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陌上花

關燈
子安回到仁明殿,恰好有宮人來找她,說皇後要見她。子安一邊慶幸沒誤了事,一邊急忙趕往正殿。

子安行了禮,郁婉然卻屏退了其餘宮人,獨留她們二人在殿內。

郁婉然坐在臥榻上,說道:“本宮的兄長,最近應當是和雲家說了些什麽吧。”

“這個……微臣並不知情。若是皇後娘娘有事,可否容微臣回家去問家兄?”

郁婉然輕嘆一聲,看了看子安,說道:“本宮也不說賜座了,你自己去找個地方來坐吧。”

“多謝皇後娘娘,不過此處畢竟是正殿,微臣還是……”

郁婉然點點頭,卻又忽然加重了語氣“雲子安,你是本宮的少詹事——”

“微臣既是仁明殿的少詹事,自然會為皇後娘娘效勞。”

“你倒是字斟句酌啊。其實兄長的想法,本宮是不同意的。找你來也是想同你說,若不好拒絕,搬出本宮便是。”

郁婉然這是什麽意思?子安猶豫著說道:“微臣駑鈍,不知娘娘何意。”

郁婉然站起來,一邊走向子安,一邊說著:“這宮裏,不過是隨著前朝的局勢做個樣子罷了,陛下讓本宮演什麽樣子,本宮就演什麽好了。作為皇後,若是忘了自己代表的不是家族,而是皇帝這一點,就完了。兄長想讓郁家東山再起,不過本宮自詡比他冷靜得多。”

“郁大人如今的位置,也是陛下授意,皇後娘娘這麽想,怕是有些妄自菲薄了。”

“罷了,本宮也不指望你能說什麽真心話。”郁婉然站在子安面前,看著她說道,“不過朝臣相爭……你恐怕也逃不掉。”

“自然。”子安笑道,“皇後娘娘要避著上官氏的老路,微臣已亦是永遠忘不了先帝的雲嬪。”

“你是覺得自己很明白麽?”郁婉然輕笑一聲, “對你來說,值得擔心的就只是成為雲嬪那樣而已?雲家……一直都是走在懸崖邊上的,不是麽?文宗殺了令祖父,先帝殺了令尊,你怎麽確定,陛下不會對令兄……?”

郁婉然欲言又止,子安當然不會遂她的意,說出僭越的話來,只是糾正道:“家祖是積勞成疾,病死在家中。家父是因戰亂而死。”

“你這話,自己信麽?令尊的死你大概再清楚不過,而令祖父越國公被先皇賜的那杯毒酒……”

“那種久遠的事,大抵不過是傳說罷了。”

“還是本宮的祖父親自送去的呢,聽聞還是牽機之毒——本宮聽聞那時你在家中,而你又略通岐黃,不會分不清中毒和生病吧。”

當然分得清。

而且……那天的情景,自己亦是記得清清楚楚。祖父臨死前,說的那些話,永世不忘。

子安知道郁婉然說的都是事實,然而卻裝出絲毫不信的樣子來:“雲家又不似別的世家,勢力廣布,我家中不過兄長一人為官,所有權勢,莫不是仰賴皇上所得——他若要收回,何苦今日予?”

“飛鳥盡,良弓才可藏。這就是你們雲家存在於今的唯一理由。”郁婉然冷冷說道,又走回榻上坐好,悠然地看著子安,說道,“本宮這個後位,對陛下來說,是個意外。王氏,向氏,尤其是他提拔起來握了軍權的裘氏,都還等著陛下的態度,往後這後宮之中……”

子安知道郁婉然想說些什麽。比起郁泠然來,她這番陳述利害,自是高明得多。但是子安依舊沒有興趣,只是敷衍道:“皇後娘娘萬不可對陛下心生嫌隙,何況皇後這個位子,也不是其他人隨便就能夠——”

“看你是決定裝傻到底,那本宮就挑明說了。”郁婉然輕嘆一聲,說道,“陛下不知出於什麽理由,沒在這宮裏給你個正經位置。而這點忙,本宮還是能幫你的。作為交換,你入宮後,和本宮一起——”

“飛鳥何時可盡啊。”子安打斷郁婉然,悠然道,“飛鳥不禁,雲家便沒有覆滅的理由。而且,微臣現在會在這個位置,是因為雲家的價值,可不止是一把弓而已。”

“你不必急著拒絕,本宮隨時等你的答覆。”

“那也希望皇後娘娘能在這段時間裏想明白,微臣所言是什麽意思。”

離開仁明殿,離不得隨意走動的時辰,還有些時候。子安不急著去北門,仁明殿離花園又近,便繞了路,去了映月湖。

走到了輕塵亭邊上,子安頗有些懷念地看著那盞長明燈。真是許久未曾來過了。長明燈在這暗沈的園子裏煞是惹眼,總是不知不覺,就會順著路走過來。

郁泠然說雲奕為當年之事耿耿於懷,那件事,難道就是指毒酒是郁浩昌給祖父帶去的?

