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人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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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了不久便停下,待子安下車,此處正是衛家的一套別院。

說是衛家名下,但是子安曾聽老夫人說,地契在瀧川縣令那裏。其中微妙之處,自是不言而喻。

子安正疑惑著瀧川縣令找她做什麽,已經有人對她行過禮,引著她向門內走去了。

看來是用這座宅子招待從京城而來的宣旨之人。可是……居然不惜把這間房子暴露出來,惹得一身腥也要招待的,究竟是怎樣的貴客?

待走進房內,子安才恍然,若是這位人物,招待不周自是比貪汙受賄更重的罪名。

坐在主位上的,赫然是當朝太子葉遠蹊。

子安上次見他還是建平七年的冬至,如今已經是建平九年了。當年無人在意的二皇子,現在已是萬人矚目的皇太子。而子安——以她現在的身份,見到皇太子該行什麽禮啊!

福身?但是現在只是個普通百姓啊……那就是祭天大典上那種三叩九拜的大禮?可是子安以前沒去過祭天,只是聽說過根本不會行啊!

而且現在這個場合……葉遠蹊穿的甚至都不是皇子常服,而是普通人家的衣服。到底怎麽辦是好啊……

也不知子安神游多久,葉遠蹊一聲輕咳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嗯……殿下。”

“我這次到瀧川來並非公開。”葉遠蹊並未因子安的失禮而惱火,語氣中還帶著幾分笑意,“所以見我不必多禮,當我是你兄長的朋友就是了。”

子安向來從善如流,便自己在客位上坐下。葉遠蹊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她便也在座位上坐著。沈默了不知多久,才有侍從為子安奉了茶。用的是瀧川當地常見的瓷碗,似乎葉遠蹊的似乎也是同一套。

看來除了宣旨官,葉遠蹊並沒帶京城的人。子安心內暗自想到。

等到喝過茶,葉遠蹊才開口說道:“方才雲姑娘一直盯著我身後的墻看,可是看出了什麽有意思的東西?”

剛才失神,葉遠蹊主動給子安解了圍,現在卻又說這樣的話——果然還是當年把她扔在花園裏不管不顧的人啊。子安頗為不爽,卻又毫無辦法。

“墻上那副字,似乎是縣令大人自己的手筆。真是寫的毫無可取之處啊。”子安只好尷尬笑道。

“我朝科舉,書法素來只是第二位。”

“這幅字寫了多久,我看不出來,不過——掛上去可沒多久。”子安冷笑道,“這幅字兩旁的墻上還有白色的邊際,顯然是摘掉了之前的字畫,換了這副上去。”

“既然已經細致到把字畫替換,為何不能找一副掩蓋痕跡的作品?”

“從現在的痕跡上看,原作的大小形狀,裝裱難度極高。雖然猜不出來究竟是什麽作品,但當是

從京城帶來。瀧川此地,很難覆制。”子安說道,“不過若只是如此,那找一件更大的作品就夠了。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那就證明這幅畫換的著實倉促——太子殿下雖說並未公開出行,可是原定的計劃裏,也並沒有瀧川一地吧。”

“你還看到了什麽,都一並說了吧。”

其實更應該問問葉遠蹊找她到底是做什麽……子安默默嘆了一聲,可是現今她可沒有什麽主動開口的地位,只好繼續說道:“現今聖上喜歡白瓷,宮中之物皆是胎薄通透。但是現在所用卻是這般粗陋之物,院內侍從也不像是京城之人。可是方才殿下等我用了茶才開口,可見並非有意怠慢於我,而是確實沒有帶著傭人和茶具等等……”

子安正說著,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她一年多未見的兄長雲奕。京城一別後似乎雲奕又長高了不少,此時已經完全褪去少年青澀。

雲奕自然也看到了子安,和子安對視的一瞬間,微微挑眉,便立刻別開目光,看向葉遠蹊。

雲奕剛剛站定,便聽得葉遠蹊說道:“瀧川城內可有什麽收獲,欽差大人?”

“一直都有人跟著。明明知道有很大問題,但是就是拿不到關鍵的證據。”雲奕無奈道,“就算拿到又是如何?這座宅子到處都是證據。可若非王正則棄車保帥,根本是無孔不入。可是什麽能把他逼到放棄桐州的那一步。”

“西秦。”葉遠蹊淡然道,繼而又笑著說道,“雲奕,公事到此為止。令妹似乎——有很多話想說。”

突然被葉遠蹊提到,子安差點嗆住——葉遠蹊到底哪裏看出來她滿腹牢騷無處發洩的啊!

