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二 一千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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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恒見過宋律師像是吃了半顆定心丸,雖說大不了便是去祝遠公司掛職了,但始終只要鄭彥青不放棄,她還是難以完全心安,只不過至少不像之前這麽心裏沒底。

反倒是夏宇楓的事,讓她聽過之後久久不能釋懷。

她沒有把找宋律師和夏宇楓有關的事告訴蘇晴晴,蘇晴晴問的時候她只說一切都很好,她不想給張正彬添麻煩,惹來蘇晴晴不快,她這麽跟張正彬說的時候,對方連連稱謝。

當然其實該道謝的人還是她自己。

她時常想去和夏宇楓道謝,又或者道歉,卻又實在邁不出門口。她給自己找了很多借口,比如食品安全的事總算有了進展,她安慰自己了了這件事就去,但她找盡了借口,都逃不開事實,事實就是她邁不出的門口,是她自己心底的內疚,是她覺得自己的無言以對,是她自己給自己設的那道坎。

她試著填充自己的生活,填充到不再有空去想這回事,好像這樣她的借口就不是借口,而是最正當的理由。

方恒幫著羅律師一起尋找和聯系受害人,終於在堅持不懈地努力之後,集結到了更多的人願意參加訴訟,如今已經達到了將近二十人,而其中更有受害人家屬因為和化驗所的人熟識,第一時間拿了問題飲品去化驗,成了現下最有力的證據。

羅律師聽了方恒說暫時停職的事,倒有些過意不去,問她是不是就算了不要跟了,免得給她惹麻煩。反而是方恒很堅定地搖頭,說這件事她一定會跟到底。

羅律師慨嘆,“小方啊,現在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少了。”

方恒想,大概是像她這樣傻的年輕人已經不多了。她想起魯迅先生筆下的狂人,自己也許也不過是別人眼中的癡人吧。

方恒抽空又跟鄭彥青談了一次,就在某日鄭彥青送方以心回來之後,這也是受到宋律師那日一言的啟發,她告訴鄭彥青,無論他們之間最後為了撫養權的事要走到哪一步,她都不想女兒因此受到任何影響,所以希望他也不要將相關的事透露給方以心聽,又或者將相關的情緒帶到方以心身上。

鄭彥青倒也認同她的觀點,他做這些無非是希望女兒好,所以對於方恒這個請求他也表示接受。但他仍然重申,希望方恒能再考慮一下他的建議,不要搞到對簿公堂那麽難看。

方恒後來還是把爭撫養權的事跟母親交代了,也告訴母親自己做了最壞的打算,找好了律師。不出所料,常美娟聞言之後怒不可遏,差點就要直接造訪鄭彥青家去跟他理論,最後還是被方恒攔住了,也好在她並不知道現在鄭彥青家和公司的地址,若不然,方恒就是有三頭六臂恐怕也攔不住。

事情就一直僵持在那裏,而蘇晴晴卻意外地接到了鄭彥青的電話,約她聊一聊。

她和鄭彥青是因為方恒認識的,大學的時候關系還算不錯,但自從方恒和鄭彥青分手之後,她就十分地不待見鄭彥青,鄭彥青之後來找過她問方恒的聯系方式,也被她兩三句就頂了回去,還要順便受她奚落,於是鄭彥青也不再問她,兩人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

此次鄭彥青主動找她,想必還是談撫養權的事。她是不想去的,她覺得此事到了此刻,或者鄭彥青主動放手,或者就是循法律途徑解決,找方恒談都沒有用,找她有什麽用,但對方堅持,還說一會兒來她公司找她,她只能答應下來,約在公司附近。

掛了電話,蘇晴晴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妥,怕自己一時沖動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反而令方恒處境尷尬,於是趕緊向張正彬求援,但對方的電話始終關機,發了短信也不回,無法,最後她看時間還有多餘,匆忙跑去他們事務所找人。

但張正彬如同人間蒸發,也不在事務所,夏宇楓見到她一臉焦急,問她是不是有急事。

蘇晴晴點頭,“你知不知道他在哪裏?怎麽一直不開手機?”

“他在上庭,按他的習慣,大概把手機關了。”

“什麽時候回來?”

“估計今天一下午都在法院吧。怎麽了?”

