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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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落在肩膀上, 葉卿懷裏依偎著恬靜的女孩。

他輕輕吻她的額頭,“出去走走吧。”

程晚睡醒, 擡起稍顯疲倦的雙眼,“什麽時候了?”

“五點半。”

出去看看落日。

他們坐車,去了最近的海邊。車廂十分安靜, 裏面只有零零落落幾個學生。

程晚靠在葉卿的肩膀上, 看著外面流動的春景。

天空仿佛在燃燒一般,景象波瀾壯闊。

她扣住他的手指,他低下頭,親吻她的臉頰。

程晚再擡眼時, 電車已經駛過長長的街區, 視野迎來深藍色的大海。

夏天的海邊有些潮氣, 海平線上的雲朵像被染紅的棉花糖, 太陽還有一點點溫度,暖著在人行道穿梭的路人,風景很好, 在公路邊行走時, 葉卿讓程晚站在夕陽下, 他說:“我給你拍照片吧。”

背景是大海, 葉卿找了個直男角度,拍了個直男游客照, 程晚笑得很自然, 大海和落日跟她一樣漂亮, 因為他拍照技術太差了, 顯得她的表情背著光有些模糊,不過程晚覺得這樣挺好的。

她把照片發給了沈仙,沈仙回過來星星眼的表情。

葉卿在一個小船塢的壩上坐下,他習慣性地摸煙盒,才記起剛剛路過的吸煙區離這裏已經很遠了,懶得再回頭,葉卿打消了這個念頭。

程晚在他身邊坐下。

“小喜還跟你說我什麽了?”葉卿問道。

程晚想了想,“說你大學裏的事。”

“我大學裏什麽事?”

“說你大學裏喜歡的女孩子。”她嘟囔著。

葉卿挑眉:“她是這麽跟你說的?”

“難道不是嗎?”

他沒再接話。

過了會兒,才開口:“沒有喜歡,對別人只能算動心。”

“那你怎麽不去追呢。”

“她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我招架不住。”

“還有你招架不了的人。”

“當然有,我不是聖賢,不可能兜住每個人的喜怒哀樂。”

程晚撇撇嘴,問他:“她比我漂亮嗎?”

葉卿笑話她,“你是小孩子嗎,還比來比去的。”

“那你心裏總有個答案吧,誰更漂亮。”

“沒有。”他坦白地說,“如果皮囊不能決定什麽,我不會通過這一點做判斷。”

程晚輕哼了一聲。

葉卿摸摸她的頭,安慰她:“別生氣,攀比易傷身。”

“你敷衍我,她肯定比我好看。”

讓人啼笑皆非的斷言。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比你好看,但她好像沒你這麽愛較真。”

程晚氣得臉都鼓起來了。

被葉卿捏回去。

他說:“你可以通過你的皮相認識自己,但一個人要認清自己是很難的。光看這些肯定不夠對不對。”

“再漂亮的人容貌也會衰老,身上的肌肉會慢慢地柔軟萎縮,身體機能退化。”

“到那時候你能留下什麽。”

“留下的是你最坦率的性情,最直接的面對生活的態度,還有你的氣質和風骨。”

“如果早些認識到這一點,不用拘泥於某些很小的圈子,把心胸展開一點,會活得更舒服。”

“你可以試試。”

葉卿說完,程晚想了想,“你這樣說是很有道理,可是到那時候我還能剩下什麽呢,等到我連皮相都沒有的時候——”

他打斷:“你還有我。”

“你會更愛那時候的我嗎?”

“我在我的每一個時候愛著同一個時候的你。”

“你現在是這樣說,我怎麽知道你以後會不會。”

“給自己一點信心,也給我一點信任。”

程晚沒話了。

葉卿跟她說一說溫柔的話還是很有效果的,程晚的確給了他很大的信任,後來她很少會問哪個女孩有沒有他漂亮這樣的話,不過葉卿給她的承諾也確是肺腑之言。

他覺得拿女孩子的容貌作對比是很不禮貌且沒有意義的事。

他會喜歡程晚,也不是因為她漂亮,從來都不是。

並排坐在一起,程晚把手塞進他的掌心:“如果我再放棄你一次,你還會愛我嗎?”