雖然她確實忍得很辛苦……咬牙切齒地都快把這杯茶喝完了啊!

雲奕微微側過身,卻沒有看著子安,只是輕聲說道:“在桐州的事情處理好,你和娘,同我一起回京吧。”

曾經設想過千萬種重逢的情景,剛才也在想著自己究竟要對他說些什麽。然而子安卻從未料想,雲奕竟會是以這般毫不在意的態度,抹去一年多以來發生的一切。

氣極反笑,子安說道:“你還來瀧川做什麽?”

“守孝。”雲奕這才終於看著子安,“想說什麽回家再說,不要無禮。”

“你倒是還記得管教妹妹?” 子安苦笑著起身說道,“雲奕,父親病重之時,你可曾管過我們?就算有他人落井下石,我也不信憑你這堂堂正六品一封家書也送不到!爹去世已經四個月,整整一個冬天,我和娘何嘗有過你的半點消息?如今跑過來說是守喪三年,你服哪門子的斬衰?!”

“你就算實在想說也別在這裏——”雲奕走上前,拉起子安的手,要帶她出房。

子安直接打開他的手,卻聽見雲奕倒吸了一口冷氣。

子安這才覺察出不對——方才雲奕握住她的手腕時並沒有感受到什麽溫度,那種觸感……當是紗布。

“你受傷了?”

“很快就好了。”雲奕皺著眉,把手背在身後。

子安撇撇嘴,真是不知說什麽好。就算知道他肯定不是裝的,可是這種苦肉計……

確實奏效的很。

“去年秋天起,雲奕一直在涼山。”葉遠蹊在一旁說道,“涼山月初解圍,他才知道文襄公去世

的消息。昨天晚上,他才剛到瀧川。”

“還真是冠冕堂皇……不想做和不能做,最後不都是做不到……又有什麽區別?”

“無理取鬧也要有個限度。”葉遠蹊悠然道。

“微臣家事,不勞殿下操心。”雲奕站在我身邊,低聲說道。

“雲奕舍不得說的話,孤來做這個壞人。”葉遠蹊起身看著子安,笑意不減,卻震懾得她連呼吸都輕了些,“你方才已經看出我是帶兵而來,當知雲奕要麽在軍中,軍令在身;要麽就是身在涼山圍城。而他現在會出現在這裏,為的就是令尊。”

“太子殿下好口才。雲奕無錯,誰都沒有錯,所以家父的死就是咎由自取、罪大惡極了吧?都已經這個時候了,才說什麽為家父……人都死了才來追究,別把別人的命運當作兒戲!”

“雲姑娘確實聰明過人,剛才對字畫的分析滴水不漏。但是,你也就是僅此而已了。”葉遠蹊說道,“你毫無戒心地應邀前來,若這裏等著你的不是我——令尊都已去世,雲姑娘你該明白,你現在還活著,不過是殺了你對別人沒有任何好處罷了。雲奕來這裏確保你和令堂的安全,便是對令尊最大的告慰。”

“殿下,雲欣畢竟——”雲奕無奈道,卻又被葉遠蹊打斷了。

“你只顧看著雲奕做了些什麽。而你自己,又做了什麽。”

這一句問得擲地有聲,子安徹底無話反駁。

“雲奕,去把令堂也接到這座別院裏來吧。”

“是。”雲奕領了命令,卻仍不離開,而是有些擔憂地看著子安。

“雲姑娘若想冷靜些時候,不如順便去陪楚曜做個伴吧。”

“楚曜——?!”子安下意識驚呼道。

“昨晚剛請她到此小住,若雲姑娘能陪她——”

“你們把楚曜怎麽了?!”

“既是西秦長公主,當然要優待之。”葉遠蹊笑道,“西廂房第三間。”

“殿下,雲欣只是年紀尚幼——”

“所以才需要好好想想自己的所作所為。”

還真是厚顏無恥。子安悠悠瞪了葉遠蹊一眼,便去找楚曜了。

來到房門前,便有人為子安開了門。然而她剛一進去,門立刻被重新鎖上。

屋子雖然小了點,但住兩個人也是綽綽有餘,環境亦是不錯。看來葉遠蹊並未為難楚曜。

子安的心情是差到極點,楚曜卻是一臉淡然。

“在下還想著自己兇多吉少,子安卻這麽快就找來了。”

“是啊,我也是被那個大周太子關起來了。”

“你當也是見過你哥哥了吧。”楚曜說道,“是叫……雲奕對吧。你被關起來是因為太子,可是心情差卻是因為雲奕?”

