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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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桑死死拉著身邊的人,攥著拳,手心破了皮眼睛發了紅,發著狠卻壓著嗓子說:“別,你出去,我家裏人,就都白死了。”

面對著外面舉著火把刀上淋著血的一幫兇徒,少年此刻卻無比地清醒。

他身邊稍矮些的少年臉色發著白,抿著唇從縫隙再往上看了一眼,一時沒有再說一句話。

“你要走,當初,”盡管外界再對他頗多盛讚,也不過還是一個心志尚未成熟的小孩,怎麽也想不到以自己家在這臨安城的權勢,會只因為留下了一個少年便遭來這樣的災禍,他顫抖著唇,艱難地言語,“是我攔了你,將你帶回家的人,也是我,說到底,都是我害的,跟你沒關系。”

“駿惠,別這麽說。”小少年想試著安慰他,但在這樣的大事上,言語實在是太過蒼白,他只開了頭就再說不下去了。

“別擔心我,我會永遠記著這些臉,總有一天,我會將我家裏人流的血,一滴不漏,全部從他們身上討回來。”

小少年鄭重地承諾:“我會陪你一起。”

“好。”

之後便徹底靜了下來,兩個少年一邊忍受著難以遏制的不甘,一邊等待著這場煎熬過去,可這樣慘烈的等待,實在是太過漫長,就像怎麽都結束不了一樣,永遠都沒有盡頭。

有腳步從後院踏來,在帶頭站著的那人面前跪下行禮:“稟教主,後院全部找過了,沒有發現人。”

“右使辛苦了,”視線裏只能看見一雙自始至終都沒動過的靴面,這時卻突然砸下了一本藍皮子的書卷,紙頁上的一個個名字劃著鮮紅的叉,上方的人說,“除了那兩個,其他的都處理幹凈了吧,沒什麽不對的地方?”

“是,”跪著的人繼續說,“屬下已核實,這府裏,近一年來確實沒有再添過人了。”

聽著上面的人這麽說,莫道桑突然想到當初爹娘一定要令儀做他的書童才肯把這個人留下來,是不是早就預見到了類似的情況。

因為陶然臨離開時的難舍難分,他還實在鬧了幾天別扭。

現在想來,陶然外出讀書,對他對家裏,都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真是太過糊塗。

溫瓊華別過了頭,同樣也想到了當初待在內間看著莫道桑送別那少年時的情景,少年一次又一次地叮嚀,他跟他說:“你去了那裏好好讀書,將來入了朝堂再來找我。”

那般真摯又濃重的感情,是十餘年陪伴積累出來的,他又怎麽替代得了。

也又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的無力與憤怒。

“教主,繼續找下去,這城裏的官兵就要被驚動了。”跪著的人絲毫不受這滿院鮮血的影響,繼續說,“少年人,瞞著家裏人外出嬉鬧也是可能的。”

那個教主想了想,似乎也接受了他的說法,最後在院子裏巡視一圈,說:“那就撤吧。”

兩個少年聞言終於松了口氣,放松下來,卻一口氣還沒有來得及松完,面前突然一亮,遮擋他們的那個石塊入口就被轟得掀飛,他們再反應過來,視線裏就多了一雙比之前更完整些的黑靴。

黑靴連著漆黑的不知名布料的下擺,再上方是一張蒼老又煞氣的臉。

老人笑了笑,那張臉就變得更加可怖,他說:“這不就找到了嗎?兩個小鬼,藏得倒嚴實。”

然後那個跪著的人終於站了起來,跟在老教主身後打開手裏的兩張畫像,說:“根據下面雜役描述出來的特征,這就是府裏的公子和書童了,都在府裏住了十幾年,如今確認是我們找錯了。”

“公子?書童?”老教主望下去,看著那兩雙雖幼稚卻恨意滔天的眼,不由覺得好笑,“這府裏的皮相還真不錯。”

“惡賊,”莫道桑知道他們怕是要死了,按著他們的手段,根本不會在乎再多殺他們兩個人,殺這麽多人,也不過是為了確認那一句,他們找錯了,“你們簡直喪心病狂,我莫道桑就算死了,也絕不會瞑目,一定化作厲鬼日日纏著你們,讓你們都一個個,下來償命啊。”

然而他這樣的咒罵,聽在他們耳邊像是早就麻木了,完全不會有丁點反應,那個教主似乎也厭倦了,聽完擡手就說:“殺了。”

他身後兩個執刀的侍衛朝他們走過來。

溫瓊華咬著牙,有一瞬間,他都想把自己的身份亮出來了,可那樣根本沒用,甚至因為這個右護法聽過他的聲音,他連話都不能說,比起他被發現後他們可能遭受到的折磨,如今死了才是真正的解脫。

