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深從香港回來的時候，夏宇楓決定不再叨擾馮助理，直接去找吳深。

吳深由機場直接返回公司，意外見到夏宇楓在辦公室外等他，但也心中有數他是為了拆遷的事情。

夏宇楓向吳深建議，不如他本人或派個代表去看一看傅老夫婦，即使是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關心一下，再表示自己對他們這樣的情況也覺得很同情，願意自己首先捐一筆醫藥費，只要吳深發了聲音，其後自然會有各界社會人士跟隨，深遙不需要做什麽，便能贏得社會的好感，而在社會各界的響應關心下，也許動遷一事也會有下文。

夏宇楓覺得其實自己這等同於助紂為虐，他後來私下去工地找工人了解過整件事，確如方恒所言，這意外並不能完全歸咎於意外。但是無論如何，他一來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僵，二來也想幫一幫兩位老人，三來，就是他知道和方恒很難再做朋友，但至少不想做敵人。

誰知道夏宇楓說了這麽一長串，最後只換來吳深語帶譏諷的一句話，“你就這麽想博得方恒的好感？”

夏宇楓聞言只是苦笑，雖然他這麽做肯定和方恒有關，但連他自己其實都沒有想過要借這件事博取方恒的好感，卻不想吳深竟會這樣理解。

所以正如夏宇楓所預估，一周之後，事情沒有出現轉機。而當方恒想要把稿子發出去的時候，領導卻告訴她，這稿子不必發了，領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不容反駁的。

方恒再去拆遷的平房那裏看望出院的傅爺爺的時候才知道為什麽稿子不必發了，事情確實沒有出現轉機，卻出現了變化。這個變化，便是他們老兩口接受了動遷的條件，很快就要搬家。到了這一步，方恒完全鬧不明白究竟是怎麽回事，傅老夫婦也只是勸她，這件事不要再跟下去了。

不要再跟下去了，這是三個多月來，方恒第二次被人告知，不要再跟下去了。每一次有人告訴她不要再跟下去，她便大約明白了其中的原理。

但她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執拗的人，或者說她想跟的事，不會因為別人說一句不跟，她就真的不跟了，於是她以自己的名義，在自己的社交網站上發表了那篇稿子，她唯一做出的讓步，只是隱去了當事人和深遙的名字，僅此而已。

方恒以自己的名義發表博文，沒有人可以評說什麽，除了深遙。

雖說社交網絡是當下信息傳播的主要載體之一，但非官方的文稿發出來傳播的力量依然有限，只不過憑著方恒這些年積累的人脈，即使事情沒有到街知巷聞，也至少能夠讓許多人都有所耳聞。

傅家老兩口自然是不會去關心網絡上說了什麽，但深遙會，不僅僅是吳深，深遙公司裏上上下下的人都會。

於是在後來的法務會議上，深遙的法務部主管直截了當地問夏宇楓，方恒所發的文已經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深遙的名譽，能不能追究方恒的責任。

夏宇楓看了一眼一邊的吳深，後者也是一臉的不悅，但他還是淡定地回答，“沒辦法追究，雖然即使沒有指名道姓大家也知道是在影射深遙，但她寫的全部都是事實，沒有一句是自己的想法或揣測。”

夏宇楓道出的便是整件事關鍵所在，方恒在發文之前看了又看，查了又查，確保所有文字都是客觀描述，沒有一句是出自自己的想法才把文章發了出去。

會後夏宇楓要求單獨和吳深說兩句，兩人一起去了吳深的辦公室，夏宇楓告訴吳深，自己下個月就會離職，手頭的工作也會逐漸交接給別的同事。

吳深在他說這話的時候正在看電腦，聽到他說離職擡起頭來瞥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著屏幕，待夏宇楓說完，輕飄飄地說了一句，“你倒是見風使舵的快。”

夏宇楓倒也不惱，只是陳述，“吳總，我這次換工作純粹是個人原因，是回去我以前的老板那裏，他算是我半個師父，他有事我不能袖手旁觀。”

這半個師父說的不是宋律師，而是張正彬的父親。

張正彬的父親所在的事務所，實力其實本是強於夏宇楓他們現在所在的事務所的，但世事就是這麽難料，他們本來有四個合夥人，其中一個入冬的時候突發中風，目前為止還住在醫院裏。禍不單行，另兩個合夥人最近因為一些原因發生了不可調和的沖突，為此直接決定散夥。

