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半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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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秋來,瀧川很快就冷了起來。楚曜要趕在瀧水冰封之前備好冬天所需的藥材,幾乎忙不過來。家中無事,雲欣便也住在醫館幫她。

二人在院內忙碌,不知何時,院內已是月色滿盈。雲欣放下手裏的藥材,伸出手去,如掬了一捧清泉。

“月色清涼,當真如水似霜。”雲欣感嘆道。

“你不嫌天氣冷,反而在意這些。”楚曜笑道,“真不知是該說你心寬,還是該責你這副不識疾苦的做派。”

“世人皆道‘秋高氣爽’,我是來了瀧川,見了瀧川的夜空,才知道何謂‘秋高’。躬行方知真言,何樂不為。”

“你書讀得多卻不見用過,搜腸刮肚地附庸風雅,必有隱情。”楚曜嗤之以鼻,“手凍僵了握不住藥材了就直說,就剩一點了,在下一人可以做好。”

“那我也要看著你做。”

楚曜無奈地搖搖頭,說道“偷師——”

話剛說了一半,便見楚曜神色一變,迅速扔下了手裏的東西,起身一把將雲欣拉在身後,向南邊房頂說道:“賀寧之,要麽現在出來,要麽立刻就滾,別讓我跟你廢話。”

“我就是幫王正則送個信而已,怎麽這麽大火氣。”眨眼之間,那日在酒樓見到的異族男子已是閃身到楚曜身前,雙手叉腰,微微俯下身來,平視著楚曜說道。

楚曜似乎非常相信他的話,霎時便沒了方才那般劍拔弩張,柔聲笑道:“你離開西秦這麽久,不怕王上起疑麽?”

“她見了我,哪裏還顧得上起疑。”賀寧之冷笑著,直起了身子,雙手環在胸前,右手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小小的信封,夾在手指間,楚曜便拿了過來。

楚曜借著月色看罷,便將信遞到了雲欣的眼前。

“在下也差不多該跟你坦白了。”楚曜笑道,“不過,信不信由你——”

雲欣打開來,信上只有八字“一切照舊其餘勿念”,還有王家的私印。按照字跡,確實是王正則手筆。

等等——當朝丞相和西秦公主通信?!還有楚曜說的坦白,是什麽意思?一時間問題太多,雲欣竟不知如何開口,楚曜仿佛看穿她的意思,說道:“一會兒就給你解釋清楚。不過寧之,你既然這個時候來見我,是準備回去了?”

“一別三年,還真是舍不得吶。”賀寧之伸出手,手背輕輕撫上楚曜的臉頰,頗為疼惜地說道,“聽說你和周的丞相有了來往,我自然要去看看,你和他接觸是否安全。”

“此人城府太深,在下已經準備停手了。”

“不過沒有真正停手,是因為她?”賀寧之說著看向雲欣,繼而行禮道,“西秦小民賀寧之,長公主手下一名,我們之前應當見過。”

“在下雲欣。”雲欣還是有些搞不清狀況,只是回禮應道。

“王正則還真是在意雲家……”楚曜輕蔑笑道,“欣兒,你有沒有覺得到瀧川之後,你們家中已與京城斷了聯系?”

“父親說如今雲家此般情況,不要聯系他人為好,故而也只是初到瀧川時,給外祖父寄信報過平安。然而……從未收到過回信。”

“信件經過桐城驛站,都被王正則的人攔下了。”楚曜說道,“在下不知王正則在瀧川是否還派了人監視你們——至少在下,是被他當做此用。”

“不過看來,你是辜負他了。”

“本來也沒什麽好監視的。”楚曜冷笑道,“真真小人器量。不過,在下之前主動接觸你,也不是因為王正則需要,而是——”

“而是想接觸雲奕,再通過雲奕接觸現任太子。”

“真是聰明。”賀寧之略有驚訝地說道,“也難怪楚曜遇見你,就放棄與王正則那種老混蛋為伍了。”

好像說了什麽很差勁的話呢……雲欣輕輕咳了一聲。

楚曜也不在意,只是輕嘆道:“本來是這麽想的,可惜王正則把你們與京城的聯系斷了,在下便毫無辦法。”

“你接觸周朝太子,是想要……”雲欣疑惑道。

“在下不必隱瞞於你,在下想回到大秦,拿回屬於在下的東西。因此,只能借助周的力量。”

