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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夜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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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明殿收拾妥帖,子安剛要去請郁婉然來看有無不合心意之處,便聽得通報說郁泠然求見皇後。外戚入宮,自然少不得禦官在場。

正式冊立皇後之前,當由皇後家族中人入宮勸諫皇後德行。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子安幾乎忘了這個禮儀。

本不過是個形式,郁泠然卻極其認真。

子安侍立一旁,隨意想著,當年立上官氏為皇後之前,上官景入宮,會說些什麽呢?恐怕會討論起怎麽對付宸妃,以及怎麽控制樞密院吧……真不知是該說郁泠然謹慎,還是該說他不識時務。

不過,也可能是因為還有外人在場吧。

這邊終於說完,便聽得郁婉然吩咐道:“雲子安,你送郁大人出去吧。”

“是。”子安行禮領命,又說道,“皇後娘娘,仁明殿事宜已畢。”

“知道了,本宮一會兒就去看。到時還要勞煩你再做些調整了。”

子安和郁泠然退到殿外。外臣不得在後宮之中隨意行走,子安就得將郁泠然送到宮門才可。

子安走在郁泠然之前,算是領路。她急著回仁明殿,走的快了些,不知不覺就拉開了和郁泠然的距離,只好停下腳步,轉身等他。又不便開口催促,只是略不滿地看著他。

沒想到郁泠然依舊不緊不慢,走到子安身邊,甚至停下腳步,嘆了一聲,說道:“我朝當真不該。有些禮儀已經荒廢了。宮廷之內,走路的速度和儀態皆有規定才是。”

被他這麽一說,子安才想起來,似乎是有規定的。不過那只是周沿襲齊制罷了,真正執行起來,大多化簡。

不過循規蹈矩,並不是什麽錯處。子安也不同他計較,只是點了點頭,說道:“多謝郁大人指正。不過明日便是典禮,仁明殿那邊還有些事要做,所以便走的急了。”

郁泠然卻不罷休:“這便是雲姑娘的理由?雖是能解釋你在宮中儀態,可你尚未婚嫁,便似方才那般盯著郁某,以及說話的語氣稱呼都不合禮儀。”

子安聽他說的認真,只覺可笑,而自己此時穿著官服,那聲“雲姑娘”自然刺耳。一時沖動便道:“那郁大人不稱下官職位,就合乎禮儀了?”

“禦官算得什麽官職。”郁泠然說的理所當然。

子安一楞,還來不及反駁些什麽,郁泠然便繼續說道:“禦官是妃嬪的另一種形式而已。”

“哪裏,有,這種說法?”子安瞠目結舌,“禦官任滿,不是出宮嫁人麽?別說禦官,宮女都算不得——”

“女子嫁人,自該從一而終。不過既是陛下放其出宮,就算不得錯處,自然還可以嫁給別人。這樣的人,郁某也可以接受。”

“‘禦’官竟是這個意思啊。”子安譏諷道。

“自然。太妃娘娘作為文宗時的禦官,卻嫁給了英宗,便是於禮不合。”郁泠然以為子安開竅,點了點頭,繼續嚴肅道,“雲姑娘為禦官,這一點郁某不會計較。不過雲姑娘及笄後與令兄獨居,實在是不合禮教。依我看來,亡羊補牢,為時未晚,雲姑娘搬離還來得及。”

郁泠然說完,等著子安回答。子安卻是連瞪他一眼都不敢——不然這家夥又該說她不守婦道了吧?

子安冷靜許久,才盡可能溫和道:“等等,郁大人,你不計較——關你什麽事?”

“新帝登基,皇後為郁家之人,這對郁家自然是莫大的恩典。聖意眷顧,郁家自然應當繼續為朝廷效力。如今奸佞當道,禮崩樂壞,要恢覆祖宗之法,郁家一己之力恐難為之,若雲家能相助——”

居然看不出立郁氏為後不是葉遠蹊的意思?子安搖搖頭,便也沒了怒意,只是好整以暇道:“所以?”

“不過雲姑娘若是想要進宮,也可以理解。只是雲姑娘容貌妍麗,又乏端莊之態,不宜伴於君側。何況,想必令尊之遺志,也是希望雲郁兩家交好。”

子安一時竟不知從何反駁。郁泠然是在稱讚她好看麽?不過怎麽聽著比罵人還難聽——這是說她勾引葉遠蹊?!