蘇晴晴看了看手表,離和鄭彥青約好的時間已經很近了,想了想要不然和鄭彥青改一個時間,便拿出手機給鄭彥青打電話,說自己現在不在公司,在外面辦事,能不能改天。誰知鄭彥青居然問她在哪裏,他可以過去跟她見一見,因為他今晚要坐飛機去出差,要去兩周,所以走之前還是想把話說了,不會耽誤她很多時間。

蘇晴晴正躊躇,擡眼見到夏宇楓還疑惑地看著她,便說不用改了,現在趕回去。掛了電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問夏宇楓,“你有沒有空?”

“現在?”夏宇楓已經被她攪得雲裏霧裏。

蘇晴晴點頭,“嗯。想麻煩你件事情。”

“什麽事?”

蘇晴晴自覺有些難以啟齒,但逼於時間緊迫,還是咬了咬牙,“鄭彥青,就是方以心的爸爸找我,說有話要和我說,他非要今天說,張正彬又不在,我怕自己一生氣等會兒說錯話,萬一說了什麽對方恒不利的話就不太好,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

夏宇楓沈默,蘇晴晴也明白自己這個是不情之請,生怕對方拒絕,好在對方思考了片刻之後答,“好吧。”

當然,在去赴約的路上,蘇晴晴還是從夏宇楓口中得知張正彬已經把此事告訴了他,還通過他聯系了宋律師,她頓時磨牙,想著怎麽收拾張正彬。再一想既然對方知道了,還給方恒介紹律師,那必然是心裏沒有太大芥蒂,總算這方面不用再擔心。

在她的角度來說,她其實覺得很可惜,“其實方恒也是因為經過鄭彥青的事,後來又有了方以心,所以現在總是覺得自卑。”蘇晴晴還是想幫方恒解釋。

夏宇楓沒有接話,蘇晴晴不知道對方到底是不想回答還是根本不想聽,於是也就不再繼續說下去。

半晌,卻聽夏宇楓道,“我沒有在乎過。”

“但是她在乎。”蘇晴晴了解方恒,她知道方恒在害怕什麽,為什麽退縮,她甚至很想推她一把,但是她不能。

夏宇楓突然想到方恒的那句“但是我介意”,原來隔了這麽久,自己還是記得很清楚,“如果我跟她之間有一千步,我不介意這一千步都由我來走,但是如果她不想我走,我找不到走下去的理由。”

蘇晴晴很想再說些什麽,卻什麽也沒有說出來。夏宇楓說得沒錯,是方恒不想他朝著她走,那麽又憑什麽要求別人要自顧自走下去。感情的事從來就是雙方的,如果方恒自己想不通,那麽即使夏宇楓走完這一千步又能如何。

蘇晴晴和夏宇楓在約好的咖啡館見到鄭彥青的時候,鄭彥青身邊放著個行李箱。

鄭彥青對他們兩人頷首示意,蘇晴晴有些驚訝他和夏宇楓認識,鄭彥青也驚訝夏宇楓居然一起來了,夏宇楓卻雲淡風輕,只是對著鄭彥青禮貌性地一笑。

他們一同在鄭彥青對面坐下,鄭彥青開門見山,也不理一旁的夏宇楓,對蘇晴晴道,“我跟方恒的事你應該也知道了吧?”

蘇晴晴見到他氣不打一處來,她也不掩飾自己的情緒,一臉不悅,敷衍地點點頭。

鄭彥青看了一眼夏宇楓,對方垂著眼,沒有看他,他轉回頭繼續對蘇晴晴道,“我今天找你,其實還是想你勸一勸方恒,這樣爭下去沒有好處。”

蘇晴晴憤怒地瞪了鄭彥青一眼。

鄭彥青見她不語,又道,“你是旁觀者你應該看得比較清楚,我能給方以心的東西要比她多很多,她如果為女兒好就不應該這麽執著。”

蘇晴晴聽到這句話,簡直就是氣得七竅生煙,她之前還有所克制,此刻也顧不得什麽情面之類的,聲厲辭嚴地對鄭彥青說,“你覺得你有什麽資格講這樣的話,方恒一個人辛辛苦苦十月懷胎的時候你在哪裏?她忙得暈頭轉向,又要工作又要照顧女兒的時候你又在哪裏?她好不容易熬到今天,你有什麽資格在這個時候來跟她爭女兒?”

