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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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香宮的冬天總是比別的地方來得早些,才十月初,天空就飄起了大雪。紛紛揚揚的雪點子夾雜在凜冽的寒風中刺得人臉生疼。談歌將手中的食盒換了一只手拎,餘出那只被凍得通紅的手緊了緊鬥篷,腳下的步子又快了一些。

狹道開頭處還是冰天雪地,越往上冰雪越少,到了山頂,入目竟是一片綠色,溫暖如春。咕嚕咕嚕冒著泡泡的天池上氤氳著水汽,旁邊的一小片水域裏還生著些芙蓉花。關外的天氣本不適合芙蓉花生長,但第一任宮主酷愛芙蓉的香氣,硬是在高山之上尋了一處天池,種上芙蓉花,造了一座宮殿。芙香宮也因此得名。

“七爺爺,你在嗎?”

談歌在門口喚了許久也不見裏面的人答應,索性將食盒裏的米酒取出來放在了天池邊暖著。

談歌本打算原路返回,但想著此次回來還不曾見過自家弟弟,於是轉了方向,從南面下了山。

芙香宮環山而建,四面通達,但談歌已經許久不曾回來了,所以路有些生,饒了幾圈竟繞到西邊的地牢門前。談歌被這嚴寒的天氣凍得渾身發抖,只想快些離開才好,想要找個人帶路,可放眼望去連半個人影也沒有。忽然間,地牢裏似乎有什麽聲音在響,談歌猶豫了一下,順著地牢的樓梯走了下去。

芙香宮的地牢規模很大,寬闊的通道兩旁是一排排半開放式的牢房,粗黑的鋼柱泛著冷光,裏面靜得滲人。

談歌越往裏走越加確信,她聽到的聲音是有人在說話。那些人跟那些儲藏的果蔬糧食一起,被鎖在了拐角處的牢房裏。

談歌提著食盒走近的時候,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正捧著一根蘿蔔大口大口地啃著,還有一個伸長了手臂,想要去夠另一間牢房裏掛著的火腿,剩下的那一個則安安靜靜地坐在墻角,雜亂的頭發擋住了大半張臉,看不出長相。

“誰?”

坐在墻角的男子最先發現了她,另外兩個聞聲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待看清談歌之後,也不知是開心還是氣憤,張口罵道:“他奶奶的,關了我們這麽久,總算是見到個人了。”

馮三刀甩開蘿蔔,猛地站起身:“技不如人我們無話可說,你們要殺就殺,好歹給個痛快!將我們關在這兒算什麽?關就關了吧,還不給送飯,盡放些爛菜葉子,存心羞辱我們嗎?”

剛剛還在奮力掏火腿的那人此時也顧不上火腿了,朝馮三刀喝到:“馮三刀,你看你把人家姑娘嚇的,有什麽事情不能好好說嗎?”又轉向談歌:“姑娘,我們初來乍到,是真不知道這道上的規矩,我們是被人坑了啊!你能不能行行好,放了我們!”

自打談歌記事以來,這地牢裏就從來沒有關過人。除了儲藏糧食的下人,旁的人便是出入地牢都是要挨罵的。談歌看這三個人衣著單薄,餓得面黃肌瘦的樣子,狐疑地問道:“你們是什麽人?”

原本掏火腿的那人像是看到了極大的希望,忙趴在牢門道:“我叫許無逸,我是歸園莊的二爺。我們一行本是來西域做生意的,誰曾想被小人給騙了,無意之間壞了規矩,姑娘只要你放了我們,我歸園莊必然不忘姑娘這份恩情啊!”

談歌不解,延遠司在西域諸國的支持下掌管中原與西域貿易喉舌,以前不是沒出過妄圖鋌而走險偷稅漏稅的商人,怎麽就這一次把人抓到家裏來了呢?

“你說的是真的?”

談歌想問的是他們所說的情況是否屬實,許無逸則理解成了她懷疑歸園莊是否會報答,連忙點頭如搗蒜,“當然是真的!”

談歌將信將疑地垂了眼眸。管他真的假的,跟她有什麽相幹?這麽冷的天,與其在這裏跟他們廢話,還不如回去躺著。

見談歌要走,馮三刀急了,順勢摸向腰間僅餘的一枚流星鏢。許無逸見狀趕忙按下他的手,生怕他把這位姑娘得罪了,連最後一點希望也沒了,“別別別,別沖動!”轉而朝談歌諂媚道:“姑娘,你人美心善,一定不忍心看我們死在這裏的對不對?”目光隨即下落,停在談歌手中的食盒上,“不過我們也知道,姑娘定有自己的難處,我們不強求。只是盼望姑娘能記著我們一些,給些熱食兒。我許無逸雖沒什麽大本事,可最重諾,許給姑娘的,就一定作數。”

馮三刀接過許無意的暗示,勉強作罷。

談歌想了想,外面下著雪,這一盒子飯菜原路再拎回去,肯定凍手,於是便將食盒放在了牢房門口。

徐無逸和馮三刀被關了這麽久第一次見到熱食兒,嘴巴都快塞炸了。他二人忙著往嘴裏塞肉的空檔,一直坐在墻角不曾說話的那人正戒備地審視著談歌,然而談歌除了那亂糟糟的頭發,什麽也沒有看見,轉身就走了。