見子安又不說話,郁泠然想了想,說道:“倒是郁某疏忽了。令尊去世幾年,雲姑娘大概都不記得令尊音容了吧。”

“郁大人真是善解人意,子安感激不已。”子安咬著牙強笑道,“不過時辰著實已經晚了,不如就先說道這裏,讓子安先送郁大人出宮如何?”

好容易了結此事,子安匆匆趕到仁明殿。子安是葉遠蹊派來的,郁婉然自然是一切滿意,只是換了兩個花瓶,便算徹底完工了。

出宮回家,子安依舊是氣悶得很。這幾天忙起來,都沒能好好吃飯,索性就去了外祖父家。

吃過飯,子安懶得回家,便拉著木螢閑談。木螢一邊陪她說著話,一邊隨意做些繡工。

“小螢在繡什麽?”

“想著再有兩月便是你生日,親手給你做件衣裳。”

“哪有這時候就告訴我的。”子安笑道,“再者,我哪敢收啊,小螢兒不該做給你心上人才是?說起來,你這字繡的真好,就像真的題寫上去的一樣。”

“不過是些上不了臺面的小把戲罷了。平日裏自己繡著打發時間,偶爾也會送送親近之人。”

“這樣……那我家豈不是也有咯?”

“姑媽很喜歡呢。”木螢笑道,又添了幾分悵然,“當年……有時候還特地要我繡些什麽。表哥也還讓我幫過忙。”

“雲奕?!”子安訝然,雲奕自己應該也用不上這些繡的東西,那肯定是送人了……用一個女孩子做的東西送另一個女孩子,太過分了吧!不過……還是更在意送給了誰啊……

“還是你剛從瀧川回來那一年的事了。”木螢回憶著,淡然笑道,“雖是陪你買了不少東西,終究覺得親手做點什麽才算慶賀,便先告訴祖母,結果祖母不知怎麽就告訴了表哥。表哥說繡條帕子給你就是——現在看來,莫不是被奕表哥私吞了?”

“帕子?”子安想了想,倒還真是從未見過,“可是繡了字?”

“是啊,好像還是句佛語。我那時還笑你不學無術,怎麽連佛經都看起來了。”

子安不知怎的聯想到了葉璠玙的那條帕子,試探著問道:“那句佛語,可是白蓮結子?”

“掬水聞香。”木螢緩緩接道,繼而驚訝地說:“子安姐姐怎麽知道?”

“我……我在家中見過吧……”

子安極力掩飾著慌亂。那條帕子,不是葉琳瑯送給葉璠玙的麽?

“欣姐姐,你這是怎麽了?”木螢放下手裏的東西,擔憂地看著她。

“沒事,這幾天太忙,有些累了。明日便是典禮,我回家早點休息了。”

回到家中,卻無法安睡。

一直以來,葉璠玙的死,葉琳瑯的死,根本忘不掉。方才知曉之時,子安有多震驚,現在的她,就有多懷疑。

細節……究竟有哪些細節,存在違和感……

子安忽而想起,那日自己提起帕子上的佛偈之時,已經毫不隱瞞的葉琳瑯,卻唯獨在自己這句上,反問她在說些什麽……

的確,葉琳瑯從頭到尾都沒承認過那條帕子的事。按照她當日之坦率,那句不明白,莫非根本不是虛與委蛇?

不過也可能是葉琳瑯並未在意吧。

雲奕送一句佛語給葉璠玙,應當是出於安慰之情吧。想必他是無意而為之,畢竟,為葉璠玙曲解佛語之人,該是葉琳瑯。

何況,葉琳瑯自己也擅女紅,當初不就覺得,帕子是葉琳瑯自己繡的嘛。

子安想著,卻實在騙不了自己——世間,哪裏會有這麽巧的事。

當時判定葉琳瑯漏洞的最大原因,便是因為葉琳瑯懂得凈土宗。

只是……

凈土宗在民眾中傳播甚廣,故而很多政令都與之息息相關。當初那本賢良進裏,也對此有所涉及。雲奕不可能全然不了解凈土宗。何況,雲奕當年為了編寫父親文集,看過許多佛理之書。雖是稱為禪宗,但畢竟同根同源。

所以……為什麽……

子安想到此處,輕嘆一聲。已經只問為什麽,而不問雲奕是否真的給了葉璠玙那條帕子,更不問他是否有意而為之了麽?

