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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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請了三天假, 程晚到了第四天下午才回寧城。

她是真的翅膀硬了,葉卿也管不動了。

他下班回到家, 她已經在他家裏睡了一覺。

程晚是睡在地板上的,葉卿不太懂她想體驗些什麽,把她抱上床時, 程晚醒了。

她揉揉眼睛, 坐了起來,準備下床,“我煮了五花肉,會不會糊掉了, 我去看一下。”

“火關了。”葉卿說。

他把房間裏的窗簾拉上, 給程晚一個小禮盒一樣的東西, 打開, 裏面是一個頭顯。

程晚笑笑,其實她也就是隨口說的。知道他記在心裏沒有食言,仍是感動。

葉卿開玩笑說:“讓它治愈一下你的孤獨。”

程晚把設備戴上, 一瞬間好像置身在另一個環境裏。

鏡頭的色調比較暖, 場景是在晚上, 她對著葉卿溢出的笑容漸漸地凝固, 程晚望著鏡片裏的世界,站了起來。

那是他們在二九晚上吃餃子的視頻, 是當年葉卿拍下的。

爸爸是年輕時的爸爸, 媽媽是年輕時的媽媽。

他們坐在一起吃餃子, 爸爸說他還能吃十碗, 媽媽笑著罵他是不是傻。

這一回,程晚在鏡頭裏看到了自己。她傻楞楞地坐著,等葉卿拍到她時,程晚突然對著鏡頭笑彎了眼睛。

那是小時候的她。

很傻,很不懂事,連一點點喜歡都交代不清,也琢磨不透身邊人的心思。空有一腔熱忱,單純地愛著這個世界。

“我小時候臉是真的很圓吶。”

“是。”

程晚看得樂不可支,把頭顯摘下來之後,身邊卻是一片清冷。

唯有葉卿握著她的手,讓她覺得有一些溫存。

她收斂起歡笑的餘溫,問他:“所以這個就是用過去的快樂時光引導病人的情緒嗎?”

葉卿說:“不全是,根據每個患者的情況不同會有不同的治療方案。”

“我從來沒見過你的病人哎。”

“其實我自己也沒有怎麽接觸過,主要是心理醫生那邊在輔導。”

“可是你怎麽會知道他們需要什麽呢?”

“醫生會提供方向。”

“然後你做設計?”

“差不多吧。”

程晚說:“皇帝有的時候也是需要去考察民情的。”

她把設備裝進盒子裏,再把盒子放回紙袋,“你得做一個好的皇帝。”

葉卿笑言:“我又不是救世主,包攬所有人的苦樂。”

程晚想想,也是,讓他體恤民情,為難他了。

工作就是這樣,把自己該做的環節照顧周到了,就是一個好的開發者。

“那你就好好地做你的設計,一定會成功的。”程晚用最稚嫩的語句安慰他,“我很喜歡你的工作,有種救世主的性質呢。”

葉卿說:“謬讚了。”

程晚說去給他做飯,葉卿卻不急,他拉著她的手說:“你坐下。”

程晚乖巧狀:“坐下了,有什麽話要說?”

“沒有。”葉卿只是說,“我看看你。”

四天沒見,很是思念。

葉卿覺得註視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在註視的時間裏,他什麽都不做,只是純粹地愛著她。

雖然她的性格很可愛甜美,但是長相是偏嫵媚那一型的,五官和眼型很成熟,如果化個濃妝,應該會十分妖媚。

“我好看嗎?”程晚平平地一笑。

“挺好看的,皮膚很好。”

“那我老了,皮膚不好了怎麽辦?”

“老人也有老人的可愛之處。”

“你這樣說好難過。”

“難過什麽?”

“我不想變成老人。”

“我會陪著你,我們一起變老。不會孤單的。”

程晚有一點眼眶泛紅。

葉卿親吻她:“生老病死都是難免的,只是離我們比較遙遠。不要過早地想這些事。”

“既然每個人都會死,那我們為什麽要被造出來。”

“為了遇見彼此吧。”

“你不怕死嗎?”

“我怕,但我想我們一起走到那一天,可能就會不那麽淒慘。如果幸運的話會有另一個世界,在另一個世界裏還能一起走下去。”

“禾姐姐以前跟我說,我們是仙女來人間歷劫的,早晚要回天上享福。”

葉卿被她逗樂了,“那你回天上,我看著你走。”

“我不要。”程晚眼淚掉了下來,“我要跟你一起。”

他笑著說:“好了好了,我說錯話了,別哭了,跟小孩子一樣。”

“你怎麽跟我爸說一樣的話?!”

