深遙的事，方恒後來聽說馮助理被請去協助調查，並被證實此事同他有關，而吳深最終並未被殃及，一則事發之時他確實人在香港，二則馮助理後期始終堅持此事為他自作主張，吳深根本不知情。
這些都是後話，到了這一步，她並不關心深遙或者吳深如何下場，只不過於她而言，也許幾個月前問她信不信吳深是真的無辜，她會說信，幾個月後的今天，她卻難以對此作出判斷，她也不想再對此作出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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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恒去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取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三月初，兩天前的一陣突然回暖，裹了幾個月冬裝的人們普遍耐不住了急急脫去厚重的衣服，換上春日靚衫，配合著春光明媚，映襯得整個城市都明朗了許多。
她一直沒有去拿電腦，不是說她的電腦對她來說不重要，而是當時蘇晴晴借了一部給她，她用著很好，導致她一直拖拖拉拉沒有去把自己的電腦取回來。
她去蘇晴晴他們公司取電腦是一個周六，這一次蘇晴晴不在，而祝遠在。祝遠把電腦交還給她，告訴她她的電腦是中了病毒，現在已經幫她搞定了。
方恒和祝遠雖然認識這麽多年，關系卻始終只不過是普通的朋友，於是她取了電腦也沒有多留，便打算回去，正巧祝遠接到蘇晴晴的電話說自己馬上就到，便和方恒一起下去等她。
兩人還沒走出大樓門口，便見到蘇晴晴歡喜雀躍地走了進來。方恒註意到祝遠看蘇晴晴的眼神，她從來沒有見過祝遠的這種眼神，帶有一點溺愛，帶有一點溫柔。
祝遠和蘇晴晴打算去看電影，於是方恒很自覺地不去做電燈泡。她望著他們牽手離開的背影，總算是感到一絲欣慰，她知道這其實是蘇晴晴等了十年的結果，她為她由衷地高興。
方恒正轉身欲向反方向走，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邊上傳來，她迎聲偏過頭去，見到是張正彬從邊上的車裏叫她，她便走上前彎下腰和他打招呼，“你怎麽在這裏？”
張正彬沒有回答方恒的問題，而是問，“去哪裏？要不要送你？”
方恒沒有和他客氣，打開副駕駛座的門坐上了車，因為剛好她前兩天得知了集體訴訟一事的進展，便借機和張正彬說一聲，“羅律師說妙原現在要求庭外和解，但他和受害人商量了一下，大家還是堅持要走到法庭判決的那天，要讓對方公司受到制裁，這件事也算是有了一個妥善的結尾。”
“我知道。”張正彬點頭，“老羅還說要多謝謝你，這件事還差點給你惹了麻煩。”
“謝就不用了，這也算是我的本職。至於麻煩，現在不也沒事了。”事情過去，方恒如今也可以輕松地笑著說起此事。
“幸好你沒事。”張正彬一副如獲大赦的語氣，“為了這件事我都不知道被夏宇楓嵌了多少頭皮，他自己管閑事就可以，我管就是罪大惡極，這就叫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方恒聽到夏宇楓，笑容突然有些僵硬，“他還好吧？”
張正彬也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惱恨自己又太過心直口快，“挺好的，那件事對他沒造成什麽影響。”
“那就好。”方恒別過頭去看窗外，兩人一陣無言。
半晌之後，方恒才道，“剛才是你送晴晴來的？”
張正彬頷首，“嗯。”
這下輪到方恒後悔自己挑起這個話題，造成彼此的尷尬，於是她只能繼續沈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張正彬主動開口，“其實晴晴去廣州的事也是我告訴祝遠的。”