事務所是張父一手一腳打拼才有的現在，好比是他除了張正彬之外的第二個兒子，要他就這樣放棄，他實在是舍不得，那麽事到如今，只有其中一人退出。本以為這樣只是有些傷元氣，卻無需驚動根本，誰知結果最後那兩名合夥人各自決定退夥，雖說只要重新再找到合夥人加入，便可暫時度過難關，但合夥人決定退出，勢必影響到整個事務所的業務和人事，一時之間竟也有人去樓空的危險。

這個時候，作為兒子的張正彬自然是回去以行動支持父親，而夏宇楓聽說了之後，經過一番思量，也決定一起回去，畢竟前有教導之恩，之後若不是張父，他或許如今真的成為了一名專打離婚撫養權官司的律師。不是說不好，只是這並非他的興趣和志向所在。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如今師父有困難，他絕對不會坐視不理。至於吳深到底有沒有聽進去，這就是他的事，與夏宇楓無關。

而方恒再一次見到夏宇楓，並不是太久之後。

十二月下旬的時候，傅爺爺和傅奶奶便要喬遷新居。方恒那段時間去看過他們兩次，傅爺爺的骨折還未愈，唯一的女兒早逝，他們在本地也沒什麽親戚，朋友大多都是他們這樣的年紀，搬家這回事便只有靠他們自己。

方恒於是便表示到時候會去幫他們搬家，兩老為此對她謝了又謝。他們的家具其實很舊，但老兩口不舍得扔，而且也確實沒有太多閑錢和精力購置新的家具，便決定一並搬過去。方恒幫他們定了一輛搬家車，還親自落手落腳幫他們一起收拾。

搬家那一日，方恒又遇到了夏宇楓，他也是來幫兩位老人搬家的。

方恒見到夏宇楓很驚訝，夏宇楓倒是很自然地和她打了招呼，好像一早知道會遇到她。原來他後來自己來看望過兩位老人，得知了他們今天搬家，於是也過來幫忙。

家具和行禮全部裝上搬家車，唯獨一些貴重的物品和他們女兒的那些珍貴照片，兩位老人要隨身帶著。人不在了，那些印記也即將被拆除，唯有那些照片和記憶，是他們的所有，也是他們的僅有。

兩老隨方恒一起坐夏宇楓的車去了新居，開到後來，方恒才發現，這動遷安置房比她想象的還要遠的多，居然走高速都要走一段時間。

入冬之後，許多樹木枝葉雕零，光禿禿的看起來有些可憐。一路開過去，越遠離市區，方恒望著車窗外不再密集高聳的建築，卻只覺得越蕭索。

離開了鋼筋水泥的高樓大廈，本應該是一片海闊天空，如今看來，卻只覺荒涼。

方恒和夏宇楓幫傅老夫婦把新居簡單打掃了一下，這時搬家車也到了，他們又合計了一下，決定幫兩位老人去附近的超市買一些食物和日用品，等到一切安置妥當，已經接近黃昏。傅奶奶對他們千謝萬謝，本想留他們吃飯，但兩人都推說不用了。

下樓之後，方恒覺得口渴，卻發現水已經喝完了，夏宇楓打開車後蓋找水給方恒，方恒卻一眼見到了那個兒童座椅，她怔楞住了，那一日去水族館的情景又一次浮現眼前，她卻發現原來那些事正在記憶深處漸漸淡去，也許總有一天，她會忘記那把兒童座椅，忘記那一天，不知道會不會終有一日也忘記眼前這個人。

夏宇楓卻全然沒有註意到方恒的情緒變化，他只道車上的水也都剛好喝完了。他們不想再上去麻煩兩老，於是決定先步行去附近便利店或雜貨鋪買瓶水，最後為了這瓶水，他們這一個來回就走了三十分鐘。

夏宇楓後悔地說，早知道就直接開車走了，路上見哪裏有超市再買水就是了。

買了水從便利店出來，方恒心血來潮突然文藝了一把，想坐在街邊看看黃昏的風景，她本以為夏宇楓會但笑不語，等她自己撤回提議，誰知對方竟同意了。

於是他們兩個就如十幾歲的少年人一樣，又或者說如癟三一樣，坐在街邊看起了郊區的風景。

方恒是真的渴了，之前忙進忙出都沒怎麽喝水，此時正咕咚咕咚喝著水，夏宇楓突然道，“沒想到事情最後會這樣。”

