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深秋季節，梧桐樹的金色落葉鋪成了最美的地毯，腳踩在落葉上發出吱嘎的聲響。方恒很喜歡聽這種聲響，很喜歡腳掌踩著落葉的感覺，再和著片片飄落的黃葉，便是她最愛的秋天。

方恒因為夏宇楓的事而很心煩，那一天恰巧她去打浦橋辦事，辦完便沿著思南路往淮海路走，她想，也許這樣走一走能讓自己靜下心。

她突然想起那一晚自己最迷茫的時候，夏宇楓跟在她的身後，默默無言陪她走完了這樣的一段路。她當時很仿徨，無所適從，但因為知道他在身後竟也有一絲安心，她為那一絲安心而感到了羞愧。

當方恒走完她最愛的這一段路，她終於可以靜下心，她決定繼續往前走。她現在正在家和夏宇楓辦公室的中點，那麽不如往前走。

方恒站在夏宇楓他們事務所所在的大樓樓下的時候，她才發現，不知不覺，她從艷陽高照走到了夕陽西下。

秋天到了之後，天黑的早了，六點不到，很多車便已經開啟了車前燈。太陽灑在大地上的最後一縷光線和耀眼的車燈纏在一起，織成一幅美麗的畫卷。黃昏下的城市，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華燈初上的繁華，映照著上班族們疲勞的臉龐，擁擠的人群中，卻也能見到幾抹艷麗的顏色，好像是浮華中的塵埃，塵埃中卻又點綴著璀璨的星辰。

方恒慢慢由下向上數著樓層，數到那一層的時候卻笑，雖然去過，但她其實並不知道他的辦公室在哪個方位。

她遲疑了一陣，最後還是邁開腳步走進了大樓內。

正值下班時間，方恒從電梯出來走進律師事務所的時候辦公室裏還有三三兩兩的人並沒有走，其中有一個認出了她，方恒記得她是事務所裏的小秘書，“方小姐，找夏律師嗎？”

方恒點點頭。

小秘書跑去敲夏宇楓的門，進去和夏宇楓說了兩句跑回來讓方恒直接去他辦公室就可以了，然後又回去忙自己的活。

方恒一步一步走向夏宇楓的辦公室，那個人漸漸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裏，他正看著電腦，聚精會神，領帶沒有系在脖子上，而是放在手邊，走得近了，能看到臉上帶著的一絲疲倦。

方恒突然停住腳步，躊躇不前。

夏宇楓轉過頭從半掩的門後看見了她，對她笑笑，方恒便只好走上前去，推門而入。

“最近好嗎？”一句最普通的寒暄。

方恒點點頭，“還好。你忙不忙？有沒有打攪你？”

“沒事，我也快下班了。”夏宇楓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順手收拾了一下手邊的文件和領帶，“找我有事？”

那一邊卻是長久的沈默，好像不曾聽到問題，夏宇楓於是停下了手，擡起頭來看方恒。

“謝謝你。”方恒真誠地望入夏宇楓的雙眼，一字一句道，“謝謝你。找宋律師的事，還有那天晴晴麻煩你的事。”

見對方如此認真，夏宇楓回以一個微笑，“不用謝，其實也不是很麻煩。”他想了想方恒的出現和所說的話，又有些疑惑地道，“你不會是特地過來說這句話的吧？”

方恒再點頭，“你幫我的恐怕我怎麽還也還不完了，能做的只剩下說謝謝了。”

夏宇楓勾了勾嘴角，卻有些無奈，嘆了口氣，“你總是把欠和還都算的太清楚。”

方恒無言。

正如夏宇楓所言，她一直都把欠和還算的太清楚，她不自覺地去計算他們之間的一切，條件也好，錢財也好，人情也罷，都被她算的太清楚。

“要不要送你？”

“對不起。”

方恒的道歉幾乎和夏宇楓的詢問同時響起，夏宇楓聞言又是無奈一笑。

“鬧了半天，你今天就是特地來說這兩句話，車費都值不回來了吧？”夏宇楓試圖開玩笑緩解兩人之間尷尬的氛圍。

方恒沒有多想便答，“我走過來的。”

夏宇楓驚訝，雖然都是在市區，方恒家到事務所坐車都要半個小時，更何況是走路。

方恒見對方驚訝的表情，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麽，又補充，“我之前在徐家匯路辦事情，看天氣好，就走走路。”

“那也走得夠多了，送你回去吧。”

夏宇楓收拾了電腦包，和方恒一起走出門後鎖好辦公室的門，下了樓上了車，加入了下班高峰的擁堵車流，一直到送方恒到家，兩人幾乎沒有說過幾句話。

方恒望著車窗外熟悉的風景，只覺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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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和蘇晴晴的談話是否達到預期效果，鄭彥青終究還是去出差了，如他所言，兩周。