方恒聞言驚訝地轉頭看向張正彬，她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倒是張正彬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我是真的很遺憾我跟她不能成為情侶，但是既然這是她的決定我也尊重她，而且我也不想失去她這個朋友。至於祝遠，我對他之前所做的事情無話可說，如果換了是我，我不會當沒事發生過。”
方恒沒有接話，張正彬此時所說的話和她所想的相差無幾，而他們也都一樣，既然蘇晴晴做了決定，那麽就會支持她，希望她好。
“那天祝遠打電話給我，他問我晴晴去了哪裏，我本來沒有打算告訴他。”張正彬說到這裏頓了一頓，興許是在看路，興許是在回想，方恒分辨不出來，“祝遠跟我說，他也覺得自己很混蛋，但這次是真的想清楚了。他說如果晴晴是真的覺得他煩，或者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接受他，他無話可說，他會尊重她，但這與他現在要不要努力去追她無關。他也很希望之前的事沒有發生過，但這不可能，他能做的只有從今以後都對她好，他要對晴晴好是因為他喜歡晴晴，而不是因為晴晴對他好。”
方恒沒有想到祝遠想的那麽透徹，再回想方才他望著蘇晴晴的眼神，她相信祝遠所說的話，她相信他會對她好。
這個話題進行到此處，兩人也都無話可多說，又是一陣無言。
紅燈亮起，張正彬踩下剎車，車緩緩停下，他轉過頭，對方恒道，“方恒，感情裏的東西是不能去算去衡量的，這個道理晴晴和我懂，祝遠懂，夏宇楓也懂。”
方恒到此刻終於開口回答，“我明白。”
張正彬看了她一眼，本想再開口說些什麽，最終卻還是沒有說出來。
方恒晚上陪著方以心在她房裏畫了會兒國畫，方以心沒有天賦，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但上過課果然還是不一樣，至少握筆的姿勢如今看起來有板有眼。
她看著女兒，突然想到以前夏宇楓來陪方以心畫畫。小孩子對人的親近感來得快去得也快，剛開始夏宇楓不再來她家的時候，方以心隔幾天還會問“夏叔叔怎麽不來了”，她總是告訴女兒，“夏叔叔忙。”過了兩三個月之後，方以心也便不再提起，甚至見到夏宇楓都陌生了許多。
她突然想到下午張正彬對她說的話，事到如今，她其實是真的明白，但那一步要自己跨出去，卻比說起來要難得多。
她去廚房倒水喝，常美娟正坐在客廳裏看電視，她便也走過去陪母親坐坐。
電視裏正在上演姐弟戀的戲碼，方恒是知道這部電視劇的，倒不是因為她看過，而是周曉慧津津樂道地和她說過。
此處演到的剛好是小夫妻結婚後給孩子辦百日宴被婆婆抓個正著，女方是結過婚的，孩子來自於前一次婚姻，所以男方是瞞著家裏結的婚，找了人假扮父母。此刻真婆婆帶著家裏的三姑六婆上來砸場子，指責了一通兒媳，還勒令兒子離婚。
從前也不是沒有見過類似的橋段，但這一次方恒卻覺得尤為刺眼，她沒有心情看下去，便又站起身回廚房添了些水，一個人站在廚房裏發了會兒呆。她覺得自己很可悲，人家至少有被指責的資格，自己連接受指責的膽量都沒有。
方恒又回房間陪方以心畫了一會兒畫，當她從房間裏再走出來的時候，情節已經進展了一段，三姑六婆正在小夫妻家裏做女主角的思想工作，當她們問女主角如果將來人老珠黃丈夫要拋棄她怎麽辦，女主角淡定從容地說她放他走，但她也說只要對方現在還想和她在一起，她便不會放手。
電視劇唱起了片尾曲，方恒的思緒卻游離了出去，隨即她好像突然想到什麽，“嘭”的一下把手中的杯子放在茶幾上，站起身來對母親說，“媽，你幫我看一下心心，我出去一下。”
常美娟彼時正執起遙控器準備換臺，先是被女兒放杯子的“嘭”一聲嚇了一跳，隨後在她還沒反應過來之時，方恒就已經拿了外套、手機、交通卡和鑰匙奪門而出了。