“真不是什麽好計謀。”雲欣心內想到,這簡直是引狼入室。別說入室了……見到狼之後能不能活下來還是個問題。

“嗯,是啊。”楚曜無奈地攤開了雙手。

“楚曜,借助周力畢竟是下策,再過幾年,我肯定會有機會——但你首先要在東周平安地活到那時候。”

“好。”楚曜閉上雙眼,極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就拜托你多多照顧楚曜了。”賀寧之看著雲欣說道。

酒樓初見,雲欣只覺得賀寧之此人頗有幾分桀驁不馴,但是這一句囑托卻是全無疏離,滿含真誠,雲欣楞了片刻,說道:“不負君意。”

“等等,你既是給王正則送信,那就已經和他接觸過了……怎麽從周全身而退?”

“我還要去桐城再待一些時候——啊對了,王正則的人現在都在桐城,雲欣你也不必草木皆兵——我想看看王正則到底想做什麽,會不會對大秦不利。等查清楚了,直接走人,不過那時大概會很倉促,所以今日來和你道個別。”

“你也小心。”

“真是不想走啊——”賀寧之笑道,“不如再和我過兩招?”

“不要吵到老夫人睡覺。”楚曜挑眉道,“賀寧之,你幾時沾染了這般拖泥帶水的毛病?”

“你和他們感情還真是好。”賀寧之也斂了笑意,說道,“只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楚曜卻被他逗笑了,說道:“你說這話,真不是來考驗在下的麽?好,再同你說一遍——心既歸我,來者不拒。”

賀寧之恢覆了笑意,重又消失在夜色中。

“長公主殿下這位手下,還真是出色。”

“是兄長吧……”楚曜方才雖是催著賀寧之走,此時卻也有些失落,“雖然毫無血緣關系。在下同他一起長大,流落至周,他便想盡辦法來看望在下。在秦那邊,也是在努力接在下回去。”

兄長麽……人和人之間的差距還真是大。雲欣自嘲地想到。

“不過知道了這些,欣兒又是作何感想?”

“與我無關。”雲欣直截了當地說道,“你和王正則有什麽接觸,與我無關。不過我確實建議你,不要幻想著太子能夠幫你。”具體的話,雲欣卻未說出口——那可是只用一擊便幹脆利落地顛覆了上官家根基的人,而在那之前他可是隱忍蟄伏到大家都忽視了這位二皇子的存在。這樣的人,就算是楚曜,也不可能占到便宜吧。

兩人正說著話,便看見老夫人房內的燈亮了起來。

“老太太怕是一直沒睡呢。”楚曜笑道,“一會兒得去和她匯報一下。”

“老夫人她——”

“雖然看不清,在下這點想法,她心裏跟明鏡兒似的。不過她同在下說過,隨意去做,不要把你卷進來就好。現在只是讓你認識了賀寧之……應當沒問題吧。”

“那早點把剩下這點藥材弄好吧。也是今年最後一點了,想想就有成就感啊。”

楚曜點點頭,一邊跟雲欣一起忙碌著,一邊說道:“在下和王正則有聯系這件事,你大可告訴你父親。不……你們書信被攔這件事,必須告訴你父親。”

“我知道。”還有桐州的州府桐城都是王正則的人的事……內臣勾結邊將,真是大忌。雖是如此想著,雲欣倒也不甚在意,畢竟和她毫無關系。

弄好了藥材,雲欣便先回房睡下了。不多時,楚曜見過了老夫人,也回來歇下了。

第二日,在醫館內吃了早飯,雲欣正準備回家,卻聽得前面樓裏有人按鈴問診。

老夫人還未來得及過去,前來問診的人就已經急忙跑進了後院。

來人是雲欣的鄰居,隔壁家的馮嫂,和雲夫人關系很好,雲欣也是去他們家吃過飯的。

相識之人前來問醫,雲欣也不由得緊張起來。

老夫人依舊極為淡定——這鎮上,有誰她不認識?而瀧川的人,也大多敬她一句老夫人。她若患得患失,如何行醫。

“慢慢講,是誰生病了,可是要我前去?”