“我從來不覺得生活裏少一些什麽,不是因為不缺,是因為我可以不需要。如果你不在,我也可以沒有愛情。你執意要走,我留不住你。你願意回來,我一直都在。你明白嗎?”

葉卿這樣說,程晚挺感動的,但她又有點聽不懂,“那你覺得我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

他沈默一會兒,開口道:“聖經裏面有一段,上帝抽走了亞當的一根肋骨,造了夏娃。讓他們結為夫妻。於是亞當說,他的妻子就是他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大概就是這樣的意味。”

哎呀,嘴巴跟灌了蜜糖一樣甜。

程晚笑瞇瞇地看著葉卿,“可是你不是亞當,我也不是夏娃。我們只是很渺小的兩個人。”

“人是渺小的,愛情不是。愛情一律偉大。”

程晚給葉卿拿出一個小繡包,掌心大小的,正反兩面各秀了四個字,手藝不精,看得出來是她親手做的。

她說她這是在華人街跟一個老太太學的,是在留學快要結束那陣子,準備結課時,程晚突然迷戀上的小愛好。

她沒學上幾天,只做了這麽一個,繡包上有淡淡的花香,正反兩面的字連起來是——“一葉舟輕,雙槳驚鴻。”

因為這句詞裏面有他名字的諧音,她覺得很美,而程晚很不巧地記錯了這句話,原句應當是“一葉舟輕,雙槳鴻驚。”

繡在繡包上不太押韻的這幾個字連起來讀也意外的很好聽。

他說,這樣被她篡改一下,好像更美了。

程晚很高興他這樣表揚他。

她臉上露出久違的容易滿足的笑容。

——

在日本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產品上市,關註邊緣人群的設計理念讓他們的項目大受好評。日本這邊的合作分公司也會投入更多的資金和人力來支持。

雖然說得玄乎玄乎的,程晚還沒玩過他們傳說中“治愈孤獨”的VR設備。

一周以後,在回國的飛機上,程晚跟葉卿說起這事,他說他想辦法搞一個回家給她玩玩。

程晚笑著罵他不靠譜。

回國之後,程晚去燕城看了一次爸媽。

這幾年爸爸老去的速度很快,這次見面,程晚給他剪了一天的白頭發。

爸爸退休之後,有時候會帶媽媽出去爬山,可能是年紀大了,他們也不愛去很遠的地方旅游。

老了的突突時常依偎在媽媽的腳邊,它已經跑不動了。

他們一起曬太陽。

媽媽很多年沒有犯過老毛病了,冬去春來,他們在一年年流逝的光陰裏迎來暮年。

爸媽住的房子靠著山,還帶一個小院子,特地找了這鄉下的地段,是為了方便媽媽經常在院子培壅一些花草。她很喜歡農村的寧靜和舒適。

爸爸不再叫媽媽“唐唐”了,因為媽媽說這個稱呼太膩歪了,於是爸爸就改口稱她老伴兒。

老伴兒,今天的茄子燉肉有點甜了。

老伴兒,這幾天天氣涼要加衣服了。

老伴兒,小晚來看咱們了。

程晚坐在陽光下剝著橘子,爸媽面對面坐在一起泡腳,突突在舔他們的洗腳水。

程晚笑著,把小狗狗拎走了。

葉卿給她打電話來。

“說好了三天假,這才一天半就被騷擾。你真煩人。”她跑進臥室裏,偷偷跟他打電話。

葉卿失望地“啊……”那麽一聲,“你不想我的嗎?”

