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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誰的辛酸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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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正彬把聯系好律師的事告訴蘇晴晴的時候,當然是有意識地忽略了夏宇楓這一部分,而蘇晴晴再轉告方恒的時候,自然便是無意識地遺漏了這一部分。

方恒雖然聯想到夏宇楓,但既然人家張正彬都幫忙聯系好了,那自己也沒有必要再嘰嘰歪歪糾纏一些細枝末節的事,反而顯得自己不夠坦蕩。

雖然她也覺得自己確實不夠坦蕩。

蘇晴晴本是要陪方恒一起去的,按她的說法,方以心就跟她的幹女兒一樣,這事她絕不可能袖手旁觀,但臨到前一天,突然手上的項目發生了一些小插曲,導致她第二天必須要去客戶公司和客戶做進一步溝通。

夏宇楓一早就掛起了免戰牌,如今蘇晴晴也脫不開身,於是這個重擔就落在了百忙之中的張正彬身上。他在路上的時候向方恒做了介紹,今天要見的宋律師是他們大學時的客座講師,在撫養權官司方面是業內數一數二的。

當方恒走進事務所的時候,深切感受到了什麽叫數一數二,事務所的規模比張正彬他們事務所還要大,而在事務所裏工作的人,臉上散發的自信,明明白白彰顯著“我們是這一行的精英”。

因著宋律師曾作為張正彬的老師給他上過課,他還是尊稱一聲宋老師。宋老師五十歲上下的年紀,有些微微發福,令得其人看起來和藹可親。雖說是作為業內佼佼者,倒也沒有太大架子,方恒他們在會客室等了沒多久,他就走了進來。

張正彬和他寒暄了一番,對方問了問他父親最近好不好,因著這一番寒暄,令方恒下意識覺得是張正彬的父親幫忙牽的線。

宋律師的時間畢竟寶貴,方恒長話短說把自己的情況交代了一下,而對方事先對她的狀況好像也有所了解,僅聽她的只言片語便對此事掌握了八、九分。

宋律師的意見和張正彬是一致的,總體而言,撫養權的案子都會基於有利於子女的原則,由於方恒之前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帶著女兒,輕易改變孩子的生活環境並不是一件好事,因此她還是占了優勢,但對方如今最大的攻擊點便是她的工作和經濟環境。

方恒明白經濟上於她而言十分不利,她也不得不將蘇晴晴的建議納入正題考慮,去祝遠的公司暫時掛個職或可解了燃眉之急,但她對此事仍是有些顧慮,一來這並不是長久之計,二來又欠了祝遠一份很大的人情。

宋律師提到如果真的到了庭上,也會考慮孩子自己的意見,而方以心和方恒的感情不言而喻,不是僅僅出現了幾個月的鄭彥青所可以替代的。但是在方恒的思維裏,不影響方以心是她的底線,如果要令女兒承受不必要的壓力,那比把她從身邊奪走更不能接受。

宋律師的話說得很坦白也很誠懇,他說這樣的情況還是最好不要弄到打官司,如果有必要,他可以代表方恒和對方談一談,尤其如果對方也請了律師的話,他或許能使對方知難而退。

方恒內心是感激的,畢竟她現在正是焦頭爛額的時候,這樣的援手於她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連帶著對張正彬也徒增了許多感激之情。

談完了正事,自然不能耽誤宋律師太久,而且張正彬也還要上班,兩人道過謝之後打算告辭。但宋律師最後說了一席話還是讓張正彬心裏打鼓臉上抽筋,宋律師說,“小張啊,你回去跟小夏說,他介紹朋友過來自己倒是不來看看我這個師父,你讓他自己好好想想怎麽做。”

張正彬苦著臉連連說是,“這話我一定帶到。”說著順便餘光瞟了瞟方恒,方恒好像有些驚訝,卻沒有瞪他。當然,剛剛生出的那些感激自然而然都被這些驚訝蓋過了。

方恒本不想再打擾張正彬,提出自己回去,張正彬卻說自己正好要外出辦事,可以順路送送她。

兩人坐在張正彬的車上一時無言,主要還是自覺做了虧心事的那位不知道怎麽開口,只好時不時瞄副駕駛座上的方恒兩眼。

方恒看出來張正彬的窘狀,主動說,“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說到底也是為了幫我。”

張正彬松了口氣,恬出一張笑臉,“主要是宋老師算是夏宇楓半個師父,而且他在行內如果認第二,沒什麽人敢認第一,所以我想了想還是找他幫忙聯系了一下。”

方恒提到夏宇楓還是有些尷尬,只道,“幫我謝謝他。”

張正彬心想,自己簡直是被他們當成了傳聲筒,再回過頭想想幾個月前還四人一起聚餐,有說有笑,一轉眼,人面依舊,卻不覆歡笑,連一句謝謝都要靠他這個中間人代為轉達,而自己也不見得真的好過他們太多,不禁有些感慨。

方恒自然是不知道張正彬此刻正在多愁善感,她正在回想宋律師所說的師徒,便問,“他怎麽會跟過宋律師?”