鄭彥青不依不饒,“我也理解她很辛苦,我沒有否定過她,但我們是不是應該一切從實際出發,方恒現在工作這個樣子,誰知道哪天會不會失業,方以心跟著她怎麽也不如跟著我穩定吧。”

蘇晴晴努力地克制著自己的憤怒,但最終還是拍案而起了,身邊的夏宇楓也站起身,看起來則平靜許多,搶在她說話之前拉了拉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起沖突。

夏宇楓在路上叮囑過她,不要把自己公司打算給方恒設置職位的事說出來,同時也不要把自己對鄭彥青的負面看法過多的宣諸於口,以免對方將此作為方恒對方以心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惹來不必要的麻煩。雖然這可能有些過分敏感,但在這樣的時期,有備無患總是比無所顧忌要來的妥當。

所以無論如何,蘇晴晴最後還是忍住了,站在那裏瞪了鄭彥青數眼,道,“我沒話跟你這種人講。”說完憤憤然出門而去。

夏宇楓見蘇晴晴走了,既然主角都走了,他這個配角也沒必要杵在那裏,誰知鄭彥青叫住他,“你應該不會像她們那麽不理性吧?”

夏宇楓不意對方會對他說話,簡單回答道,“這是方恒的事。”

鄭彥青見他要走,也站起來,“如果沒有方以心夾在中間,你想和方恒在一起不是來得更容易麽?”

夏宇楓意味深長地看著鄭彥青,片刻之後道,“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的。”

他說完話正要擡步離開,卻突然想到什麽,收回正欲邁出的一步,對鄭彥青道,“你有沒有換個角度想過,如果將來你結婚有了另一個孩子,你能不能一視同仁地對待方以心?或者說你還能不能保證一定不會忽略方以心?”

鄭彥青被他問得一楞,當他反應過來正欲說話的時候,夏宇楓又道,“你不用回答我,這個問題你回答自己就可以了。但你應該知道,方恒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忽略方以心的。”

夏宇楓走出店門的時候,蘇晴晴正站在門外,一副氣憤難平的樣子,“他跟你說什麽了?”

“沒什麽,無非也就是讓我勸勸方恒。”

蘇晴晴和夏宇楓一起一邊往前走,一邊抱怨,“他以為他是什麽人?當初為了自己的前途,是他自己選擇放棄的,現在憑什麽說要搶女兒就搶?方恒遇到他真是倒黴,當年自己什麽都瞞著方恒把出國全準備好了還來扮無辜,現在又好像全世界只有他是對的,他不就是有個學歷有點錢,有什麽了不起。”

夏宇楓沒有接話,他當初從楊墨詩那裏大概知道當年是鄭彥青放棄了方恒,但一直以來方恒沒有提自己的過去,他也沒有問過,此刻他才了解了個中細節,這樣的細節品在他的嘴裏,倒有種說不清的苦。

夏宇楓的車就停在路邊,他走到車旁問蘇晴晴,“你不會告訴方恒今天的事吧?”

蘇晴晴想了想,“還是不說了,免得給方恒添堵。”

夏宇楓點點頭,“有什麽要幫忙再找我。”

蘇晴晴聽了此言,又想到今天麻煩了他,連連道謝。雖然人家這麽說,但她若不是事出緊急,其實也是不想麻煩他的。她突然又想到來之前兩人在路上的對話,還想再說些什麽,卻始終覺得太多事情難以言述,最後還是欲言又止,夏宇楓以為她只是有些抱歉打擾了她,笑笑說不耽誤他的時間,說完便離開了。

然而,本來想把此事遮掩過去的蘇晴晴,最終還是在和方恒聊天的時候,無意中說了出來,方恒為此又覺得很心煩,不僅僅是為鄭彥青對撫養權一事的糾纏,也為夏宇楓的一次又一次援手。

蘇晴晴沒有提起那一千步的距離,她不是不想提,而是不知道怎麽提,橫在夏宇楓和方恒中間的,自始至終都只有方恒自己的心結而已,這一點她知道,夏宇楓知道,方恒自己更是一清二楚,而能解開心結的,由頭至尾,也只有方恒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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