“‘也’?楚曜姐,你也見過他了?”

“真是失敗的岔話題方式啊……”楚曜輕嘆道,“你是怪雲奕沒能攔住太子把你關起來,還是說,他根本連攔都沒攔?”

“倒是攔了。”子安極不情願地承認,心內的怨怒已消了大半。

“這便是了。你哥哥看著是極聰明,但是卻沒什麽壞心思。就算你對他有再多的氣,也得讓他給你解釋解釋啊。”

“你幹嘛就這麽替他說話?”

楚曜聽她問,卻是大笑不答——倒也確實沒什麽答的必要,不過是子安一時置氣的幼稚之言罷了。

然而笑過之後,楚曜立刻收斂容色道:“倒是那個太子……若你沒必要,不要和他糾纏太多。”

本就也不想和那位大爺有什麽糾纏,這次沒經考慮就上了馬車……不過是馬有失蹄而已!子安氣鼓鼓地想到。

“哎呀——”楚曜捏了捏子安的臉,“這份置氣的樣子還真是可愛呢。”

“楚曜姐……”子安無奈道。

“不欺負你了。說起來,你哥哥和你還真是像啊。”

“我和那家夥一點都不像!”

“當然是有很大不同的。”楚曜思索片刻,說道,“眼神裏同樣是‘倔’,你哥哥可還有幾分‘狠’。”

聽到這個字,子安一瞬止住了呼吸。狠決?狠辣?她可不希望哥哥和祖父一樣……父親最後如此,與祖父當年樹敵太多也不無關系。

“不是對別人狠,而是敢於舍棄。只要能達到目的,大概可以不擇手段地放棄自己吧。”楚曜說到此,又很開心地笑了,“而你在這方面,簡直是恰恰相反。”

“當然相反。”子安笑道,“我自是善良可愛,聰明溫婉。”

“哈哈,”楚曜大笑出聲,“你啊,是‘懶’。”

“楚曜姐……”子安頗有些無語地看著自顧自開心的阿曜,“我還是挺勤快的吧……”

“不是說你懶惰,而是你極討厭費心費神的事。在下的意思是,你明明有能力,也很聰明,很多事情也看的明白。但是不逼到絕路,你是絕對不會去算計的。不僅是算計他人,甚至懶得為自己謀個出路。”

嗯……確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子安點點頭。

“不過楚曜姐……你現在這樣被太子關著,沒有問題麽?”

“雖然太子一到瀧川就立刻找到在下,著實讓在下吃驚。但在下本來便打算和他進行接觸。”

“在下的事情……似乎還沒和你細說過。小時候一直是被當做王位繼承人培養的,但是父王去世的時候,在下真是定點實力也無。不得已,只好逃出西秦。能夠猜測別人的性格,也不過是小時候的習慣罷了。西秦強者為王,就算是公主,也沒那麽好生存的。”

說到最後,楚曜的聲音已是低不可聞。不久,見她情緒平覆,子安趕忙岔開話題:“你剛才說讓我遠離太子,也是從他身上看出了什麽?”

“並沒有。”楚曜淡淡答道,“在下什麽都沒能看出來。這家夥,掩藏的太深了。正因為如此,才危險。想來在你們大周的皇宮裏,生存也不是件易事。”

說完,楚曜卻挑眉道:“這個岔話題,再次零分。”

又被嘲笑了啊……子安無語,你們一個個的都是公主太子的,那邊還有個殿元,我哪玩的過你們

幾個……

“楚曜姐確實經歷了很多吧……”子安隨口答道。楚曜說起過去總是簡明扼要。和楚曜一比,自己的那些怨艾自然算不得什麽。

“是啊,經歷了很多。”楚曜悠悠長嘆,“總有一日,在下拿回的,要比曾經失去的還要多。”

“比王位還要多……?”子安試探地問道,“楚曜姐當真是……志向高遠。”

“放心吧,在下對大周暫時還沒什麽興趣。”

“那楚曜姐,你想要的究竟是……?”

作者有話要說: 葉大王嘴炮模式全開 \(*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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