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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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聞天盛好一碗粥想像以往那樣餵給莫道桑的時候,卻對上他明顯帶著拒絕意味的眼神,他明顯地楞了一瞬,就見莫道桑並不怎麽費力地掀開了蓋在腿上的錦被,然後雙腿垂在了床邊,大約是覺得穿鞋對如今的他來說還有點不現實,於是直接就踩著白襪踏在了林聞天怕他再摔一回不知道從哪裏找回來猩紅大毯子上。

只不過這毯子一踩上去,他的腳就直接全都埋了進去,甚至他的袍腳都是搭在毯子的絨毛上拖著的,莫道桑似笑非笑看了林聞天一眼。

林聞天借著擱碗躲開了他的視線,畢竟按理說對還在養傷的中的人,這種毯子鋪得確實不太合適,可他實在舍不得這日子這麽快就結束,就連這樣,莫道桑都迅速地恢覆了起來。

雖欣喜於近日莫道桑越發柔和的神情,他內心也不免失落起來。

然而想到當日他清醒過來,看到的第一眼就是撤去內力後的莫道桑雙腿右臂同時發出哢嚓的聲響,然後跌落在地的樣子,那一刻的絕望與狂喜,直到今日都還絲毫都無法淡去片刻。

他去接莫道桑的時候,觸手才察覺到他渾身早就濕透了,骨頭碎得比他下手都還要嚴重得多。

他真的不想再計較自己的那些癡念了,因為他意識到,他真的按自己失控時設想的那樣做,就連他自己都不會快樂。

他不想,也不舍。

“把湯端過來。”

聽著聲音,林聞天猛地意識到自己居然又入神了,羞赫地咳了一聲端著自己手裏的碗朝莫道桑走過去。

他坐下,卻將那碗湯擱在了自己手邊,用剩下的空碗又盛了一碗推過去,看著莫道桑沒有動,他才後知後覺地又說:“駿惠,這碗涼了些。”

然後就又不知道說什麽了。

莫道桑也不想跟他計較,總得來說,林聞天不發瘋的靦腆樣子他還是很喜歡的,畢竟不會給他惹事還格外好應付,簡直不要太輕松。

聽著自己宿主大人心聲的小嚴子同情地看了他木呆呆喝湯的右護法大人一眼,然後頗為怒其不爭地嘆了口氣。

“今天日子不錯,本尊出去走走。”

林聞天猝不及防從碗裏擡起頭來,觸到莫道桑像是根本沒什麽特殊的面容才訕訕地又低回去,點了下頭。

想著莫道桑可能看不到,他又不情不願地從鼻子裏悶出一聲嗯。

莫道桑覺得這個人的這一面他還是厚道點幫著瞞下來吧,不然被別人知道接他的下一任魔教教主居然是這麽個性子,這魔教改天就得被想分一杯羹的人圍得水洩不通。

小嚴子想了想,還是沒跟自己的宿主大人說這一面也就只有你能見到了,正常的右護法大人可霸氣可厲害了,才不是這副受氣小媳婦的樣子。

真的好辣眼睛。

飯食也算簡單,拖不了多長時間就喝完了,莫道桑看著林聞天還拿著自己的勺子在碗裏不停地劃拉,嫌棄地說:“你若不願,本尊自己去。”

林聞天立刻就扔下了勺子站起來:“我陪你。”

莫道桑擡頭看他,才想說什麽腦海中就忽地就浮現起一個景象來,和如今這張臉差得遠了卻依舊辨得出是一個人,尚是一個小侍衛的他跪在冬日冰冷的臺階下面,分明低到了那樣的境地,卻讓人一瞧他倔強的臉就產生了一種需得仰望的錯覺。

這般不會收斂,也虧了他來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只是被罰跪,不過跪的地方是當時殘暴的小教主每天都一定會走的一條路,就不是只跪著就可以的了。

那一幕裏他也只看到了卵石路上遠遠孤零零走來那半邊小小的黑色袍腳,後來這人究竟是怎麽活得下來還能做了他的右護法,任他再怎麽去想也再沒有半點印象。

他張口想問,又覺得不合適,於是便放棄了。

起身慢慢地朝外面走去,林聞天抿著唇跟了上去。

驀然,一陣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林聞天茫然地擡頭看去,才想起,他有多久沒這麽急匆匆像個毛頭小子一樣去追過他的駿惠了,望著那背影,他仿佛看到了當初那個小小的背影,黑衣上隨意系了件銀白色的大氅,瞧著就極其不合身拖在身後,把好好的一塊毛料硬生生拖得灰撲撲難看得很,卻因為穿著的人是他,只讓人覺得翩然。

那時他只遠遠見了一面,甚至只是胡亂猜測著他的身份,便已折服於他仿佛在燃燒起來的眼瞳裏,他聽著少年用和他年紀完全不符的語調喊他起來,說:“隨本尊回烽火殿。”

誰能想到這麽一副氣度風華的人便是人人口中傳著的那個嗜殺成性的瘋子呢,林聞天已經記不得自己當時是什麽心情了,但最初的那份驚艷疊了無數的情緒閱歷上去如今也沒有半分消減。

甚至再面對這背影,他的悸動居然還同當初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他果然是逃不開了。

