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揚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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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便是落荒而逃。

依稀之中,子安似是聽見葉遠蹊叫自己的名字,也似是感受到葉遠蹊拉住自己——然而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和力氣,就這麽掙脫了,一路跑回了北門居所。

關上房門才發覺幾乎脫力,靠著門坐下,喘了許久,才懶洋洋站起來,更衣洗漱,鉆進了被子。

心中仍是不能平覆,但今日實在是太累了,腦內渾渾噩噩,將要睡去,便聽見門外有中貴人尖利的聲音喊著陛下駕到。

“已經睡下的話還要去接駕麽……”子安迷迷糊糊地想著,從床上坐了起來。然而屋內未來得及燃爐火,冷得厲害,子安一個激靈,也不管什麽禮數,還是暖和的被子比較重要,又立刻躺下,裹緊被子,向床的裏側蜷縮起來。

又是幾乎睡著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子安這下聰明多了,裹著被子從床上坐了起來——看清來人,著實驚訝不已:“葉大王——你,你來做什麽?”

“你這裏怎麽這麽冷?”葉遠蹊只隨意說了一句,立刻有宮人送了暖爐和熱茶進來,又有人不知從哪裏取了貂裘的鬥篷為葉遠蹊披上。

子安披著被子,看著這一切,默默感嘆,人真是有差距啊。

宮人布置好,就立刻退了出去,將門關上。葉遠蹊坐在桌旁,似笑非笑地看著子安。

“那個……陛下,微臣失禮,未著常服,就不行禮了……而且真的好冷啊……不想出去……”

“換了衣服,卻連頭發也不梳,就躺下了?你不覺得簪子硌得慌麽?”葉遠蹊走過來,將子安頭發上已經搖搖欲墜的兩支簪子取了下來,又說道,“你這裏連個照看的人都沒有?”

葉遠蹊這番親昵之舉,子安頗有些不知所措,見葉遠蹊走到一邊放了簪子,才避重就輕道:“微臣才過來沒幾天啊,何況最近大家都忙著登基大典,也顧不上這裏。”

“還是朕送你的那支。”

“那個……陛下……”子安遲疑著,又緊了緊被角,向床裏縮了縮“微臣今日雖然……嗯……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子安看葉遠蹊笑得無害,反而怒上心頭,直接喊道:“那個什麽‘賭上一切為你效力’,不包括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啊!能不能不要大半夜的闖別人房間!還有你今天不是該去仁明殿陪皇後麽!”

“這最後一句……好酸啊。莫不是方才他們錯把醋當成茶送進來了?”

“葉遠蹊你出去!”子安直接把枕頭扔了過去。畢竟不敢用力,枕頭只是落在了葉遠蹊腳邊。

“今天找你本來是有正事的。”葉遠蹊終於嚴肅起來,重又坐下說道,“結果被你跑了。”

“有話快說。”

“皇後現今住到宮裏,比起之前住在太子府,對朕來說,有諸多不便。”

“有區別麽?反正你娶多少個,皇後也不會說一句話。”

“仁明殿新添幾個宮女,婉然執意要帶幾個郁家的庶女來,朕也不好阻攔。而宮內司禮太多,不可能一一控制。”

“你之前問我明不明白讓我去仁明殿……”

“仁明殿內熏香,皇後飲食、所服藥物,子安,由你照看好,不得出一絲差錯。”

“差錯什麽?”子安不明就裏,“宮裏還沒有別的妃子,誰能害到皇後身上啊。你若是擔心子嗣……哦,你此番不另立妃子,也是在擔心這個?”

“完全相反。”葉遠蹊卻是恨鐵不成鋼地嘆了一聲,“絕對不能讓郁婉然有孕。”

“那,不立妃子,也是為了孤立皇後咯。”

“具體怎麽做,朕會讓人告訴你。而你也懂岐黃之術,別讓朕失望才好。”

子安默默點了點頭。雖然這麽做實在是……如果玩大了,郁婉然應該這輩子都不能生育了。不過不讓郁婉然懷孕,畢竟比有了孕再做手腳的罪惡感要少很多。

“還有,不能讓郁婉然和郁家有任何聯絡。”葉遠蹊說道,“不可通書信,也不能讓她見到郁家的人。”