方恒聽出他的語氣裏有一絲不甘，安慰他道，“這件事情和你無關，能做的你一定都做了。”

夏宇楓聞言轉頭看方恒，他想，其實方恒根本不知道中間發生過什麽，這話純粹是安慰他罷了，但無論如何他聽著還是很受用，這樣想著不自覺地臉上也露出一縷笑容。

方恒終於喝夠了水，蓋上瓶蓋，“其實如果再讓我選一次，我還是會相信你。”說完她默了一會兒，又道，“但我不會再相信吳深。”

夏宇楓聽到這話一時也不知該和方恒說什麽，於是便什麽也不說，兩人只是一起安靜地坐在那裏，好像真的是在觀賞這冬日裏夕陽西下的美景。

片刻之後，方恒又道，“你說我看人是不是很失敗。”

這一次換成夏宇楓安慰她，“和你無關，有些人有些事，誰都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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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就在這樣的平靜安寧中悄悄地來了，夏宇楓也在新年伊始離開了工作五年多的事務所，回到他最初開始工作的地方。周而覆始，命運就好像一個輪回。

他踏進事務所的那一刻發現，盡管已經過了這許多年，盡管裝修都變了，但回到故地，還是有無限的親切感。

事務所要重組，隨著原先兩位合夥人帶著部分客戶跳槽，業務量減少許多，不少律師也因為眼看情況不妙，紛紛離職，因此人員不足的情況更明顯，夏宇楓和張正彬也就此開始了更加忙碌的生活。幸好張正彬的父親本人在業內很有地位，口碑也不錯，與他相關的許多客戶才不至於因此終止合作，他們總算是喘了一口氣。

新年之後，便是一月底的春節。在這段時間裏，人們普遍工作熱情不太高漲，大多數工作單位也在這期間主要安排一些年會類活動，讓員工們高高興興過節，可以說是全世界一片喜慶祥和的氣象。

這是鄭彥青認回方以心之後的第一個春節，方恒和他商量了一下，同意今年由鄭彥青帶方以心回他家裏過年，往後過年兩人也實行輪流制，一人一年，公平公正。

方以心本來是有些不情願的，畢竟她對母親的依戀要大的多，但最後方恒和她好說歹說，她終究還是同意了。

然而真的到方以心高高興興去了爺爺奶奶家吃年夜飯，方恒內心又是一片落寞空蕩。

這是鄭彥青第一次和女兒一起過年，也是方恒第一次沒有和女兒一起過年。

以往這兩年她們都是去謝珊家吃年夜飯，今年不過少了方以心一個，但方恒卻覺得這頓年夜飯比往年要冷清太多，好像整個年都因此缺失了年味。

午夜的時候，窗外的爆竹聲震天響，她一個人坐在方以心的房間裏，回想女兒成長至今的點點滴滴，那些曾經覺得很苦的經歷，現在再品味起來也不是那麽苦，反而是那些甜，依然歷歷在目，留在心頭。

年初二鄭彥青送方以心回來的時候，陸怡菁也跟著一起來。她和方恒相視一笑，似是一笑泯恩仇般。

其實方恒想，我跟你沒有仇沒有恨，要仇要恨，那也是對鄭彥青。

方以心很少離開方恒那麽久，除了方恒偶爾去附近城市出差的時候，所以當她見到母親，興奮地三步並作兩步撲進方恒的懷裏，鄭彥青見狀笑著揉揉女兒的頭，說怎麽不見你見到爸爸那麽激動。

陸怡菁在一旁看著，不知道為什麽好像看到了一個幸福的一家三口，眼裏夾雜的是羨慕和些許的嫉妒。

陸怡菁正在感懷著，卻聽鄭彥青對方恒道，“我們今年秋天會辦婚禮，你有空的話帶心心一起來吧。”

那一刻，陸怡菁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麽心情，驚訝，感動，又或者欣慰，總而言之，她是欣喜的。

方恒方才忙著端詳女兒，沒有註意到陸怡菁眼中的憂郁，這一刻聞言，看了看一旁明顯被感動到的陸怡菁，笑了笑，道，“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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