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四 沒有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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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恒的報道出刊的同時,羅律師也將訴訟入稟了法院,兩相配合,營造出了一陣熱潮。事件很快成為了人們茶餘飯後最火熱的話題之一,雜志社也得以從高層腐敗的質疑中得到喘息之機,重整旗鼓。

方恒的工作難題迎刃而解,雖然撫養權方面如今鄭彥青還沒有動作,但無論如何她都安心很多,一時之間,連她自己都有些驚訝於自己的好運。而新上任的領導也因為報道一事,對她多加讚賞,更是將許多重頭報道交給她,導致她在重回工作崗位的兩周內忙得腳不著地。

對方恒來說,最重要的是她重新回到了自己最熱愛的新聞工作崗位,而她的堅持也終於慢慢走出了一條更寬的路。

她會一直記得夏宇楓說過的那句話,“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從一開始就知道結果,但是如果所有人都不去堅持,那麽這條路永遠都只會這麽窄。”

即使別人不堅持,至少她會去堅持,而且她知道,有人會和她一起堅持。

然而方恒沒有料到,有些堅持會令她和一些舊識站到對立的一面,無論是有意還是無心。

方恒接到消息去采訪一戶釘子戶,那是市中心一塊黃金地塊要動遷拆除,轉而改建高檔住宅樓。從正式開始動遷至今,已經過了大半年,所有的人都已經簽了動遷協議,或領了錢去別處買了房子,或入住了動遷房,除了一戶人家。也正因此,方恒到那裏的時候才發現,拆除工程已然開始進行,有些老房子早已被掀了屋頂推了墻,唯一還完整的,便是孤零零立在其中的釘子戶。

釘子戶,釘在那裏的住戶,那一刻顯得如此形象。

而這戶釘子戶出乎方恒的意料,竟是一對年邁的夫婦。

在方恒的印象中,釘子戶通常都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因為無法取得理想價位,因而釘在那裏進行拉鋸戰,而這些釘子戶,往往最後確實獲得比普通人家更優厚的補償條件,這也是無奈的現實之一。

所以當見到釘子戶是兩位年近古稀的老人時,方恒也不由有些訝然。

老人見方恒是記者,並沒有非常熱情,也沒有拒之門外,只是當作普通客人一般,把她請進屋內。那是上海舊城區很常見的兩層樓的平房,兩位老人住在一樓,屋外看起來十分破舊,屋內也十分簡陋,沒有空調,方恒難以想象他們是如何熬過剛剛過去那個酷熱的夏天的。

老爺爺姓傅,老奶奶稱他為老傅,而老傅則直喚老伴做“老太婆”。傅奶奶給方恒倒了茶,客氣地遞給她,臉上掛著長輩對晚輩的笑容,方恒直覺他們是兩位慈祥的老人。

方恒坐定之後,環顧屋內,一眼發現櫃子上擺了幾張照片,有單人照也有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有些泛黃,可見是有些年頭了,單人照片裏年輕的女子看起來那個時候才二十出頭,笑得很甜,想必也是一位甜美的姑娘。

“這是您的女兒吧?”方恒問傅奶奶。

兩位老人聽到方恒的提問,不約而同轉過頭去看照片,繼而同時露出了落寞的神色。

“她如果還在的話,也快四十歲了。”傅奶奶嘆了口氣道。

方恒沒想到自己第一句話開口便戳到了對方的痛處,頓時有些內疚,倒是兩位老人安慰她,說已經過了很多年,沒什麽關系了。

那個女子是他們唯一的女兒,小蕓,她二十三歲的時候去外地出差,再也沒有回來。

方恒和他們聊了之後才知道,他們不願意搬家,除了因為年紀大不想去郊區生活不便的小區居住之外,最重要的還是因為這間屋子裏有屬於他們和小蕓的記憶。

小蕓是在這裏出生長大的,這裏有她蹣跚學步的時候留下的腳印,有她丫丫學語的時候留下的聲音,有他們一家三口最溫馨的時光。

如果他們搬走了,如果這裏拆除了,那麽這些所有和小蕓成長有關的記憶和印記也會被隨之埋葬,他們不願意。

方恒自己也為人母親,懂得父母對子女的愛,但卻還是不太能理解這種執著,在她看來,記憶是留在心裏的,即使房子拆了,那些記憶不會被拆走。但各人有各人的執著,正如她執著於她的信念一樣,他們的執著她不能理解,卻能體諒。

方恒問他們開發商有沒有驅趕他們,他們說沒有,問他們有沒有想過接下來要怎麽辦,他們說他們只想和這間屋子老死在一起。

方恒知道他們不可能和這間屋子老死在一起,他們自己也知道,只不過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采訪結束的時候,方恒突然有些不知道這篇稿子要怎麽寫,沒有典型的利益沖突,沒有解決的方案,什麽都沒有,但是她沒想到,故事是從這裏才剛剛開始。

老兩口采訪結束將方恒送出門,走到一半,方恒因為不小心踢到了一把椅子停了一下,將椅子擺好,因此走在了傅爺爺的後面,但正是這停下的一步,改變了很多事。

傅爺爺走出門口之後轉身和方恒告別,正在這時,相鄰房屋墻頭上的磚塊掉了下來,方恒見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做任何動作,傅爺爺因為年紀大反應慢,只是下意識伸手去擋,但磚塊大約是從兩層樓高的地方掉下裏,這樣一擋正如同螳臂當車。