他伸手過去,緊緊握住了莫道桑的手,他的內傷還沒好,虛弱的脈象正好可以掩蓋他恢覆了內力,他也不知道最後把內力渡過去還可不可以救下莫道桑,但也只能拼死一試了。

他正想著各種方法尋找最可靠的一種,被他握著的那雙手就突然傳來一陣大力,他再擡頭,就看見莫道桑不知道從哪裏抽出了一把匕首,直直朝走了一段出去的教主奔去。

看得簡直眼睛都要瞪出了了,那是魔教教主,他冒犯他,怕是之後千刀萬剮都是輕的,他壓著要喊他的沖動,急忙跑了過去。

那個教主也感覺到了動靜轉過身來,他並不擔心這一個瘦弱的少年會有可能傷到他,只是出於對可能存在的危險本能地戒備,然而當那兩個侍衛手中的刀劈了下去,他卻仍舊可以看到他身形晃了晃,不知道從什麽詭異的地方避了開來,最後暢通無阻地朝他刺來。

驚訝,已經很少會出現在他身上了,這個享受著無數奇跡同時也早已不信奇跡了的老人眼睛忽然迸發出一陣光亮,並不見他怎麽用力,他緩緩出手,卻迅速地捉住了少年握著匕首的手。

然後,兩指壓向他的脈門。

這個時候,才趕到的溫瓊華才被那個後知後覺的右護法按倒在地。

溫瓊華清晰地感受到了兩人之間的差距,被他扣著,他連提一絲內力出來都是奢望,他只能死死瞪著那個人按在莫道桑手腕上的那兩根手指,瞪得什麽禮儀教養都顧不上了。

老教主探了一次,卻像是不敢相信一樣,換了個位置繼續探下去,他古怪的行為讓莫道桑極其反感,但根本甩不開,於是索性繼續罵:“你要殺就殺啊,你這惡賊,我定不會放過你的。”

“殺你?不,你不會死的,”那個教主放聲大笑起來,聲音裏滿是突破桎梏的暢快,“不僅不會死,你還會修煉魔功,成為我魔教的下一任教主。”

“做你的春秋大夢。”莫道桑看著他仍舊抓著自己,想也不想就朝那手上咬下去,可那教主不閃不避,他卻就像是咬中了一塊石頭,整個牙床都痛得發麻。

那個教主笑聲終於止歇,繼續說:“看到了嗎?這就是武功,你跟我學,你也可以做到。”

莫道桑這時候的熱血上頭終於徹底消了下去,他眉心蹙著,恨意一點都不掩飾,可出口的語氣卻已經平穩了:“你放過我的書童,我去學。”

溫瓊華已經顧不了會不會暴露了,張口就要跟莫道桑說那魔功根本不能碰,那聽說可是個毀人的東西,可他才要開口,一雙手就從背後伸過來,死死按住了他的嘴。

他最後拼命掙紮,也只能發出嗚嗚的不甘聲,眼睛裏因為掙紮布滿了血絲。

莫道桑看著溫瓊華的樣子,實在不忍心再看了,重新說:“我學,放了他,但是你要知道,我學會了,將來一定會殺了你。”

“那就不是你現在該想的事情了,”老教主笑了笑,為了這個千辛萬苦碰到的好苗子不要尋死覓活安心練功,確實消了殺溫瓊華的心,反正一個小孩,他找人看著,還能惹出什麽亂子,於是指著溫瓊華開口,“把蝕骨丹給他餵了。”

莫道桑剛想攔,那教主借著開口:“這藥一月發作一次,只要你不出亂子,他按時服下送來的解藥就不會有事,你將來做了教主,拿真正的解藥給他也不是不可以,”然後他的語氣就重了些,聽著更像是威脅,“不然我現在殺了他,照樣不影響你乖乖給我練功。”

莫道桑攥著拳磨著牙,再怎麽也只能接受這個條件。

溫瓊華終於被放開,卻當面就是一粒漆黑的藥丸,他看著莫道桑欲言又止的神情,想也不想就接過來吞下去,然後堅定地說:“我跟你去。”

他不知道待在那種地方自己的身份會不會突然就暴露了,何況他對魔教的恨意那麽深重,永遠不可能消弭,他連掩飾的理由都找不到。

雖然如今就算他暴露莫道桑也不會再有事了,可他根本沒辦法放心。

不追上去,他這輩子,怕是都再也睡不著了。

莫道桑想像以前一樣喊他的字,卻怕他們從裏面發現了什麽,只能說:“你留著,等我。”

溫瓊華看著他,搖了頭。

兩個人的手,再次握在了一起。

教主看到後神色越發似笑非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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