“我怎麽知道你爸說了什麽。”

程晚捶了一下葉卿的胸口,起來去下廚了。

席間,程晚還在想老不老死不死的話題,然後又想到了爸爸媽媽,她想得十分傷感,葉卿吃晚餐吃的很靜默,像是看破了她的心事。

“葉卿。”

“嗯。”

“我們死後會變成什麽。”

“一顆原子。”他瞎說的。

“人不會有靈魂嗎?”

“我不能絕對的說沒有。”

“那就是說,你相信人會有靈魂咯?”

“大多數人不會盡信,可是親人離開之後,心中還是會對鬼神之事有所期待吧。”

“你期待著和誰再次相見?”

“我希望我離開以後,還能在另一個世界找到你。”

“好看的人都會變成星星,我們應該會變成星星吧。去另一個更大的星球。”

“可以啊。”葉卿認真地說。

“那我要跟爸爸媽媽在一起。”

“也可以。”

“那裏會有玫瑰嗎?”

“會有,沒有的話我給你種。”

程晚高興了,“好!”

吃完,葉卿跟程晚一起收拾餐桌,明明她也只是偶爾來住在他這裏,兩個人生活得就像夫妻一樣。

洗漱完了,洗完澡,做些什麽。

再去洗澡,然後準備睡覺。

葉卿的欲望不弱,但是他不會勉強她什麽。

程晚累的時候是真的累了,頭一沾枕頭就睡著。

這種情況,他便不再需要什麽欲望。靜靜地看著她睡著,是最幸福的時刻。

——

八月末,程晚跟沈仙把房子退了,她搬去跟葉卿住。

沈仙十月份之前就要去日本了,在日本的大學那邊念社會學研究。

她把在大學和讀研期間自己打工掙的錢拿出來用,學校也補貼獎學金,哪怕家裏人不同意,她也有足夠的資本去支撐理想的風帆。

沈仙在朋友圈裏說,我愛我的祖國,也愛我的專業,我做出每一個選擇,都是為了能夠擺脫冷氣向上走,擺脫身後所有狹隘的愛國心。

她很酷,酷到走的那一天提著箱子就上路了,誰也沒告訴。

大到社會階層,小到鄰裏之間,人和人都是被一個一個圈子圈起來的,在這個圈子裏說這個圈子裏的話,只有掙脫圈子的束縛,才能夠去往更遼闊的疆土。

專業歧視會不會消失程晚不知道,但她知道總會有聰明的人,跳出隨波逐流的浪,站在最適合自己的高度,審視過去,憧憬將來。

九月份,程晚收到了來自簡喜樂的視頻電話。

簡喜樂這幾年一直在北城當幼教,來南方看過一次程晚,兩人身上興許是有種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的默契,盡管沒有常常膩歪,但一直以來也都沒有斷了聯系。

視頻的最後,簡喜樂靦腆地跟程晚笑著說:“程晚小寶貝,我要結婚啦。”

“你倆也太快了吧!”程晚感動地哭著抹淚。

“我跟君以哥哥都認識很多年了呀。”簡喜樂的心情卻比她平靜許多。

她的性格沒有大變,仍是樂觀積極的,當了老師以後,少了幾分少女的活潑,多了幾分成年人的理智和溫和。

時君以在一所三甲醫院當了醫生,從朋友圈的照片來看,他還是跟當年一樣帥氣優秀。

程晚眼裏的君以學長,一直是一個很較真的人,可是簡喜樂給她翻看婚紗照的影集時,程晚看著男人的眼睛,溫潤儒雅,眼神裏充滿了愛意,她瞬間明白過來,青春期的傷痛總有一天也是可以被釋懷的。

等到他與這個世界和解的那一天,他會迎來自己的第二個家。

他們的相冊最後一頁的照片是時君以親手寫的一行字——

“任她們多漂亮,未及你矜貴。”