“郁家真的不可用了麽?”子安疑惑道,“郁泠然入仕,你不也頗費了些心思。”

“朕是沒想到,他的野心超過朕能給他的東西了。”葉遠蹊說道,“朕倒要看看,不和郁婉然提前商議好,他們兩人能做出些什麽彼此矛盾的事來。”

“唔……可是……”子安總覺得哪裏不對,卻又想不出反駁的話,只好說道,“可是郁婉然跟我說過,作為皇後不能代表自己的家族,而是應該代表陛下你。而且無論如何,她畢竟是皇後,畢竟是你……發妻啊。”

“你這是給皇後說好話?”葉遠蹊挑眉道,“朕還以為……你會樂於見此。”

“別這樣說啊!”子安倒在床上,蒙住頭,“我本來就已經覺得是夾在你們中間……雖然其實我也想……但是我不應該那麽做啊!”

“沒有那麽覆雜的事。”葉遠蹊走到床邊,扯下被子,讓子安露出臉,“冬日燃著暖爐就該小心,你還把自己罩起來。”

“別岔話題。”

過了許久,葉遠蹊才說道,語氣裏是些微怒意:“你是同情郁婉然,還是在同情朕?朕若什麽都不做,難道還要若幹年以後賜死自己的嫡長子,看著自己的女兒害死另一個女兒,最後讓他們一個個死掉,只留下一個來繼承皇位?”

葉遠蹊緩和些,繼續說道:“朕有自信還能活個十年二十年,子嗣之事……待朕把事情處理幹凈了,再說不遲。”

又不是想說怎麽對待那些連個影兒都沒有的孩子,而是想說,不該這麽對待郁婉然啊。子安輕輕嘆了一聲,終究不敢說出口。

想了想,還是委婉說道:“只怕野火燒不盡呢。”

“至少春風吹又生之日……留到朕身後吧。”

“謹遵陛下綸音。”

“你難道是在擔心,朕往後,也會這麽對待你和雲奕?”

“大王你好煩。”子安不耐道,“還讓不讓我睡覺了?早就過了我當值的時辰,陪你說這些簡直是在燃燒我的生命……蠟炬成灰淚始幹!”

“放心,朕不會那麽做的。”葉遠蹊笑著,捏住了子安的臉頰,“至少你現在這個樣子……朕是一點想法也沒有。”

子安悶悶地由他捏著,咬牙切齒道:“陛下,您能幫我把枕頭撿回來麽?”

“做什麽?已經甩在地上,朕一會兒再讓人給你拿一個吧——”

“再扔你一次!”

“恣意妄為。”葉遠蹊冷笑一聲,“倒不如這次事畢,讓朕賞你些什麽?”

“讓我扔你十次!”子安憤然道,卻看葉遠蹊不似開玩笑,只好說道:“每次就用這些奇怪的理由送我些奇怪的東西……微臣承受不起,不如現在就獎給我好了。”

“現在?你想要什麽?”

“從剛才起就覺得你這件貂裘好看得不行。”

“此乃禦制,就算朕想,也不能隨意——”

“微臣豈是那種趁火打劫之人。”子安冷哼一聲,又笑道,“讓我摸摸領子好不好?就摸一下,多摸一下你罰我俸祿好啦。”

“子安,你是越來越目無法紀了。”

“我當然是更喜歡摸活的啦——陛下能讓微臣摸摸頭發,微臣自然更是感激。”

葉遠蹊楞了片刻,生硬說道:“先做好朕吩咐你的事再說吧。”

說罷終於離去。子安頗為舒心地躺在床上,方才搬進來的暖爐,現在終於把房間燒熱,正是舒服的時候。對付葉遠蹊這種人,看來真的要無賴一點才行啊。

忙得天昏地暗的三月終於過去,子安興沖沖地盼著寒食節假期,卻悲哀地發現,那一天輪到自己當值。

不過托郁婉然的福,下個月就能過千歲節了,所謂千歲節,即是皇後的生日。算起來,那一天無論如何也不該是子安當值了。

寒食的祭祀,子安並未前去。只是下午便聽得宮裏傳開來,郁泠然在祭祀結束後直接上書,要求追封皇上生母孫氏為皇後及皇太後,同時以孫氏生辰,而非郁婉然生辰為千歲節。

估計著時辰,祭祀的大臣們差不多該回宮。今日雲奕也是當值,子安便去北門找他。

雲奕見了子安,直接問道:“你是聽說議禮之事了?”