真是,不能再想了。

睡了兩個時辰,子時剛過,子安便入宮準備典禮之事。待她到時,郁婉然也已經起身。看著宮女幫著皇後穿戴,子安也算是大開眼界。這一層層衣飾頭飾,足足折騰了一個時辰還多。不過比起前朝之制,已經簡化許多了,郁婉然這一身皇後的禮服,比齊國貴妃之儀還要輕省些。

渾渾噩噩地熬過了典禮,終於是唯一有點人性的環節:宴請百官。只不過子安還不夠資格參加宴席——若是以縣主身份,自是可以,只是子安實在懶得把官服換成縣主的禮服了。

在仁明殿的廂房內吃了飯,子安就跟著看熱鬧的宮人,偷偷溜到了宴席所在的延福宮。延福宮景色甚好,雖是宮殿,卻和花園連成一體,而子安自小沒少參加宴席,在延福宮裏找個不被人發現的位置,自然駕輕就熟。

只不過這些地方……也有別人知道就是了。

子安看見雲奕站在軒榭之中,悄悄走過去拍了他的肩,待他轉身,不容雲奕說話,就福身道:“下官拜見雲大人。”

此番封賞百官,雲奕自然也有升遷,已是做了正四品的通議大夫。

“我是升了官沒錯,不過你好好看看,我穿的可是侯爵的禮服。”雲奕笑道,“想著你可能會來,還真碰上了你……跟我去那邊宮門吧。”

“還是不要了吧,我可是從仁明殿跑出來的……”

“你雖然穿著官服,但是跟著侯爺我,應當也沒人會說你吧。”雲奕笑著拍了拍子安的頭,“再說不去宮門,你還等著陛下出來麽?”

“嗯?關陛下什麽事?”

“得了吧,你不就是想看他穿禮服的樣子——”

“今日忙了一天,未見兄長,子安甚是想念!”

“那我回去了。”雲奕收了笑意,挑眉道,“你也早點回仁明殿吧。”

“唔……難得見面,你若要回去,至少讓我陪你走到宮門啊。”

跟著雲奕進了殿內,自然沒什麽人註意到子安。

“真是燕燕於飛。不過你也別亂跑……”雲奕囑咐道。

然而子安還沒看到葉遠蹊,倒是先看見了離得比較近的郁泠然。郁泠然自然也看到了她。

“我果然還是,先回仁明殿吧……”子安剛想走,郁泠然卻已經走了過來。

雲奕卻似乎知道她在躲什麽,冷笑一聲,按住子安的肩膀,說道:“不必。”

郁泠然對雲奕行了禮,便問道:“雲姑娘為何會在此處?”

有雲奕在,子安便口無遮攔:“郁大人並非司禮,看不慣我在此處,也該找中官趕我出去才是。這般親自上陣,莫不是自降身價。”

“若是旁人,郁某亦是懶得管教——”

不待他說完,雲奕便打斷他道:“你今天同我說的事,我已經明確拒絕過了。”

雲奕這是……生氣了?子安看向雲奕,只見他面若冰霜。

“文博侯如此這般,豈不是負了令尊之意?”郁泠然說道,“這就罷了,連半點客套之意也無——莫非還是為當年之事耿耿於懷?”

“我向來,睚眥必報。”雲奕不緊不慢地說道。

當年之事?郁家和雲家,不一直是政見相合,能有什麽過節?子安疑惑地看了看雲奕,何況就算要報覆什麽……也是王家首當其沖啊。不過現在,也不是問這些的時候。

倒是郁泠然幫她問了:“若是如此,丞相那邊——”

“不勞郁大人提醒,”雲奕笑道,“我自然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你連聯合郁家對付那邊的姿態都不願意做?”郁泠然怒道,“憑你一人之力,簡直荒唐。”

“有你相助,便比我一人強麽?”

子安看著郁泠然終於被氣走,偷偷做了個鬼臉,拍手道:“雲奕,你今天……有點帥啊。”

“一點兒?”雲奕低頭笑看著她。

子安見他笑得得意,冷哼一聲:“一點兒也不。”

“放心,我肯定不是一個人在做什麽。”雲奕知道她擔憂,正色道。

“葉遠蹊幫你?”子安想了想,“那我可得找他對對口供。”

“悉聽尊便。”

作者有話要說: 郁泠然直男癌。

不過只是,只有他說出來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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