程晚笑說:“你想我了啊?昨天早上還見著呢。”

“想啊。”

“多想。”

“我可能是用生命在想你了。”

“肉麻。”她嗤笑。

接著電話,手臂擡到變酸,就這麽互相聽著對方的呼吸,程晚嘴角一直掛著淺淺的笑,她吃完一個橘子,這邊還甜著呢,聽見外面爸爸敲了一下門。

“跟男朋友打電話?”

“嗯!”程晚把頭揚了起來。

然後外面就沒聲音了。

過了會兒,程簡陽又敲敲他的門,“打完電話出來一下,有事情跟你說。”

程晚聞言,便沒再跟葉卿說話了。

她立馬結束了通話,去了一趟爸爸的書房。

程簡陽正在收拾他的東西,他是個很愛幹凈的人,隔一段時間就要整理他的書架和桌面,必須得擺放得整整齊齊。

程晚沒有上去幫襯,她知道爸爸不喜歡在忙什麽事情的時候別人過來指手畫腳,她看著程簡陽的手,他手上的皮膚皺得一層一層的,指甲還是修剪得很幹凈。

“爸爸。”

“你過來,坐下。”程簡陽拉了一張桌子下面的凳子。

程晚坐下了。

他拿出一個小鐵盒,把裏面的東西統統拿出來,這些證件票據都長得層次不齊的,稍顯淩亂,程簡陽簡單地整理了一下,把那些東西一個一個拿給她看。

“這個是房產證,這套房子的,寫的是你的名字,這是媽媽前幾年做老師時候的存下來的積蓄還有你大學時候的獎學金,這是爸爸的存折,銀行卡,密碼我寫在……”

“你幹嘛。”程晚打斷道。

“給你看一下這些東西。”

“為什麽要看這些?”

“因為你大了啊。”

程晚捏了捏鼻子,她聲音顫抖著說:“你們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程簡陽楞了一下,趕緊拍拍她的背,“哎呀誤會了誤會了,完全沒什麽事。”

他哭笑不得地哄她:“真沒事,爸媽現在身體都挺好的。”

“不過給你看一下這些,就是讓你有個準備。”

“小晚……”

“爸爸媽媽年紀大了,身體也不是像年輕時候那樣能抗了,雖然沒有生什麽病,但是到了這個年紀,就會有很多安全隱患在身邊,很有可能連病都不用生,說不在不在了。總之你得有個心理準備,總有一天我們要比你先走的。”

程晚聽完他直白地說完這些話,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你不許胡說!你年輕著呢!”

程簡陽笑瞇瞇地抱著她的腦袋,揉在自己懷裏:“行了啊行了啊,幾歲了你還哭哭啼啼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嘴巴,“都怪我這嘴,天天瞎說瞎說。”

把東西往角落裏一推:“不說這些了,咱們出去遛狗去。”

“啊,遛狗去遛狗去,走走走。”

程簡陽推著程晚往外面走。

她看到媽媽在外面擇菜,就沒有再哭了,趕緊收拾好了情緒。

“突突,突突!”程簡陽吼了兩聲,沒有得到回應。

他走到狗窩裏,看到突突肥嘟嘟的身子攤成一堆,睡著香呢。程晚跟在旁邊,她在狗窩旁邊蹲下了。

突突來他們家好多好多年了。

雖然人們都說泰迪日天日地的,可是突突是條特別乖的狗狗,一點也不色。

程晚每次看到它,都會想到點點,不知道突突還會不會記得它的小主人呢。

她用手指刮了一下它的耳朵,“突突……”

突突沒有動。

程簡陽端來它的狗糧,放在突突的鼻子下面,突突仍然一動不動的,他察覺到一點不對勁,他用手去抄了一下突突的身子。

它身上已經涼了。

陽光照在年邁的突突身上,它身上的毛發被風吹得一卷一卷的。

程簡陽在那一瞬間並不覺得傷感,他輕輕地笑了笑。

“小晚啊你看,突突總算能回它的世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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