邊上施工的工人發現出了事,圍觀過來,方恒即刻打電話叫救護車,並問施工工人負責人在哪裏,卻沒有人回答她。

她和傅奶奶一起把傅爺爺送進醫院,傅爺爺因為年紀大,且骨折的情況很嚴重,需要做手術,傅奶奶心急落淚,嗚咽中才道出了這段時間以來他們所受到的待遇。

原來為了使他們盡快搬走,對方曾經出過斷水斷電的招,甚至故意在晚上施工,不讓他們好好休息,總而言之,無所不用其極。更為氣人的是,傅奶奶曾無意間聽到這塊地的發展商對拆遷工程隊說,無論如何也要讓他們盡快搬走,不介意用一些手段。

而根據方恒對這塊地的了解,和傅奶奶的形容,說那句話的人她也認識,那便是吳深。

方恒當時只覺血氣上湧,徑直出了醫院大門,打了出租車去深遙。

吳深有兩個秘書,其中一個已經做了很多年,因此認得方恒,她把方恒領了上去,告訴方恒吳深正在辦公室裏和人商議工作,讓她等一等。

方恒此時平靜了很多,想了想還是覺得這樣不太妥,正猶豫著要不要等下去,卻不想吳深開門走了出來,而身後是方才正在和他商議事情的夏宇楓。

吳深見到方恒有些驚訝,夏宇楓也是,但方恒卻不是,她此刻見到吳深便又想起了那句“不介意用一些手段”,頓時又怒從中來。

“你找我?”

“你知不知道拆遷那邊出了事?”方恒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問了自己想問的話。

吳深沒有直面回答,而是說,“進來說。”

方恒沒有動,道,“那你就是知道了。”

邊上的秘書見狀只能裝作看不到轉身避開,夏宇楓被困在了方恒、吳深和門之間,動彈不得,他們沒有要讓條路給他的意思,他只能把自己當隱形人,繼續站在一邊,面色卻有些擔憂。

吳深無法,也只得隨方恒一起繼續站在原地繼續對話,“是剛剛聽說,怎麽了?”

方恒冷笑。

吳深確實是幾十分鐘前接了電話知道了這件事,但他沒料到方恒會為這件事來找他,“意外這種事誰也沒有辦法。”

“意外?”意外,沒有辦法,這六個字讓方恒覺得氣憤,“那‘不介意用點手段’這句話是不是你說的?”

吳深的臉色此刻已經很難看,“這件事情確實是意外。”

“意外是因為你們在他們還住在那裏的時候,就拆遷他們隔壁的房子,磚頭不砸到人才叫意外。”方恒盯著吳深,深吸一口氣,“我如果中間沒有停那兩步,現在躺在醫院裏那個就是我。”

方恒說完這句話,對面兩個男人紛紛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她沒有理會他們拂袖而去。

半分鐘之後,那兩位才反應過來,吳深看看身旁的夏宇楓,什麽話也沒說走回了辦公室裏。夏宇楓沒有離開,而是跟著走了回去,吳深擡頭看見他跟著走了進來,問,“你又有什麽話要說?”

“吳總,這件事是不是應該處理一下。”夏宇楓以一種談公事的語氣和他交談。

“我明天去香港,這件事會有專門的人處理,其他的事情等我回來再說。”吳深此刻早已收起其他的表情,留下一張撲克臉,“我現在還有會要開。”

夏宇楓知道老板都這麽說,就是逐客令了。他離開深遙之後有些擔憂,很想打電話給方恒,無論是站在個人角度還是律師的角度,他都擔心方恒卷進一些不必要的是非裏,更何況自己還可能將會是處理是非的那個人。

他有些想告訴方恒,讓她先等一等,但想來想去,無論哪種身份,自己都沒有資格那麽做,尤其是作為律師,見招拆招才是他的工作。

夏宇楓在這邊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方恒那邊也是如此,只不過內容不太一樣。

方恒的鬥爭內容主要是如果寫出來夏宇楓會不會有麻煩,畢竟自己欠了他那麽多,他一直在幫自己,自己如果反過頭來為他制造麻煩,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但如果不寫,又好像過不了自己那關。

還有吳深,她有些迷茫,吳深到底還是不是她三年前認識的那個吳深,她到底還應不應該相信吳深的為人,她潛意識裏想去相信他,無論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她都願意相信吳深是一個有良知的商人,但那句“不介意用一些手段”卻明明白白給這種一廂情願的相信蒙上了一層陰影。

最後心煩意亂的她還是決定先回醫院看看傅爺爺傅奶奶,傅爺爺已經被轉進了骨科病房,傅奶奶的情緒也恢覆了穩定。方恒問他們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他們說沒有,雖然積蓄不多,但應付醫藥費還不成問題。方恒想,這是他們養老的積蓄,他們說沒問題,想必也只是不想麻煩別人而已。

方恒其實不知道現階段對於他們來說,什麽才是最好的結果。他們也許需要錢,也許需要一套市中心的房子,也許真正需要的是他們的女兒能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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