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恒第二日來到那間承辦婚禮的婚慶公司，那是一間一般規模的公司，不是金碧輝煌，卻也不是寒酸簡陋，有兩對新人正在洽談婚禮事宜，臉上洋溢的都是幸福的笑容。

婚慶公司的人倒是落落大方地接受采訪，反正他們也上了別的媒體，更何況這對他們的公司無形中還起到了宣傳作用。一來如今的社會炒作很重要，無論好事壞事，炒一炒便出名已經成了包裝定理，二來那日媒體拍出來的現場效果並不差，很多讀者觀眾都認為是新娘在雞蛋裏挑骨頭，可見整件事反而是幫了婚慶公司揚名。

照片和相關短片方恒去之前也是看過的，她乍看之下覺得與普天之下的其他婚禮無甚區別，雖說不上豪華，也並沒有傳說中的粗糙或者廉價，不過每個人標準不同，也許就是太普通了，所以才遭新娘嫌棄吧，人畢竟都是喜歡與眾不同的，哪個女子不曾在少女時代有過一個世紀婚禮夢。

婚慶公司當日到場人員所講的和她之前所了解的相差無幾，只是細節上略有不同或增加，比如新郎曾經低聲下氣請新娘勉為其難一下，這也很合理地解釋了最後為什麽新郎拂袖而去。再比如他們還透露了一些題外話，包括從當日的態度上來看，男方父母確實並不喜歡新娘，甚至有火上澆油的嫌疑，最後也並不阻止兒子離開，袖手旁觀。

據說新郎甚為老實，整個婚禮當日都對新娘唯唯諾諾，之前的婚禮準備過程中也是惟女友命是從。所以說婚慶公司的眾人得出的結論就是，千萬不要小看老實人，老實人發起犟脾氣那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的。

這些題外話自然是不能寫入專題裏的。

去完婚慶公司，方恒又去了酒店實地考察，其實舉辦婚禮的宴會廳很大，據服務員說當日擺了二十幾桌，排場並不小，言下之意也就是新娘對此太過苛刻。結合影像資料和現場觀察，方恒也同意婚慶公司的說法，他們其實籌備了一場不錯的婚禮。然而她不是當事人，所以也不願對此事的孰是孰非做過多的評價，只是在一邊聽著，順便用自己的雙眼做著記錄。

婚禮是新人們的美夢，而夢都是有價位的，錢在不知不覺中竟變得如此重要。談婚論嫁難，難就難在要用金錢去衡量不能標價的感情。

回到雜志社，方恒首先完結了法律平臺的稿子，給主編審了稿，主編也說沒有問題。她於是給陳思打了個電話，大意是稿子已經完成了，如無意外的話會在國慶之前最後一期上刊出，陳思連忙向她道謝。

和陳思通完話不久，方恒放在桌上的手機又振動了，她當時正在寫談婚論嫁專題的稿子，拿過手機一看是夏宇楓，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連接電話都險些忘了。

當她在手機震了許久之後終於意識到自己應該把電話接通的時候，對方卻掛了電話，這一下她更不知是該放下電話，還是打回去。天人交戰了一番之後，她還是決定選擇後者，無論如何，見到有電話不回是很不禮貌的，她是這麽給自己找理由的。

夏宇楓很快接起了電話，原來他是聽陳思說了稿子的事情，特地打電話來謝謝方恒，也只是那一句謝謝而已。

掛了電話，方恒看著電腦屏幕有些怔楞，在一旁的周曉慧叫她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方才腦子裏一片空白。

周曉慧見方恒在發呆，便問她怎麽了，方恒道是在想稿子的事。周曉慧半信半疑，“婚姻大事那個稿子？你不是快寫完了嗎？”

方恒開口的時候其實是隨口扯扯，此時也隨便應了一句“嗯”。半晌之後，見周曉慧仍然看著她，似在等待下文，她才真正反應過來。

“最近看素材看的多了，有些感慨罷了，沒什麽大事情。”話既然說出了口，方恒也只得繼續依照周曉慧的思路說下去。

“是啊，這年頭，讓人跌破眼鏡的事特別多，我一個中學同學，前段時間喜帖都發了，但後來據說是因為他們家和未來親家鬧矛盾，最後婚都沒結成。”周曉慧說著嘆了口氣。

雖然此類事件層出不窮，但真當涉及身邊的人，還是讓人很難接受，方恒乍聽之下也有些驚奇，“怎麽會這樣？”

周曉慧聳聳肩，“誰知道呢，他們兩個可是愛情長跑了六年，最後居然搞成這樣。不過聽說我同學的父母開始就對這個毛腳女婿不滿意，可能後來有什麽事一並發作了，兩家臉面撕破了吧。”

周曉慧說完想了想，又繼續道，“不過我倒是想不明白，既然自己喜歡管什麽父母的意見。”

一旁的同事龐瑗正從茶水間出來走過，聽到周曉慧這麽說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以為誰都像你那麽理想化？”

周曉慧朝她努努嘴以示不滿。

龐瑗比周曉慧大一歲，兩人年紀相仿，性格也投契，漸漸發展成了不錯的朋友，言語之間便也比較隨意。

坐在周曉慧對面的侯明崢頗有興致地探過頭來搭話，“你還別說，龐瑗雖然自己沒結婚，但這話還是有道理的，我那個時候第一次去拜訪未來岳父岳母，就被他們質疑有沒有能力照顧好他們女兒。後來聽我老婆說那個時候她父母是讓她和我分手的，她差點就妥協了。”

“那你後來是怎麽搞定你岳父岳母的？”侯明崢說到此喘了口氣，周曉慧心急地催問。

侯明崢挑眉，“這件事情說來還是因禍得福，我老婆那個時候把腿摔傷了，我每天照顧她三餐出行，管接管送，陪她去醫院，他們觀察了一段就沒有再提要我們分手的事。”