——

跟葉卿說了簡喜樂結婚這事,兩人打算回一趟北城。

恰好葉卿過完了最忙的一陣子,訂了提前一天的機票。

那天天氣很涼爽,程晚穿了粉粉嫩嫩的背帶褲。她已經很久沒穿這樣顏色的衣服了,突然有種回到過去的感覺。

葉卿開車去的機場,他沒叫李群,自從程晚入職以後,李群的工作量驟減不少。

從機場附近的停車場出來,外面是大馬路,葉卿看到對面趕過來的人,沒再走了。

程晚好奇地看著他,他沖對面擡了下下巴:“大爺來了。”

謝譽今天戴了眼鏡,看起來特別斯文,一點都不大爺,程晚起初都沒認出來,直到看到他後面急急忙忙趕過來的女生。

嚴禾沒謝譽走得快,她小跑才趕上,謝譽回頭拉住她的手:“快快快快快,不趕趟兒了。”

“不行不能跑了,我襪子一直在掉。”

為了趕上這趟紅綠燈,謝譽二話沒說,把她扛在肩膀上就跑。

嚴禾趴在謝譽的肩上,軟綿綿的拳頭砸著他的肩胛骨,“哈哈哈你別……你別捏我腰好癢啊哈哈哈哈哈我要岔氣了……你撒手!好多人在看啊……哎不行不行……這個角度好嚇人啊你放我下來——我恐高!!”

嚴禾嚷嚷了半天他也沒搭理,到了對面,謝譽把她放下。

他看到程晚,不無驚喜,魔爪伸到她臉上,瘋狂地揉搓了一番程晚的臉。完了之後,他把程晚臉上的肉擠成一堆,“還是圓臉好看。”

“你滾。”葉卿一臉要打他的模樣。

自從他們這個年紀的人陸陸續續開始步入婚姻之後,謝譽同志幾乎承辦了所有小學初中高中同學婚禮上司儀的活兒。

嚴禾得意地這麽告訴葉卿。

司……儀……

葉卿不知道怎麽誇他好。

核對了一下機票信息,四個人同一班,大家其實都挺不樂意的,但是塑料姐妹情讓每一個人都端著友好的微笑。

去候機樓的路上,謝譽拉著程晚像個老母親一樣叭叭叭,嚴禾跟葉卿走在後面。

嚴禾接到葉聞言打來的電話,她接起,幾秒之後,嚴禾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

她看一眼謝譽,又退後一些。

“葉卿,我不回北城了,”掛了電話,嚴禾的聲音沈下來一截,“巖叔走了,去送送吧。”

說完,其他三個人都楞住了。

葉卿說:“什麽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遺體送回家了。”

謝譽焦急地問她發生什麽了,說要陪她一起回去。

“你別去,我哥肯定也在,我不想你看他臉色。”

“看他臉色?你覺得我怕你哥?”

嚴禾橫他,“你不怕我怕行不行?”

謝譽不知道說什麽,鼓起了腮幫子。

“腦袋伸過來。”

他忐忑地彎下了腰。

嚴禾幫謝譽整理了一下頭發,然後飛速地在他臉頰上印了一個吻,“別陪我,自己回去,把程晚帶著,乖。”

謝譽聽話地點頭,“嗯嗯。”

嚴禾轉身走出去幾步,謝譽就跟過去幾步,她停下回頭,他也停下,眉毛擠得緊巴巴的,受了委屈的小媳婦兒模樣。

嚴禾:“嗯嗯還跟著?”

“會想你的。”謝譽摳著手指說。

“……”

葉卿怕程晚哭,把她遮在大衣裏面,揉了揉她的頭發,低下頭小聲說話,“你跟謝譽回去吧,我暫時回不了了。”

程晚躲在他懷裏,抓在他的外套,靠在葉卿胸口搖頭,她搖得很用力,葉卿覺得衣服濕了一片,他親了一下程晚的耳朵,幫她擦眼淚,“不想參加婚禮了?”

她這次沒有再搖頭,只是哭。

“那我們一起去看巖叔好不好?”

程晚哭得抽抽搭搭,沒有接他的話,她只是口齒不清地說了一句,“你騙我。”

葉卿把她裹起來,下巴抵在她的頭頂,然後親了一下她的頭發。

“你騙我他會好的……”

“你騙我……”

她哭出了聲。

“對不起。”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難過。”

“不要哭了。”

謝嚴二人在旁邊靜默站了會兒。

等程晚哭完了,葉卿對謝譽說,“你先去吧。”

他說,“她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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