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了稿，方恒終於在一種覆雜的心情之中開始了十一假期，十一假期的安排很豐富，主要還是圍繞著方以心小朋友，比如帶她去公園，又或者去看最新的動畫電影，她知道平時陪女兒的時間還是太少，總是盡力在休假的時候陪她做想做的事。而且因為鄭彥青的重新出現，必然意味著方以心的生活中又被占去了一大塊時間，她現在恨不能一天有四十八個小時，那方以心一天至少有二十四個小時會是和她在一起。

而鄭彥青帶方以心出去的那幾天，她則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就是她還在偷偷地繼續跟著的集體訴訟的事，她有一種不到烏江不肯休的執拗。只不過不要說她這邊撞了南墻，就連羅律師那邊也無甚進展，受害的少年兒童和老年人的家屬們也普遍十分焦急，畢竟有些人還希望獲得賠償用以支付醫療費用。

人一焦急，便容易橫生事端。

想必對方公司也是有所察覺受害者的行動，竟出了逐一擊破的招。他們向一戶受害家庭提出賠償，條件是要求他們不參與起訴，而那一戶受害家庭，正是方恒上次和羅律師一起去探望的那一戶，是手上握有為數不多的證據的受害人之一。

如果他們真的選擇退出，那麽這對這場集體訴訟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那個周末羅律師和方恒去了那戶人家家裏，開誠布公地和對方談了談，談話的過程並不是很長，總結來說他們是需要那筆賠償金的，這一點羅律師知道，方恒也知道。

一月未見，那個孩子依然如一個月之前，他認出了方恒，叫了她一聲阿姨，之後只是靜靜地坐到房間裏去看書。方恒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書，是小學的課本，孩子的父母說，同學們都已經開學了，但他卻因為身體原因，只能暫時休學，只不過他不想落下學業，所以堅持自己在家看書。

方恒突然想到自己活蹦亂跳的女兒，再對比眼前男孩的安靜，一陣止不住的心酸。

羅律師還是沒有放棄，他告訴他們，現在這十幾個人好比是在築長城，他們手上拿著最堅實的磚塊，如果築完了長城，敵人不會再進犯，但如果他們決定帶著磚塊離開不再築下去，那麽所有人都會成為俘虜。

那對夫婦也明白這個道理，但他們的兒子需要透析，透析需要錢。世界便是如此的現實，現實便是如此的矛盾。

談話結束的時候，對方夫婦並沒有給羅律師一個肯定的答覆。出來之後，羅律師告訴方恒，他自己是一點把握都沒有，好在兩天之後傳來了好消息，夫婦倆決定還是和所有其他家庭一起共進退，總算是虛驚一場。

而第二件事，則是姚燁凡和陳思邀請方恒一起去見證平臺上線。

方恒接了邀請之後正不置可否，她知道去了必然遇見夏宇楓，想來想去，她還是打算撥個電話回去婉言謝絕，但電話還未撥出去，夏宇楓的電話倒是先打了進來。

方恒接起電話，開口說話才發現自己聲音竟有一些顫抖。

“我們的平臺過兩天會上線，姚燁凡他們說叫你一起來。”夏宇楓倒是並不知道姚燁凡已經打了電話給方恒，一來方恒是他介紹給姚燁凡他們認識，二來他也知道以方恒的性格，他如果不開口，只讓姚燁凡他們請她去，她必然會拒絕。

“姚燁凡剛剛跟我說了。”

方恒正想找個借口說自己不去了，張口卻一時沒有說出話來，反而是夏宇楓先道，“你一起來吧，這件事還要謝謝你，到時候我來接你，你不用覺得見到我尷尬。”

既然對方都已經這麽說，方恒也不好意思推卻，反而顯得自己矯情，只道，“不用了，他說在他們事務所，我認得路，自己過去就好了。”

夏宇楓對此倒也沒有意見，好像剛才的話只是出於禮貌。

所以方恒到了那一天的確是自己摸著路過去了，她不算太有方向感，倒也不算太差，即使不記得之前是怎麽去的，但至少記得地址，再不濟，也還記得姚燁凡他們事務所的名字，在現在的信息時代，上網搜一下路線還不算什麽難事。

其實所謂見證平臺上線，只是他們一群發起人及參與者自己搞了一個小型的非正式儀式，為的不過是紀念一下這幾個月來眾人的努力，以及慶祝學生時代的夢想成真，那極具意義的一刻便在姚燁凡按下回車鍵的一瞬間到來。

方恒此刻慶幸自己最終還是選擇來了，至少她能夠感受一下這種氣氛，感覺到自己也受到了他們的鼓舞。

她一個人站在人群的後方，望著人群中夏宇楓的背影和側面，他正在和他的一眾好友相談甚歡，她看得見他臉上的笑容，她好像只看得見他臉上的笑容。

方恒的視線在姚燁凡轉過身見到她的那一刻悄然收回，好像不曾落在某個人的身上，姚燁凡見方恒一個人站在那裏，叫了陳思一起，拿起三個紅酒杯走到方恒面前，示意她不用拘謹，隨便找地方坐下就好，然後倒了三杯紅酒，一杯遞給方恒。