大家都知道侯明崢和他的妻子感情甚好，但卻都是第一次聽侯明崢講自己的戀愛故事，不想竟也有這麽曲折的一段，紛紛還在感嘆這峰回路轉轉的好，只聽周曉慧說，“要是我，我一定不會讓步。”

“如果哪天你帶個你爸媽不滿意的對象回家，我倒是想看看你怎麽和你爸媽做鬥爭。” 龐瑗在一旁揶揄。

斜對面的另一位同事羅瑩也被他們的對話內容吸引了過來，“我雖然還是支持曉慧的，但曉慧啊，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還不僅僅是這些，這樣即使結了婚，將來婆媳關系，女婿和岳父岳母的關系，也是麻煩一件接一件，處理的不好就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全家一團亂。”

“那可以不跟長輩一起住呀。”周曉慧一臉莫名，好像這都不是問題。

“不是住不住一起的問題。比如我表姐，她丈夫家裏經商的，條件比較好，我表姐家呢就比較普通，姨媽姨父兩個都是普通公務員，所以當時沒結婚的時候，她的未來公公婆婆其實是有想法的，他們要結婚，兩位老人勸了半天表姐夫都堅持，他們也沒有辦法，但結婚以後問題就多了。”羅瑩說到此也搖搖頭。

“什麽問題？”周曉慧顯然不是很明白羅瑩所說的問題。

“婆媳關系一直都不怎麽好，婆婆一直都覺得她是高攀了，有時候小夫妻吵架，其實本來很小的事情，過兩天就沒事了，但婆婆也要在一邊評理做裁判，這個判呢又肯定向著自己兒子判，總是覺得我表姐條件比較差，是靠丈夫的，我表姐自己也工作賺錢，但婆婆是長輩你又不能說她什麽，結果小吵小鬧被她婆婆一摻和，很多事情反而變得覆雜了，矛盾擴大化。”

龐瑗在一旁也點點頭，接口，“現在很多婆媳問題搞得小夫妻離婚散場的事情。”

方恒看著周曉慧有些漸白的臉色，打趣著說，“你們不要嚇曉慧了，再嚇她，她去出櫃就不好了。”

這麽一說，說得大家都是一笑，侯明崢調侃說，“我們都是誇張了，曉慧你千萬不要被嚇到，廣大男同志會因為失去你這樣的大好女青年而傷心的，而且你看，不還有我這種成功事例嘛。”

周曉慧想說話卻沒有說出來，主要還是因為胡薇從一邊走過，順便殺過來兩道銳利的眼刀，連帶一句輕飄飄的“上班時間聊家常倒真是蠻空的”，攪得她差點跳起來和胡薇吵架，但一旁的方恒和龐瑗都示意她不要做聲，她便也偃旗息鼓了。

龐瑗雖然和周曉慧一樣是個個性率真的人，但相比之下為人更穩重更世故一些，她也不欲與胡薇爭執，拍拍周曉慧示意她不要激動，他們目送胡薇進了主編的辦公室之後，龐瑗才壓低聲音說道，“曉慧，你不要老是和胡薇針鋒相對的。”

“我就是看著她不順眼。”周曉慧說起胡薇便是一臉鄙夷。

一旁的羅瑩也道，“你就是太心直口快，你讓她說兩句你也不會怎麽樣，何必非要跟她爭個長短。”

“你沒有聽說嗎，胡薇是主編的親戚，你得罪她搞得最後自己工作都不保，有什麽意思。”龐瑗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這個消息最近雜志社裏大家都有所耳聞，但都是私下聽說的，主編和胡薇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過，大家也不想亂說閑話引得領導不滿。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跟她爭就是了，我大人有大量。”

說到這裏大家便也各自回了座位，方恒本也不在乎胡薇是什麽歷來，她的原則一向只管做好自己就對了，不會因為胡薇學歷的原因而看不起她，也不會因為她是主編的親戚就去阿諛奉承她。當然她其實比眾人還多知道一件事，就是周曉慧之所以這麽有底氣，也是有原因的。

此刻方恒的心思都集中在了剛才那一段對話上，她突然開始想，雖說婚姻是兩個人的事，但當今現實之中，這從來就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個家庭的事，甚至會成為兩個社會群體的事。即使自己不用金錢去衡量感情，但仍然無法改變家庭和社會用金錢或用條件去衡量感情，真如周曉慧所言不妥協不讓步的到底現實中能有幾個。

方恒擡頭看著自己的電腦屏幕，稿子她已經差不多寫完了，但是回頭看自己，其實自己也不能逃脫現實的枷鎖。

當初和鄭彥青在一起，他的父母就覺得他們不夠門當戶對，如果鄭彥青當年沒有出國，也沒有方以心，他們是不是還能一路走下去也是未知數。她那個時候不懂，為什麽鄭彥青的父母會有這樣的計較。而如今，夏宇楓的出現，對她而言，更是讓那把枷鎖從無形變作了有形，牢牢地禁錮著她。她不是沒有幻想過他們在一起的，但不需要旁人來說，不需要夏宇楓的父母來反對，她自己就第一個替他們做了反對。

也許正如蘇晴晴所言，這些不是她現在需要考慮的問題，可能這些問題最終也會像侯明崢當時那樣，迎刃而解，又或者她也可以做到像周曉慧說的不讓步，但並不是不考慮，這些問題就不存在，也不是所有故事只要不讓步都能有善終。

這麽想著，她的內心一片煩亂，當感情和現實沖突，到底怎麽選擇才是對的，她此刻是真的不知道。稿子之外的那些紛雜，她難以面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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