馮嫂喘了一口氣,說道:“雲家娘子今晨急病,雲大人讓我來請您過去吶。”

雲欣頓時楞在原地,吸了一口氣,想說什麽卻都卡在嗓子裏,完全發不出聲音。

“雲欣,不慌。”老夫人低聲道,“楚曜,去準備馬車。馮娘子,你先跟我說說,是什麽情況。”

“早晨還好好地和我聊著天吶,說要回去,一個轉身就暈倒了,哎喲可是嚇壞我了。雲大人把她抱回去,就讓我來請您了。”

聽她說完,雲欣才是舒了口氣。這是娘的老毛病了,來瀧川還未犯過,可能有些大意,才又如此吧。

“我前幾天見你娘,她身體尚可,如今急病,不會危及生命。”老夫人沈穩道。

雲欣鎮定下來,便扶著老夫人走到門外。楚曜已經備好了馬車,老夫人又讓她帶上一些藥材,便趕往雲家。

到了門口,楚曜駕著馬車剛剛減速,雲欣便跳了下去,直奔雲夫人房內。

甫一進門,便見雲夫人靠著枕頭坐在床上。雲夫人看見女兒來,微微笑了一下。雲懷稼坐在床邊,見雲欣來了,亦是松了一口氣。

“娘,不用說話。”雲欣走過去,又對著雲懷稼說道,“我是急著看看娘現在怎樣——我現在去把老夫人接進來。”

待老夫人進屋,雲懷稼起身行禮道:“這是內人老毛病了,但初來瀧川,我總有些擔心,故而勞煩您老親自——”

“和我不必客套這些。”老夫人輕輕搖了搖頭,便過來為雲夫人看診。檢查之後,便給楚曜囑咐了藥方,去我家廚房熬藥,然後便讓雲夫人先睡下。

一行人出了房間,剛剛走進廳內,老夫人便開口道:“你們說是老毛病,但是在瀧川,病情已經加重了。不過憑現在的條件,我能保她過了這個冬天。”

“謝過老夫人。”

“不忙。”老夫人搖頭道,“老身治不好她。但是去京城,就有希望。而且若能離開瀧川,到京城休養,她所受的病痛,也會減少很多。”

老夫人說到此處,欲言又止。雲欣連忙把桐州攔信的事情說了出來。

“自來瀧川,岳父那邊消息全無,我也是猜到一二。”雲懷稼無奈嘆道,“真是做絕了啊。”

言語之中,頗有悔意。如今退出紛爭,對方卻要趕盡殺絕……若當日魚死網破,玉石俱焚,又將是怎樣一番情形。

房內沈默了片刻,雲懷稼又說道:“內人的身體,最近當不會有什麽大礙?”

“我既有所保證,便只會更好,不會更壞。”

“那在下就將妻女托付給老夫人幾日——王正則在桐城攔信,那我便親去桐城。”

“我看你是即刻就要動身。雲娘子這次緩過來之前,老身會住在這裏照顧她。之後,接她去醫館內,雲大人意下如何?”

“大恩不言謝。”雲懷稼極誠懇地說道,繼而又轉向雲欣,“照顧好你娘。”

“爹,你——”雲欣想勸爹最好不要去桐城和王正則的人正面交鋒,但是……又怎麽說的出口,只好道,“您路上也要小心。萬一在路上累了病了,回來還不是要娘照顧你。”

等雲懷稼收拾好東西,雲欣便送他出門。

雲欣見他似有話說,便問道:“爹還有什麽囑咐?”

“子安。”雲懷稼開口稱的是雲欣的字,雲欣立刻打起十萬分的精神,專註聽他說話,“你娘本是大家閨秀,從小錦衣玉食,但是自從嫁到雲家,辛勞持家,還要跟著我顛沛。我是自在慣了,不看重功名利祿,但是,確是對不起你娘。”

……爹你知道這樣對不起娘親還這麽放浪形骸於物外不去爭個高位,你知道有句話叫不作死就不會死麽?雲欣一瞬之間冒出了這樣的想法。然而轉念,卻又只能苦笑。新舊黨爭,父親的名聲將他推到最高,若爭不過,便摔得最慘。時勢這般,若拼死而爭,誰能說最後不是比如今慘烈太多的家破人亡?

父親不過也是,黨爭的犧牲罷了。

念及此,雲欣輕聲喚道:“爹……”

“爹也對不起你。”

“子安並不覺得……”

“照顧好你娘。”雲懷稼淡然說道,“還有……照顧好你自己。”

說完,便轉身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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