應當不止如此。至少也是在記恨,當年郁家的見死不救吧。

那雲奕對王家……他對王佩馨示好,果然是另有所圖?可若真是如此,他便也不可能再對皇族,抱有任何忠心。

甚至,他應當還在謀劃著更為……

子安一陣心悸。終於又是想到了葉璠玙的那條帕子。可是自己所了解的雲奕,不該是報覆心這麽強的人啊!

可是自己,又了解他多少呢。子安苦笑著想到,只是至少,祖父是不希望雲奕記恨這一切的吧。

只記得那天,祖父難得早早回了家。而郁浩昌匆匆前來拜訪,又匆匆離開。客人走了,自己去找祖父的時候——

祖父依舊是如往日那樣笑著,只是第一次露出了疲倦之態。

還有當時看不懂,如今終於想明白的——往日似乎什麽都不在意的祖父,流露出來的些微不舍。

“欣兒,我一廂情願覺得你像她,還有你的名字——終究是我強求了。”

“強求什麽?我的名字,不是欣欣向榮的意思麽!”

“榮,也無所謂了。欣兒,你能歡欣快樂,便足夠了。”

“怎麽就足夠了,爺爺你前幾天還說我,我比雲奕聰明呢。”

“阿奕那孩子——我這麽一死,陛下應當也能放他入仕了。還有懷穎這次……終於能生下孩子了吧。”

“爺爺……你在說什麽?”

“今天不能帶你讀書了。欣兒,你現在去找你父親回家。”

祖父都已經……去世十年了啊。子安收回思緒,在輕塵亭內坐了下來。如今,終於想明白祖父當初在說什麽了。位高權重,為當權者忌,祖父雖貴為相國,卻是擋在自己子孫仕途上的最大障礙。

而琪琰……若不是祖父身死,雲家一時幾乎傾頹,姑母這個孩子,也不可能被允許生下來吧。

父親也已經死了。現在,雲奕已經做到了正四品,又深得葉遠蹊信任——

終有一天會輪到雲奕,所以雲奕——究竟是僅僅想要自保,還是賭一把,永絕後患呢?

“千萬別去做什麽傻事啊……”

子安看著湖面出神,卻聽見了葉遠蹊的聲音:“是誰又要做什麽傻事?如今湖面還未化開,子安可不要走著走著,又要掉進去了。”

子安慌忙起身行了禮,葉遠蹊也在亭內坐下,手一揮免了她的禮,說道:“坐。”

子安並不拘謹,在葉遠蹊對面坐了下來,一邊說道:“又不是我的問題……是湖邊該加圍欄才是。”

“水又不深,加什麽圍欄?只是現今水寒,落水終是傷身罷了。”

“映月湖……竟然不深?”子安略有些驚訝。

“等夏日,你可以走進去瞧瞧。離岸邊五丈之內,於你來說,大抵不會到腰。又不是天然形成的湖泊,既是工匠設計,就該做到不會淹死人才對。”

“那該如何行船?”子安剛剛問出口,便想明白了,“也對,若是宮內小船,吃水也就尺餘。停放大船的那邊應當水深,不過常人都無法近前了。”

“竟然和你說起湖水深淺來了。”葉遠蹊笑道,“俸祿可不該養閑人……你若是閑,不如去幫朕整理東西。”

“不不不,沒有的事!”子安連忙起身,“微臣這就該回北門休息了!”

“戲言罷了,今日你也忙了一天了吧。”

“微臣只聽說過君無戲言……”子安嘀咕道,“而且陛下看起來,也很閑啊!”

葉大王並不理會子安口無遮攔,只是問道:“朕看你這般心不在焉,所為何事?”

“陛下,若是你的親近之人做了……”子安停頓下來,終是不知道該怎麽概括雲奕的所作所為,“很過分的事,你會怎麽想?”