方恒去過夏宇楓住的小區兩次，兩次都是幫他把車開回去，所以說起來她只知道他的停車位在哪裏，卻並不知道他家在哪層哪間。她在出租車上打了電話給張正彬，詢問夏宇楓家的具體地址，張正彬出奇地什麽都沒問就報給她了。
當方恒站在夏宇楓家樓下，第一次做心理鬥爭按門鈴的時候，裏面正好有人走出來，於是她便逃過一劫，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門總是要敲的。所以當她站在他家門口的時候，她進行了第二次心理鬥爭。
但既然來都來了，萬沒有此時打退堂鼓的道理。方恒終於還是在伸出手，縮回手，又伸出手之後，按了夏宇楓家的門鈴。
片刻之後，房間裏傳來了腳步聲，然後是開門聲，接著就是站在方恒面前的夏宇楓。
夏宇楓此時穿著居家服，看上去很閑散，頭發還濕漉漉的，想必是剛剛洗了澡。他見到方恒，顯然也十分驚訝，“你怎麽來了？”
方恒在他的問句裏開始第三次激烈的思想鬥爭，畢竟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她活到現在二十九年裏頭一遭，也難怪她緊張。
夏宇楓見她不回答，也沒有打算進門的樣子，再一看她的穿著，裏面還是家裏穿的衣服，想必是披了一件外套就匆匆出門了，還以為她是有什麽急事找他，便不由有些擔憂，“怎麽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方以心有什麽事？”
方恒忙搖頭，“不是，是我有話想說。”
夏宇楓聽她這麽說，便放了心，定下心來等方恒的下文。
方恒終於在完成自己的三次思想鬥爭之後，開口道，“夏宇楓，你還喜不喜歡我？”
夏宇楓聽了這話先是有些愕然，再是不語，隨後臉上開始漸漸露出笑容，到後來更是很難忍住不笑。“你問的很是時候，我剛剛決定從明天開始不喜歡你。”
方恒先是一楞，繼而聽出對方揶揄她的意思，臉皮本來就薄的她只覺得掛不住了，轉身要走，手腕上卻被一握，然後有一股力量將她帶入一個懷抱中。
這個懷抱和她想象的一樣，很溫暖很安心，很好。
方恒伸手去回抱住夏宇楓，對方也感覺到了她的回應，將她摟得更緊。
如果此時有鄰居經過，表情一定會很奇怪，不過沒有。
夏宇楓把下巴擱在方恒的頭發上，聞著她發間傳來的洗發水的清香，卻不意懷中的人突然擡起頭來，差點撞到他的下巴。
“你說如果你父母知道我們在一起會不會反對？他們會不會知道我有個女兒對我印象不好？”
夏宇楓沒有想到方恒此時此刻居然在想這些瑣碎的問題，不禁笑道，“後悔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方恒此時早已不像先前這麽窘迫，也順著他開玩笑，“我後悔什麽？有麻煩也是你的麻煩，要後悔也是你後悔。”
夏宇楓很少見到方恒臉上有如此俏皮的表情，又將她攬回懷中，“我從來都沒什麽要後悔的。”
方恒知道那個從來，她倚靠在這個懷抱中，貪戀著其中的溫暖和安全，“但是我們的這條路可能會很難走。”
“只要和你一起走，我就不覺得難。”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註解：1）嵌頭皮是嘮叨譴責的意思，2）後來提到的電視劇是真實存在的，雖然播放時間可能不符
本文寫到這裏完結了，一般來說不會有番外，沒有覆蓋到的部分留給想象，但如果大假有疑問也可以說出來討論討論。
本文完結後，我會在文案攔裏做出一些修改，然後貼一篇短的後記。之後會對前文中的錯別字、病句、空行出錯等進行修改，但不會大幅改動情節和結構。
最後，謝謝耐心看完我講故事的讀者，如果你願意留下只言片語的感想，我也會非常高興地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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