聽到這個問題,張正彬收了笑容,看了一眼邊上的方恒,想了想,道,“這個事情跟你說其實也沒什麽關系,但你不要跟別人說。”

方恒點頭,心想她也沒什麽人可以告訴。

張正彬得到確認,開始他最喜歡的部分——講故事,“夏宇楓原來在大學的時候,有個同系的女朋友,他們大概是大三大四的時候開始的吧,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後來畢了業雖然不是一個事務所,但感情也很穩定,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是金童玉女。夏宇楓畢業以後就在我爸的事務所工作,他女朋友後來輾轉去了我們競爭對手的事務所,我們這邊的人都覺得不太好,但當時他覺得沒什麽。他們原來在一起會聊聊工作,他覺得那大不了就是不聊工作了,倒也沒有特意避開她或者怎麽樣。”

車況比較覆雜,張正彬停下講故事的嘴,認真看了看變了個道,又繼續講,“總之他就是君子坦蕩蕩。後來過了一段時間,那個女的突然提出分手,很突然,什麽前兆都沒有,夏宇楓對此覺得很驚訝,也很失落。那個時候我剛畢業不久,我爸嚴令我要跟著他幹,我就和夏宇楓做了同事,他那段時間有些失魂落魄,我跟他說要不然放個假,他說不用,有工作做反而比較充實。但就是那段時間,又出了事,我們的兩個大客戶接連被那個競爭對手搶走了,就是那個女的工作的那間事務所。”

方恒聽得心頭一顫,張正彬說到這裏也搖了搖頭,“你也知道,這種情況下,夏宇楓肯定是逃不了被懷疑的。我相信他肯定沒有透露什麽,一定是對方有心,趁他不註意鉆了空子,但不是所有人都理解,一下子他就成了眾矢之的。我爸事務所裏那群老古董,咄咄逼人,我爸也很生氣,他也認為是夏宇楓不夠謹慎,夏宇楓也覺得自己要為這件事負很大責任,後來就引咎辭職了。而他前女友,過了不久,據說就和她工作的事務所裏的一個大她十多歲的合夥人談起了戀愛。”

方恒不曾想還有這樣一段過往,聽著聽著不禁也皺了眉,聯想到夏宇楓如今的謹慎,想來也是事出有因,而此刻有些事情也在她的腦中連成一線,她脫口而出,“陳雅寧?”

張正彬聽她提到陳雅寧,驚訝地轉過頭來看她一眼,“你知道陳雅寧?”

方恒不欲與他討論她是怎麽知道陳雅寧的,便問,“後來怎麽樣?”

張正彬的故事也顯然還沒有講完,“我們這行,說小不小,說大不大,一旦在一個領域出了事情,他又是辭職以表示對此事負責,之後就很難再在同領域生存了,找工作也自然是連連受阻。後來還是經過大學裏的老師牽線搭橋,找到宋老師,據說宋老師當年來學校裏上課的時候挺欣賞夏宇楓的,再說又是受人所托,也就把他收到自己手下了。不過又據說當初收的時候也不是很情願,畢竟有過這樣的事情總會讓別人有些看法,只是後來帶著帶著覺得夏宇楓是個可塑之才,才摒棄成見。”

方恒突然有些失神,在那些歲月裏,夏宇楓必然受了許多白眼,而之後要能夠從被人詬病到受人欣賞,他又付出了多少努力。

“再後來。”張正彬見方恒聽得神情黯淡,略一挑眉,“大概過了快兩年吧,那年春節夏宇楓來給我爸拜年,我爸也是氣消了,看著夏宇楓也覺得自己當初有點不近人情,畢竟這件事還是對方太有心,不能全怪夏宇楓,想來想去還是給他聯系了自己一個朋友的律師事務所,又跟宋老師要了個人情,夏宇楓才又把路走回來了。”

方恒不知道為什麽有些煩躁,便對張正彬道,“過了前面路口放我下來吧,我想自己走走。”

張正彬依言過了路口之後讓她下車,他看了兩秒方恒的背影,然後搖搖頭自言自語道,“這兩個人真是……”

方恒聽完整件事心情很覆雜,自從她認識夏宇楓以來,好像總是對方在支持她,她下意識地覺得他是一個可靠而且處事成熟穩重的人,但原來這樣的成熟穩重背後,也是一段辛酸往事。

她突然因為自己的不誠實很內疚,卻又覺得自己現在連對他說對不起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事到如今,他還在幫她,而她居然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幫助。

她本身是最怕欠別人人情的人,然而一路走來,卻一路在欠別人的情,她很感激那麽多人肯幫她,但同樣的,她也不安於這樣的幫助,她以為可以靠自己,到頭來,卻在不停地靠欠別人來償還自己的債,尤其那個人還是夏宇楓。

方恒總是害怕欠夏宇楓太多還不起,但盡管她不斷地避,那些虧欠卻依然在疊加,甚至是成倍地疊加,越疊加她就越內疚。其實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從頭到底,這種愈加壓得她喘不過氣的虧欠,從來都不來源於外界,而是源自她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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