方恒笑了笑，接過紅酒，和姚燁凡陳思輕輕碰杯，祝賀他們的平臺上線。她舉起酒杯抿一小口，放下酒杯時卻見到有人遞了一杯橙汁到她面前，“給你的。”

方恒擡眼，正對上對方溫和的眉眼，“謝謝。”

方恒從夏宇楓手裏接過橙汁，夏宇楓接著移開她手邊的紅酒杯，一旁的姚燁凡瞇著眼瞧著自己的大學室友，“嘖嘖，夏宇楓。”

“方恒不能喝酒。”夏宇楓很自然地回話。

此話一出，一邊的方恒顯然有些窘迫，楞楞地不知應該擺出什麽表情，倒是陳思心細，見狀連忙扯開話題，“這次還要謝謝方恒幫我們寫的稿子，大家看了都覺得寫的特別好。”

方恒這時才回過神來，忙說舉手之勞而已。

陳思給姚燁凡使了個眼色，姚燁凡於是很識時務地說去和別人聊兩句，便和陳思一起走開了，留下方恒和夏宇楓兩個人。

方恒其實是不想和夏宇楓單獨相處的，她自覺現在每每見到夏宇楓，總想就地挖個洞鉆下去，但奈何她既不會遁地術，臉皮又不夠厚，於是每一次這樣的單獨相處都是如坐針氈，好像下一刻就想跳起來逃跑。

夏宇楓自然看不出方恒心裏的那麽多嘰嘰歪歪，只是自顧自地說道，“其實你不用跟他們見外，直說不能喝酒就好了。”

方恒笑了笑，看看自己手上的橙汁，舉起來喝了一口，有點甜也有點酸。

“對了，食品安全那個事情怎麽樣了？”夏宇楓很隨意地問著，好像是許久不見的朋友聊起近況。

方恒搖搖頭，“沒什麽進展。”她有那麽半刻很想吐露最近遇到的難題，好像幾個月前那樣，三分傾訴，三分抱怨，三分尋求共識，還有一分等待安慰，話到嘴邊卻並沒有說出來。

“慢慢來吧，這種事情急不來。”夏宇楓也只是同樣淡淡地回答。

姚燁凡他們叫了外賣，一群朋友邊吃邊聊，聊得大多是些舊同學的事或者一些專業的問題，方恒只是在一旁聽著，沒怎麽說話。

鄭彥青打電話來說很快把方以心送回來的時候，方恒便和陳思打了個招呼，告訴她自己要先回去了，謝謝他們的邀請，陳思在方恒反應過來之前，對夏宇楓道方恒要回去了，後者便表示自己也差不多要回去了順路送送她。

夏宇楓把方恒送到小區門口，方恒正要開門下車的時候，他卻突然叫住她，“方恒，你等一下。”說著，他打開副駕駛座前的儲物抽屜，拿出兩本書來遞給方恒。

方恒接過來一看，是兒童讀物，上下兩冊，她剎那間覺得手上的書是兩只燙手山芋。

夏宇楓解釋說，“前一段時間去書店的時候正好看到，覺得很適合方以心看，就買下來了，後來一直沒有機會給你。上次本來想帶給你，結果出門才發現書忘在家裏了，所以後來就幹脆放在車上。”

夏宇楓沒有再說下去，他是想著，也許什麽時候方恒還會坐他的車，那麽他便可以把書給她。其實他不說下去，方恒也明白了那沒有說出口的潛臺詞。

“謝謝。”方恒發現自己這幾次和他見面，說的最多的話，也許就是謝謝，但她是真的不知道，到了此時此刻，除了說謝謝，她還可以對他說些什麽。

一輛出租車在他們的後方停下來，前車燈照進他們的車廂裏，夏宇楓向後看了一眼，對方恒道，“方以心回來了。”

方恒也向後望了一下，下車的正是鄭彥青和方以心，這樣的巧遇只讓她覺得更加的無地自容。

方恒下車之後夏宇楓便開車走了，沒有半刻停留，方恒看看自己手中的書，好像有千斤重。方以心見到媽媽自然是高興地跑了上來，而後面不緊不慢跟著的鄭彥青則以一種非常奇怪的眼神看著方恒，看得方恒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鄭彥青瞥了一眼方恒手上的書，蹲下身滿臉笑容和女兒告別，站起身看著方恒的時候卻又迅速回覆到方才的冰塊臉，和方恒簡單交流了幾句關於方以心的事。方恒在心底感嘆，鄭彥青如今倒是練就了一身變臉的絕技。當然其實方恒並不在乎鄭彥青變臉變得有多快，臉色有多難看，只要他不再提一些無理的想法，那麽即使他擺出一張閻王臉，她也可以勉為其難地接受。

這也許，便是在乎與不在乎的差異吧。

方恒領著女兒往小區裏走，金秋季節，桂花飄香四溢，沁人心脾，只不過這樣走著，方恒卻又覺得好像缺了什麽，她轉而想也許是她太貪心了，有方以心，就已經很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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