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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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九思是個工作狂,一年之中有大半年的時間都在延遠司裏,此番要不是談歌回來,芙香宮裏的眾人怕是要等到過年才能見到他的影子。這事兒要是擺在別的夫人身上,肯定心有不滿,但是談歌她娘,丘慈的這位長公主卻是與眾不同,她巴不得談九思離她遠點,這樣就算她睡懶覺睡到晌午也沒有敢把她半途拉起來吃早飯了。

“果然不愧是我生的女兒,我的小雀兒真是越長越好看了。”白羅滿意地看向談歌。

正在喝湯的談笑沒忍住,一口噴了出來。

白羅隨即一個眼刀:“臭小子,你笑什麽?我說錯了嗎?”

談笑清了清嗓子,“娘,這還好是在自家的飯桌上,在外面可不能這樣,會讓人笑掉大牙的。”

就坐在談笑身旁的談歌停下了筷子,用手背支著腦袋,朝自己的弟弟看過去:“哦?你覺得我不好看?”

談笑一個鬼臉還沒做完,就聽談歌道:“還是說,你心裏有了更好看的姑娘,讓我來猜猜是誰呢?莫不是……”

“沒有!”談笑青澀的臉頓時漲得通紅,“你不要胡說。”

白羅了然地笑笑:“看來,我這兒媳婦要比女婿來得早啊。”

兩個女人相視一眼,笑作一團。

談笑又急又氣,偏又沒辦法,只能朝談九思求救,“爹!”

“索沁家的那個姑娘確實不錯,你小子眼光可以,待你們倆都成人了,爹就帶你去提親,可好?”

沒想到素來不茍言笑的爹爹也來打趣他,談笑憤然準備離席。

“好了,坐下!”

談九思笑夠了,朝談歌道:“這次在家住幾日?什麽時候回王宮去?”

談歌抿一口茶,淡淡道:“這次的時間要長些,我也說不準。”

“你還是快點回王宮去吧,你一回家我就倒黴。”談笑氣鼓鼓的。

談九思不管他,只問談歌,“怎麽了?”

“舅舅讓我去中原,找些茶葉絲綢瓷器的供貨商。”

“西域與中原的貿易一向由延遠司掌管,為什麽讓你去?”談九思的臉色凝了起來。

談歌放下茶盞,“爹爹您今年的貢品,沒湊齊吧?因為一個中原商人坐地起價,所以茶葉,缺了數量,只能用其他茶頂上對不對?”

“那只是個意外,以後不會有了。”與延遠司相關的事,談九思總是十分認真。

談歌卻搖頭,“只要您的模式一日未變,這樣的意外便隨時可能發生。”

“可中原畢竟是他國地界,我們若是這麽做了,難免讓中原與西域生出嫌隙,到時候引出戰事,生靈塗炭,後果不堪設想。”談九思道。

談歌知道他的擔憂,但還是道:“舅舅都不擔心,您擔心什麽?”

“即便如此,你也不許去。”談九思別過臉去,表情凝重。

“我有舅舅的旨意,你攔不住我,除非你想抗旨。”談歌神色如常,像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幕。

“就算是抗旨,我也絕不同意你去中原。”談九思有些生氣,警告地看向談歌。

“延遠司看著風光,扼住西域諸國與中原的通商要道,可是事實上真的如此嗎?爹爹您心裏比我清楚。且不說除了丘慈以外其他國家派來駐守延遠司的官員對延遠司的治理權虎視眈眈,便是舅舅,您也沒能得到他全部的信任,要不然,你又何須從小把我送進宮當人質呢?”

如果說前面的都是為了去中原的周旋之詞,那麽這最後一句算是肺腑之言了。丘慈王雖說是她的舅舅,還給她封了一個郡主的頭銜,但王宮中人情淡薄,王室更是如此。小的時候她不明白,為什麽她明明有父母,卻要過著孤兒般的生活。後來她懂了,卻寧願自己不曾懂。

“荒唐!”談九思看著談歌雲淡風輕的臉,心中怒氣更盛,“你這都是從哪裏聽來的荒唐話!我把你送進宮,是因為你未足月而產,芙香宮的氣候你難以適應,王宮裏又有眾多醫官,能穩住你自娘胎裏帶下來的寒癥。爹娘一心為你,你說這種話,真讓我們寒心啊!”

談歌輕笑,“爹爹,我已經長大了,該懂的我都懂,該認的我也認。您把我送到王宮裏養著,不算是一件太壞的事,甚至可以說是兩全其美。所以那套安慰小孩子的說辭,不必再說了。”

對於談九思來說是兩全其美,對於談歌來說,卻是噩夢一般的經歷。

“你簡直……”

“行了!都閉嘴!”談九思話還沒說完,就被一直未曾言語的白羅打斷,“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個飯,卻吃成這個鬼樣子。你們爺倆你不讓我我不讓你,吵來吵去,吵得我頭都大了。我們的雀兒長大了,生出了自己的翅膀和羽毛,她想要尋找自己的天空,這沒錯,我們不該攔著。但是雀兒你要記著,父母對於孩子的愛,是半點不摻假的。家,是唯一一個永遠為你敞開大門的地方,你記著這一點就好了。”

一場家宴就這樣不歡而散,談笑第一次發覺,原來自己家裏沒有那麽和睦。

棉絮一般的大雪整整下了一天,談歌從酒席上出來時外面仍簌簌落著雪花,她接過遞來的鬥篷,遣退撐傘的下人,沒有回自己的住所,而是直奔地牢而去。

談九思,你要抓的人,我偏要放!