這兩周的時間裏，雜志社那邊依然沒有任何消息，周曉慧也幾次和方恒通報雜志社裏的動向，幾乎也是平靜的不能再平靜，方恒這個人除了幾個交好的同事之間聊天偶爾會提到之外，就好像從來不曾在這間雜志社存在過。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地球不會為任何人而停下公轉與自轉。

方恒如今是希望鄭彥青這個差永遠都出不完，當然這基本是她的妄想，於是她只能在自欺欺人和忐忑不安之間掙紮。

期間，方恒給鄭彥青寫了一封郵件，她沒有打電話，而是用文字的方式和鄭彥青溝通。這封信裏，沒有譴責，沒有憤怒，有的只是自己最真切的感受。她不是在博取鄭彥青的同情，而是用過去六年的事實告訴鄭彥青，為什麽她覺得方以心跟著她更好。

她用文字記錄了她所能記得的方以心成長歷程裏的點點滴滴，她陪伴女兒成長中所付出的汗與淚，以及與之相伴的甜蜜。那是鄭彥青錯過的六年，她如今不能補給他，但她承諾不會讓鄭彥青再錯過第二個六年，除此之外她覺得，她能給方以心的，除了物質上，其他一切都比鄭彥青要來得更多。

當然，考慮到鄭彥青一直以來的自我陶醉，方恒對這封郵件倒也並沒有報太大的希望。

兩周之後，鄭彥青回來，方恒正等著接招，誰知對方卻不出招了。

鄭彥青只是如往常一樣，帶女兒去上國畫課，或外出吃飯，不知是故意還是巧合，總之如今他和方恒的時間幾乎完全錯開，很少再一起帶方以心出去。更奇怪的是，鄭彥青沒有再提起撫養權的事，沒表示放棄，但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方恒百思不得其解，只當鄭彥青是不是被內陸的風刮壞了腦子，只不過對方恒來說，壞的恰到好處。

方恒認為，這或許是她轉運的前兆，當一切壞到了不能再壞的地步，就都會好起來。

集體訴訟的事件有了實質性的進展，羅律師綜合總結了目前的情況，認為證據已經足夠充分，很快要將案件入稟法院。

而另一方面，雜志社方面突然發生了很大的變故，由變故應運而生的可能是坍塌，卻也可能是契機。

新一輪的反腐運動中，雜志社有上層領導被查出牽扯入一系列賄賂案件，涉案人本人被撤職查辦，而整間雜志社也為此人心惶惶。平時甚為淡定的主編，此刻也坐立不安，雖說他本人並非直接涉案人員，但因為曾陪同領導參加過相關的活動和飯局，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也難免他會害怕被殃及。

而雜志社也由於此事有些一蹶不振，名氣上的衰落是必然的，即使沒有到被嗤之以鼻的地步，但出了這樣的醜聞，本就不上不下的雜志社在新聞界的地位更是岌岌可危，據周曉慧所言，已有不少同事在密謀跳槽的事，樹倒猢猻散，想來也是人之常情。

雖說整體上而言，這於雜志社於方恒都算是壞事，萬一雜志社倒了，她的停職也分分鐘變成失業，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百廢待興，也是處於底谷的她的機會，這對她來說確實是一個契機。

於是，本著橫豎橫的心態，方恒揣著她為食品安全事件寫的稿子，昂首挺胸地站在了主編的辦公室裏，直指這是改變雜志社形象的機會。

然而主編從來都是一個保守怕事的人，這也是為什麽他當初極力阻止方恒跟這個事件。雖說此時他也明白一篇得民心的報道很可能可以挽救雜志社的聲譽，但他仍然不敢做那個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他的選擇是，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將此事上報上級，由上級做定奪。

而此時恰逢新的副社長上任，用周曉慧的話說，主編是推卸責任的一把好手，如果新領導對此事不悅，那麽方恒飯碗不保，他主編卻沒有大差錯，如果新領導認為可行，那麽他舉薦有功。

方恒對此笑而不語，於她而言，無論主編是不是推卸責任，她的情況都是這樣，是死是活在此一搏。

而也許方恒是真的轉運了，又或者是因為一些她並不能觸及的理由，新領導也覺得方恒的稿子是雜志社目前需要的及時雨，安排此稿在下一刊優先刊出，且由他本人親自審稿，方恒也就順勢結束了為期兩個多月的停職生涯。

作者有話要說： 預告一下下，本文本周會完結，感謝耐心看到這裏的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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