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桑沒有能猜到溫瓊華一個人想了些什麽，他也沒時間想，抱著林聞天進門後直接就拐入了內室，然後他在屋裏轉了一圈，略過正托著從紗幔裏伸出來的一只手給裏面人輸內力的楚攸寧和一邊的一個小侍女，找了個小凳坐下開始催著懷裏的人醒過來。

在他握著林聞天的脈門動了內力後，林聞天總算是掙紮著動了動，只是那勉強撐開的半條眼簾裏滿滿全都是不安與戒備，直到看到面前的莫道桑才終於放松下來。

莫道桑催促著問他：“那藥怎麽用？”

林聞天似乎聽著他在問什麽，但是腦子亂哄哄仿佛被壓碎一樣地疼，他聽到耳裏的只有一陣嗡鳴，但大概是能猜到的，畢竟他肯帶著他，也就只有那麽一個原因了。

於是餘光瞥到一邊似乎臉色更加蒼白了些的楚攸寧，他艱難地開了口：“配苦寧一錢，幹參一錢，三碗煎成一碗。”

莫道桑最開始沒有聽清楚，因為林聞天的聲音實在是太小了，總算林聞天還能忍，等他附耳過去又說了一遍才終於又一次睡了過去。

只是他擡頭後，看著正巧從外間捧著錦盒走進來似乎想說什麽卻突然抿了唇的溫瓊華，沒來由地覺得一陣糟心，只好把林聞天跟他說的先重覆一遍，再解釋道：“他因為拿藥惹了點事，現在醒不過來，”順著話低頭這麽一看林聞天，沒了先前的急躁，他自然也就覺得他臉上的那塊墨跡極其得礙眼起來，轉頭吩咐旁邊的小侍女說：“去打盆水來給他擦擦臉。”

然後他自己似乎又終於想起了些什麽，在溫瓊華的目光中坦然自若地掀了他右肩的一小片衣襟，果然裏面也都已經被墨水打得一片漆黑，看那墨水濃厚得都結成了紋路，足以想象到那墨水量有多大，那個硯臺又有多重，沒準被砸到的地方都已經青了。

他趕忙將那衣服拉上，再對那小侍女說：“還是叫個弟子去給他洗洗換個衣服吧。”

只是他話才出，小嚴子就冒著生命危險打斷了他的宿主大人：“宿主大人，你有沒有覺得那圓圓的紋路有點熟悉啊，那是你咬的啊，還不止一個哦。”

莫道桑登時冷汗就下來了，也想起了曾經封山上，無數次斷骨的疼痛中，牙齒穿透皮肉的滋味，他該慶幸幸虧今天林聞天被砸了這一下嗎？只是反應還是極快的，連忙叫住聽了他的話準備出去叫人的侍女，擺手說：“算了，待會我給他洗，你不用去了。”

溫瓊華看著這一幕，越看越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笑話，當初他是怎麽覺得這個人是世上對他最好的人呢。

或許是年少無知堪不破別人不過習慣使然吧，傻傻地自己高興了那麽久。

可是，就算如今知道錯了，也真的太晚了啊，他已經根本放不了手了。

莫道桑撐到現在，臉皮再厚也撐不住繼續待在溫瓊華的眼皮下面了，找了個椅子將林聞天放上去，就走到了楚攸寧身邊，伸出手說：“我來吧。”

楚攸寧總算有了莫道桑進門後的第一個動作，傳送內力維持性命這種事根本分不得神，只是他聽了他的話，也知道熬藥的時間有多久，他怕是真的撐不了那麽久了。

莫道桑進門之前，甚至他都做了最壞的打算，能硬拖下來多久就拖多久吧，看著一層紗幔後近在咫尺卻馬上就要天人永隔的楚簫韶，自責不停砸在他的心頭，砸得他掛了半輩子的冷硬都要在人前裂開一條縫來。

莫道桑在那凳子上坐下來，找準楚攸寧撤下來的一瞬間，掌心運力接了上去。

楚攸寧則在起身的瞬間，因為起得太急內力又耗得過度，氣息都紊亂了片刻，手及時撐在旁邊的床柱上才不至於更失態。

也是他這幅舉動，溫瓊華才終於重新意識到了什麽，閉了閉眼，一言不發走了出去。

室內，只剩下三個說不了話和一個雖然能說話但一輩子說的話都數得過來的武林盟主，於是氣氛肉眼可見地冷了下來。

一個帶著鬥笠一身黑衣的人從街邊賣肉包子的攤子上悠悠閑閑地走出來，卻只走了幾步就揭開了肉包子外面包著那層油紙吃了起來，一陣香氣從他身邊散出，勾得路人無端就覺得那普普通通的包子都無比美味起來。