“哦?過分的事?”葉遠蹊笑道,“讓朕猜猜……雲奕是念叨你出嫁的事,還是念叨你吃的太多?”

“陛下,我不介意為了捍衛尊嚴而承擔弒君之罪。”

“究竟怎麽了?”

“不想說。”

“不想說便不說,不想知道便不知道。有些事情,當做不存在為好。”

“只要當做不存在就可以了嗎?哪怕……哪怕可能真相就是,確實存在呢?”若璠玙的死和雲奕有關……子安當真不知,自己改如何面對。

“因為那是親近之人,所以真相,並不重要。就算已經知曉又如何?”

“可是我也並不想欺騙自己……”

“若為他連欺騙自己都做不到,你何談親近於他。是非真假,自己有個判斷便好,若萬事汲汲於真相……太殘酷了。”

“那你對雲奕——難道也是不在乎他究竟做了什麽,而且不會去追究?”

“朕當然知道他在做什麽。”葉遠蹊無辜道,“你若想知道,自己去查便是。郁家王家,你能問到些什麽,自然是你的本事。天一閣那裏,你想去便去。”

“天一閣?”子安有些驚喜,那可是皇家藏書所在,自己從小艷羨了不知多少回,卻沒有機會一見,然而緊接著又冷靜下來,“為什麽讓我自己去查……直接告訴我不好麽?”

“說了,你會信麽?”葉遠蹊笑道,“何況,讓你了解事情始末,你也就能理解雲奕和我的做法了。”

“理解又有什麽用啊……若是雲奕真做了什麽沒底線沒原則的事,我肯定是想不通的。不過也不會怪他就是了。畢竟我得感謝他,什麽都替我擋著替我扛著。若他也像郁泠然那般,我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逍遙。”

“你能覺得自在,真是難得。”

“我只是不想……這輩子的意義就在於嫁給誰。”子安笑道,“說起來,葉大王,也該感謝你。”

“朕還以為你一直以來種種作為,是討厭朕的表現。”

“按理說,以雲奕的地位,你怎麽著也該給我個妃子當當吧。”子安輕快說道,“你若是信雲奕呢,算是給雲家的恩惠。不信他,我便是牽制他的籌碼。可是……你沒把我當雲家的女兒,雲奕的妹妹,而是給了我自己的位置,雲奕說得對啊,我這身官服,這身皓白,別人想穿還穿不了。”

“皓白對你,還是太素了些。”葉遠蹊悠然道。

“但我喜歡啊。而且你甚至還教導我。不只是之前給我那幾道我根本不會做的題目,從桐州那時起,我就學到了很多啊。原本,關於我究竟能做到什麽程度,我自己都放棄努力了,自己都不再相信除了嫁人,還有別的地方能有用的時候,你卻告訴我,路還長。”

“朕當日……”

“隨口一說?”子安不拘禮節,看著葉遠蹊,笑了起來。果然,比今日在延福宮內遙望著他,要順眼得多。

“本來就是啊,路還長著呢。”子安繼續說道,“就算別人會因此非議我,甚至我以後,真的嫁不出去了——微臣亦當毫無怨言。”

葉遠蹊看著子安,說道:“何人非議你?”

“很多人都會的吧。”子安理所當然地說道,“禦官什麽的,本來就不會有實權。有制以來,女子最高的職位秘書監還未有人做過,而且秘書監也不過是個榮譽罷了。古語雲,牝雞司晨。”

子安說著,微微偏過頭,看著葉遠蹊,笑意更盛,“不過你既然隨心而行,不介意做個昏君……你有敢用我的器量,我就有,賭上一切為你效力的決意。”

“說到底,你還是不滿足於,朕只是讓你去查我們在做什麽,而沒有讓你參與進來?”

子安輕輕搖了搖頭,認真道:“我是真的,想為你們多做點什麽。”

然而有的話,並未說出口。

既然你不想用後妃之位束縛於我,那我只好……用別的方式,和你站得更近。子安想著,終於決定把方才的沖動實行——而後,便站了起來。

“等你知曉清楚……是否站在我們這邊的選擇權,也在你。”

“嗯,所以……”子安溫柔笑道,“葉遠蹊,我是真的,很感激你啊。”

子安說著,已是走到葉遠蹊身邊,俯下身——待到說完,便在他的面頰上,輕輕落下一吻。

作者有話要說: 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