夜晚的芙香宮寂寂的,沒有一點兒聲音。

地牢最外層的幾個階梯上積著厚厚的一層雪,輕輕踩上去,“吱吱”得響。

談歌提著燈籠,橙黃的火光閃爍在漆黑一片的地牢裏,顯得微不足道。

颯颯的冷風從外面吹進來,談歌停在了地牢的出口處。古舊斑駁的墻壁上掛著一串鑰匙,她小心地取下鑰匙,打開了牢門。

談歌提著燈籠走過去,燈火照亮了那一間牢房,帶來絲絲暖意。

“你們不是求我放你們出去嗎?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徐無逸和馮三刀先是大眼瞪小眼瞪了一會兒,而後陷入到一陣狂喜之中。徐無逸獻上歸園莊的小金印,差點沒跪下來給談歌磕頭。

芙香宮的守衛並不嚴謹,這地方地處高山之上,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且坐居易守難攻之勢,鮮少受到外人侵擾。是以除了住人的東面和南面,西北兩面連人影都少見,這也就是為什麽談歌敢打著燈籠,堂而皇之的去救他們。

“順著這條小路一直向前走便可以下山了。”談歌指著面前的一條小道,有一種報覆過後的快感。

馮三刀和許無意二人一看終於能離開這個鬼地方,哪還顧得上其他,拔腿就往山下跑。只剩另一人停在了原地,他直直地盯著她:“姑娘,在下孟進之,姑娘大恩,莫不敢忘。他日姑娘若到中原,盡可來找我。”

談歌雖然假笑著點頭,事實上卻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救他們不過是為了氣一氣談九思,根本沒指望他們能報達。

第二日一早,雪後初晴,她,睜開了眼睛。

“郡主,請用膳。”侍女玉珍走進來,放下手中的托盤,將一應早點端到桌子上。

女子正把玩著手中的小小的金色印牌,摩挲著上面的“許”字。

這倒像是個中原玩意兒。

“郡主,老爺傳話,讓您用了早膳後去一趟議事堂。”玉珍道。

“議事堂?做什麽?”

“玉珍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聽說關在地牢裏那幾個中原商人跑了。”

中原商人?

女子想了一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談歌這個丫頭,還真是不遺餘力地要給談九思找不痛快呢。不過既然是你自己捅的簍子,那就你自己去補吧。

屋檐上的冰雪凝成水滴,滴答一聲落在臺階上,眨眼一瞬,屋內的女子便已換了個人。

“郡主?”玉珍見談歌出神,輕聲喚道。

手中的印牌掉到地上,談歌一回神,發現自己正坐在桌前。

玉珍見狀趕忙撿起掉落的印牌,雙手奉上。

“玉珍?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談歌的面色誠摯,像是全然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而玉珍已經習慣了自家主人經常走神忘事的毛病,將來意又覆述了一遍。

談歌心裏“咯噔”一下,“她”最近出來得越來越頻繁了。

議事堂上,談九思嚴肅非常。

“人是你放的?”談九思的話裏沒有疑問。

“是。”

“為什麽?”

“為了氣你。”談歌答得直接。

“你!”

談九思看著她那副倔強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他這個女兒打小就不在身邊,本以為王宮的莊嚴會將她養成一個知書達理的姑娘,誰知竟這般野性難馴。若是小些還好,如今大了,又是個女娃娃,動不得棍棒,他就是想管也無從下手了。

“你看看你,你跟阿依娜一起長大,可有她一半懂事?”談九思恨鐵不成鋼地道。

“呵!”談歌輕笑出聲,“阿依娜表姐?你所謂的懂事就是乖乖認命嫁給中原那個兒孫滿堂的皇帝嗎?我告訴你,我的命,我要自己握著,誰都別想幹涉!”

她的眼中透出狠厲,這不僅是對談九思的示威,更像是對什麽人的提醒。

談歌的話,如千斤巨石,重重地壓在談九思心上。他猛然發現,自己竟是一點兒也不了解眼前的這個孩子。他的身子微微有些顫抖,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老了。

談歌的背影映在談九思已經開始泛黃的眼睛裏,他想在腦海裏找一些與談歌相關的回憶,但記憶卻給了他一片空白。

“到了中原,離歸園莊的人遠一點兒。”談九思頹唐地跌坐在椅子上,。

無論談九思同意與否,中原之行都不會被廢止。所謂的經商不過是個幌子,丘慈王真正要的是中原的兵力分布圖,而她,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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