那人在路上走著，慢慢拐進了旁邊一條巷子，他身後綴著裝作在瞧孩子小玩意的一個中年人神色掙紮了一陣，還是幾步跟了上去。

只是一進這巷子卻什麽都沒瞧見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自己被發現了，他這一刻根本不想著自己能從這個人手上逃下來，普天之下根本沒有一個人能做到，他只想拼著自己最快的速度，將手裏的信號放出去，這樣，他就算是死也甘願了。

或許是太過專註，他生平頭一次將從懷裏那信號筒拿出了投擲暗器的感覺，心中生出了無限的豪氣，卻一拉引繩，許久都沒有動靜。

他終於想起去看一下自己的信號筒，底部已經裂開了正向下漏著什麽，他的神色忽地變得無比驚恐，想要轉身看過去，卻才有這個念頭的片刻眼前就徹底陷入了一片漆黑。

他倒下之後，顯露出身後方才帶著鬥笠吃肉包的人，這人蹲下來確認自己是把人弄昏了後放松地嘆了口氣，然後就在這小巷裏找了個幹凈的地方靠著墻坐下來接著吃起了肉包。

可能是吃得太歡快了，他覺得鬥笠不太方便就順手揭了下來擱在一邊，於是就露出了一張，獨屬於莫道桑的甚至帶了些艷麗的臉。

只是這張臉因為長久的躲藏眼下浮起了無聊和倦色，他還吃著吃著就打了個哈欠。

一直悶不做聲的小嚴子突然開口：“宿主大人，又有人來了，快走。”

莫道桑這回居然哈欠打到一半都被打斷，簡直撕了來人的心思都有，只是惹了一個引起懷疑身後就跟著一串，鳴春澗的，魔教的，還有那些不知道哪裏來的，他還沒那麽張狂，當下只得狠狠咬上一口肉包，心疼地把剩下的丟下拽著他的鬥笠蓋上走人。

莫道桑覺得很心累，林聞天要追捕他他能理解，但是他明明才救了鳴春澗的三小姐，為什麽鳴春澗也會對他出手，搞得兩邊還很和諧地一起發了個全江湖海捕文書，現在所有的勢力都被牽動了起來，基本上是個江湖人士就在找他。

他已經有幾天沒好好睡覺了，他覺得書裏的那個莫道桑都沒有他這麽慘過。

不過莫道桑倒也不為難，撐上一陣子他還是可以的，畢竟他發現雲夢澤和回山谷的人有時候會給他放水，他們的立場估計就是感覺到了他左右使的瘋狂幫他攪攪渾水好讓他不要那麽狼狽。

晚上門就要搭好了，到時候直接往魔教精鐵山一闖，門一過，誰都再找不到他。

說對這裏完全沒感情是不可能的，然而這感情中最深的就是愧疚，還是為了他能回去欠下的，他實在不知道自己繼續留在這裏能做些什麽。

彌補嗎？已經做不到了吧，畢竟莫道桑只有一個。

事到如今，他只有按著原來的選擇，才不至於落個太慘的下場。

他最後會做得稍微過分了點，也是想他們能徹底死心，在他走後能看透他，根本不是什麽值得留戀的人。

他看了看天色，潛伏著漸漸朝魔教的方向走去。

天色越發得昏暗下來，一直圍著魔教繞圈子的莫道桑忽然若有所感地朝著精鐵山的方向望過去，這一望便發現了有一道隱隱約約紅色的門逐漸在半空中成形，他先是驚喜了一下，隨後擔心地看了一眼旁邊草叢裏趴著的人，發現那人對這現象並沒有什麽反應，只有他能看到後，莫道桑心落到了肚子裏。

“小嚴子，還有多久？”莫道桑的問話帶著少見的緊張和不安。

小嚴子也很緊張，畢竟宿主大人在魔教這邊留的時間確實久了點，他已經能探測到兩方勢力共同組合成的包圍圈越發收攏過來，這要是一個不好沒趕上，宿主大人絕對會被撕成一片一片的，他的聲音都發著抖，半天才說：“三，還有三分鐘。”

莫道桑估計了一下覺得應該沒問題，這個距離，只要他夠快，就算他跑到空中再突然消失也沒人能發現。

短短的三分鐘，卻因為過於緊張的等待變得格外漫長，小嚴子的可以了才落，莫道桑就足尖使力，猛地朝那一下子亮起來的門沖過去。

紅光滑過身體的時候，他看見自己的腰上重新出現了那兩個小石頭墜子，一種徹骨的冰冷從腦海中升起，感覺有什麽要從那裏抽離出去一樣。

雖然心下一松，但這種感覺，真的是疼得難以忍受，比他被林聞天折斷骨頭時候所有的痛加起來都更加難以忍受。

甚至，神智都疼得混沌了。

模模糊糊中，他似乎見到了眼前一片黑白的光，他覺得很像什麽，但下一刻又覺得不過是幻覺罷了。

終於，熬了過去，疼痛一輕，他的眼前重新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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