談歌離去的腳步聲,地牢裏聽不見,呼嘯的風雪像哨子一樣蓋過了所有的聲音,原該覆歸死寂的地牢此時卻躁動了起來。

“許無逸,你剛才為什麽不讓我殺她?萬一那小妮子身上有鑰匙呢?你就甘心在這牢裏鎖一輩子?”馮三刀憤憤地吐了一口雞骨頭道。

即便是狼狽不堪,許無逸也不忘吃了東西後細細地擦擦嘴,“要不人都說你是個莽夫,就知道打打殺殺,半點不知道動腦子。”

“你罵我?”說著,馮三刀的眉毛就立了起來。

“瞧瞧,這便受不了了?你不想出去了?”許無逸從從容容地為自己整理衣衫。

一聽出去,馮三刀的臉色才稍稍好看些,“我最瞧不慣你們這些讀書人,一天到晚唧唧歪歪,說個話還要拐彎抹角,累不累?你到底有什麽法子?”

“飯要一口一口吃,生意要一點一點談,只要我們身上有她想要的東西,就不怕她不回來。”許無逸一副穩操勝券的樣子。

“我們身上有什麽東西?我怎麽不知道?”馮三刀一頭霧水。

“歸園莊一諾啊!世人爭破頭也難得,她怎麽可能不動心?”許無逸一臉看傻子的眼神。

馮三刀還是有些不明白,這又不是在中原地界,人家要你歸園莊一諾幹什麽?再說了,那麽一個小姑娘,還是個西域人,知道你歸園莊是什麽嗎?可是還未等他問出口,許無逸已經自得的閉上了眼睛假寐。

菩提殿前,一個少年揚著笑臉朝談歌跑過來。

“姐,你提前回來怎麽不說一聲,你早告訴我的話我肯定去接你啊!”談笑的聲音裏滿是驚喜,見談歌的鬥篷上堆滿了雪,趕忙幫她撣去。“對了,姐你快看我新學的赤焰掌,我才學了半年就練到第三層了,連爹爹都誇我學得快!”說著便擺足架勢,運氣與掌心,朝著正簌簌下落的雪花推去。

雪花遇見掌風,瞬間融化成水,談笑的臉上露出得色。還未等他笑得再燦爛一些,就見剛剛融成水的雪花猛地凝為冰錐,直直朝自己刺來。談笑本能地後仰,閃身躲開。

“這一課,叫做謙虛,學會了嗎?”談歌捏起談笑嫩白的臉頰,嘲笑地教育道。

重逢的喜悅瞬間煙消雲散,談笑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耷拉著腦袋。

“回來了?”正逗著談笑,就聞一個渾健的男聲道。

氣鼓鼓的談笑一見來人,三兩步跑過去告狀道:“齊叔叔,姐姐欺負我!”

齊袁飛素來“公正”,不但不安慰他,反倒挖苦道:“技不如人,你活該。”

談笑一聽不樂意了,耍起小聰明道:“齊叔叔,您是我的老師,我代表的不僅僅是我自己,更是您的面子啊!您怎麽能至您的面子與不顧?”

齊袁飛狀似思量地點點頭,“說的也是,與其一直留你在身邊丟我的臉,不如你今天收拾收拾東西去延遠司吧,讓你爹教你去。”

談笑一聽要找他爹,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一個。他有兩個克星,一個是他姐,一個就是他爹。已經得罪一個了,萬不能再得罪一個。遂認命地癟癟嘴,朝殿裏走去。

菩提殿裏生著暖爐,一跨進門檻便覺身上一麻,隨即寒氣消散,渾身暖和起來。

“對了齊叔叔,我方才經過西邊地牢時,發現裏面關了幾個人,這是怎麽回事?”談歌拎起裙角,坐了下來。

齊袁飛沒料到會有此一問,捧著茶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轉瞬即逝,淡淡道:“不過是些壞了規矩的商人,不必管他們。”

雖是極微小的動作,談歌還是註意到了,故意道:“這就怪了,像這般鋌而走險的人,延遠司每年不知要遇到多少,怎麽這次把人關到家裏來了?”

齊袁飛狀似隨意道:“你久居王宮,有所不知,這幾個人都是江湖人,身手不俗,為了抓他們,延遠司折了不少人馬。延遠司人進人出,雜得很,若是關在那裏,用不上兩天就被那幫江湖人救走了,若是那樣,咱們豈不是白折了人手?”

“這樣說倒也沒錯,可是就算他們不被救走又能如何呢?難道要將他們關到死嗎?”他爹既然沒當場殺了他們,就說明他根本就不想殺他們,芙香宮倒不在乎多養幾個閑人,只是如此大費周章,實在是沒什麽意義,也不像他爹會做的事。

“他們的武功再好,如今也只不過是籠中之獸,想要要他們的命,何必如此麻煩。只不過因他們之中有一個姓許的,是中原一個名叫歸園莊的門派的莊主之弟,這歸園莊近幾年在中原到西域的商道上活動頻繁,且有如日中天之勢。此番扣了他歸園莊的二爺,他們必會來賠禮討人,順便告訴這商道上來來往往的人,在這地界兒上,誰說了算。”

齊袁飛的回答有理有據,教人挑不出毛病,可談歌隱隱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哦,是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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