莫道桑都已經走到了殿門外眼看就要拐過轉角看不見了,他也不過幾步就趕了過去,這才終於又有了今時不同往日的感覺,可真是奇妙,這個人,他為什麽就看不厭呢。

莫道桑知道他的右護法又在東想西想了,但他管不了也不想管,自顧自一步一步慢慢踱著,從山頂往右邊的小徑走去。

不得不說,這小徑頗有意趣,他以往一閃就過去了倒是沒仔細瞧過這地方,就是不知道這麽費心思的是他的右使還是左使了。

於是他這一路雖然磨蹭,倒是也並不覺得無聊和疲累。

林聞天同樣從來沒有這麽慢走過路,他平生最恨懈怠,他的經歷也從來不允許他如此消磨時間,可如今他只希望能走得更慢一點,最好就這麽走到老,走到心裏生不起一點波瀾的年紀,就不會難過了。

可路總是有盡頭的,莫道桑看著眼前自己專屬的果園入口,回頭對跟著的林聞天說:“我進去了。”

林聞天忍了忍,明知不合適還是問了句:“駿惠,我能陪你嗎?你如今這樣,我不放心。”

莫道桑挑了挑眉:“裏面猴子認我,我不會有事,倒是你進去激惱了他們,我可不好應付。”

你,要不要再養養,萬一他們發現你正虛弱,暴起傷人就不妥了,林聞天內心無數話想說,卻極力壓抑著自己沒有把這些完全不需要他考慮的問題問出口,他知道,駿惠最大的麻煩其實就是他自己,能早點離開簡直是求之不得,他都不相信自己會不會能一直像現在這樣,前段時間想起來他都覺得自己像是魔怔了,怎麽下得了手。

這般拖拖拉拉,他自己都厭嫌。

莫道桑不說話,他知道自己現在說什麽都不合適,不如還是留給彼此最後一點平靜,他們再見也不至於太過難看。

雖然,莫道桑覺得,除非他無聊得發瘋,他大概是不會再回來了。

“行了,走了。”莫道桑等了一陣子,見林聞天也沒話說了,直接轉身,一步步就要往林子裏走。

“等等。”

他忽然聽著林聞天急切地喊他,莫道桑本來是不想理會的,但是聽著林聞天話語裏的痛苦,他猶豫了下,還是停下了腳步,卻也沒有轉回身。

後背下一刻貼入一個滾燙的軀體,撲得力道大了些,讓他在沒防備之下都踉蹌了一下,那雙鐵鑄的雙臂環上來罩著他,死死勒得他發疼。

莫道桑皺著眉想震開他,身後察覺他意圖的人立刻就松了些力氣,莫道桑才容忍地暫時不管他。

“駿惠,我就想抱你一會,就一會,”他的語速極快,像是怕莫道桑聽了前半句就又走了,聽著又緊張又委屈,“你在魔教待了三個月,我都還沒有好好抱過你。”

莫道桑心想之前被你吃的豆腐還少嗎?居然還不滿意,簡直是怎麽都不會夠。

不得不說,其實莫道桑想得是對的。

“駿惠,”林聞天不由自主又收緊了雙臂,“你要是以後沒地方去了,我等你。”

這個時候莫道桑要是來一句別等了,估計林聞天也可能就此神傷放棄了,但或許,也可能便是會把身後這個人激得又瘋一次。

就算對不起他,莫道桑也不敢賭,他如今雖恢覆了不少,但跟林聞天對上,還沒有太大的勝算。

所以直到林聞天放開他,都沒有得到莫道桑的一句回應。

他看著那背影一點點遠去,然後徹底消失,最後連懷裏的溫度都涼了下來,心裏就像空了一塊一樣,不斷灌著風,凍得他的嘴唇都發了白。

只要一想到他會去找溫瓊華,他會對著溫瓊華笑的樣子,那凍得發冷的心就碎開裂縫一樣得疼。

甚至面目都不自覺地扭曲了。

他猛地覺得,不行,不能放他走,他還是不能甘心。

就算強得來的,只要他在自己身邊,就都還有可能。

於是猛地拔身而起,原地立刻就只剩一片被壓得七零八落的土地,狼藉不堪。

卻說莫道桑憑著小嚴子終於挖到自己的令牌和門,此刻那原本棕色的小石頭已經完全染了紅色,遠遠瞧去就像一塊寶石,要不是跟他的令牌埋在一起還有小嚴子的保證,他都懷疑自己的石頭是不是被掉包了。

才把坑埋好莫道桑氣喘籲籲扶著旁邊的樹站起身,還沒休息幾刻他心下一動,視線轉向來時的路,就見得那邊一陣驚天動地的聲勢不停地炸開,視線盡頭的樹冠一排排倒下,再掀起更大的煙塵。

有猴子的刺耳尖叫和風聲呼嘯而來,將這冬日裏都難得一派靈氣的蔥郁山林攪得雞飛狗跳。

莫道桑嘆了口氣,說:“都說好的了,何苦呢。”

小嚴子已經放棄去搞懂他的右護法大人了,只是問自己的宿主大人:“宿主大人,右護法大人上次走火入魔的傷還沒好,這樣沒事嗎?”

莫道桑無所謂地說:“死不了,”又在小嚴子的焦急中接著說,“但也過不來。”

他休息過了,最後看著那邊,朝山林更深處走去。

他的身後恍如天災,前方卻是山林靜謐。

恍如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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