“郁泠然為什麽要這麽做?放棄郁婉然的千歲節,對郁家有什麽好處?”

“皇後這個位置的重要性,在於嫡。”雲奕悠然說道,“常理看來,身處繼承人之位,自然是越賢明越好。但是一旦這個繼承人,真正拿到他所繼承的位置之後,穩固地位才是首要任務。故而,嫡子身份的合法性才最為重要。”

“法理和情理……還是法理更重要啊。”

“對於帝王,賢明算什麽?情理一文不值,情誼更是不值一提。帝國又不是靠這一個人運作的。”雲奕說著,仿佛想起了什麽,“你這麽在意皇後……是不是陛下和你說什麽了?”

“陛下說郁泠然很有野心……他究竟是想做什麽?”

“正好也是我提醒你的地方。”雲奕嘆了一聲,說道,“葉遠蹊以前為太子,自有可以隨心所欲的地方。但現在,帝位是他一切的前提。”

“我知道啊,我又沒做什麽不切實際的打算。”

“郁泠然想做的,是覆古制行古禮。郁泠然倒是師出有名。一個皇帝,他當然敢收拾自己的臣子,可是,絕對不敢違抗習慣。可惜他也是在抗天命,自取滅亡。”

還來不及同雲奕細說,便有人前來傳皇後懿旨,說是郁婉然召見子安,子安只得匆匆趕往仁明殿。

走進殿內,郁婉然神色略有些慌張,開門見山道:“雲子安,你去北門見了雲奕……那你可知今日祭祀的事?”

“略有耳聞。”子安敷衍道。

“本宮之前所說的事,你決意如何?”

“郁大人這麽做,無非是想提醒陛下,現在的皇帝生母是皇後,那麽以後的皇帝生母也當是皇後。既然如此,皇後娘娘還在擔心什麽呢?”

郁婉然神色一變,將手邊桌上的被子掃落在地:“他果然和王家聯手了……”

“皇後娘娘,”子安恭謹道,“不論郁大人做什麽……微臣以為,陛下終究會偏袒您。”

“他現在只是沒工夫對付我罷了。”郁婉然惶然道,“偏袒……陛下偏袒的明明是你啊,雲子安,上下一日百戰,你又何嘗有過一戰?”

“皇後娘娘,您才是微臣的‘上位’啊。”子安笑道。

郁婉然見子安軟硬不吃,冷笑一聲,說道:“今日寒食,本宮只吃了幾口冷菜,便覺得不舒服。召了太醫來,竟是有個好消息。”

子安心中一驚,卻仍是鎮定道:“既然是好消息,還請皇後娘娘說明。若是娘娘鳳體不適,當真是微臣失職。”

“喜脈。”郁婉然笑道,“太醫算了日子,該是兩個月了。雲大人可否幫本宮請陛下今日過來?本宮想親自告訴陛下呢。”

絕無可能。子安冷冷想到,卻仍是裝作歡欣之色道喜,而後便退出了殿外。

兩月之前,郁婉然還在太子府上。葉遠蹊絕對不會有所疏忽大意。而且自己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按照葉遠蹊的吩咐做好,不可能有差,那些藥物皆是活血之藥,就算郁婉然有孕,也絕對不可能保得住才對。

然而這麽想著,子安卻忽然覺得不對——皆是……活血之藥?

早該發現啊……自己所做的那些手腳,根本不是讓一個人不孕之法,而是……讓人滑胎。

除非滑胎的次數多了,傷了身體,才是真正的永絕擔憂。故而自己所做之事,才是最為殘酷的那一環。

不過郁婉然如今有孕,不就是自己並未傷及無辜嬰孩的性命麽?

子安想著,不由冷笑起來。雖然葉遠蹊騙她做了不想做的事,但是郁婉然如今……當真是被逼到絕路了麽?孤立無援,便想著憑空捏造一個最有力的“同盟”來做文章?

倒是要看看這混亂的局面,最後,會如何收場。

作者有話要說:

湊字湊字湊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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