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付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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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雲夫人早早休息,老夫人也已睡下。楚曜住在雲欣房內,向雲欣要了紙筆,寫了封短信,便要出門。

“這麽晚了……你還要聯系王正則?”

“在下不能主動聯系王正則,只能把要給他的信放在固定的地方,等著他的人來取。”楚曜說道,“你娘病重的消息,早點告訴他,便是早點傳到京城。你爹的行動若是受阻,在下這法子可能還快些。”

“可是……”

“放心吧,王正則巴不得你哥哥能回家守制——啊呸呸呸,在下話是說得難聽了些,但是王正則必然希望雲奕能暫離政壇,他肯定會把你娘親病重的事情在京城傳開。輿論不會說雲奕和舊黨有私的,你哥哥若是真的不聞不問,才是背了個冷漠無情不孝不忠的名聲。”

“真是敗也於此,成也於此。”

楚曜無奈地笑了,便披衣出去。

並未很久,楚曜便回來了,雲欣則在等著她回來向她道謝。

“……有什麽好謝不謝的。”楚曜嘆了口氣,“在下又不是因為你。而是敬佩雲大人的文章和為人。”

“真不知爹去了桐城,會怎麽和那些人交涉……你和王正則聯系,應該不會經那些人的手吧?若是他們知道父親是為了娘生病而去……還真不知會說些什麽話。”

“雖是認輸言敗,卻從未低過頭。”楚曜苦笑道,“而今卻因為家人生病而不得不去找這些宵小之輩——”

“楚曜姐,別……說了。”

“抱歉。”

氣氛有些尷尬,兩人默默無言,熄了燈,剛剛躺下,雲欣卻始終覺得心內不安,便坐起來說道:“楚曜姐……既然你把消息告訴王正則,那……爹是不是不必去桐城?我現在也去桐城,讓他回來吧。”

“王正則的做法也只是在下的推測而已,兩種做法都沒有什麽把握。”楚曜說道,“子安……這都想不清,你在慌亂些什麽?”

“不知道,就是心慌得很……”雲欣嘆道,“大概是因為……以前娘生病,爹不管多忙都一定會陪著。如今卻不得不離開……”

此時雲欣只恨自己是個剛滿十五的女兒家。若是個男孩子,若再年長幾歲,就能替爹去了吧。

呵,若是雲奕也在……

實在是……!雲欣咬著牙,握緊了拳頭。指甲硌得生疼,卻依舊不願松開手。

究竟是恨雲奕不在,還是恨自己無能。

“睡吧,欣兒。”楚曜柔聲說道,又走過來,把我握緊的手輕輕舒展開,“當初寫字的手,現在也硬了幾分——但是,也不該這麽握著。”

“嗯……”雲欣輕聲應道。

“雲欣,別鉆進牛角尖。”楚曜繼續說著,“在下知道不能保護親人有多痛苦,但是,別去恨。沒有任何用處。”

“是啊。”雲欣勉強笑道,“爹若是知道我在這裏擔心的睡不著,肯定能笑好久吧。”

過了兩日,雲夫人就可以起身了,母女二人就搬去了醫館內。

在醫館內住了小半月,卻一直沒有雲懷稼的消息。

而雲夫人的身體,也像老夫人說的那樣,病情加重,昏沈的間隔越來越短,醒過來之後也沒什麽力氣。

有楚曜和老夫人在,雲欣也並不覺得累。只是每天都盼著父親能有個消息,卻一直不得放心。瀧水已經封凍,西秦的軍隊又開始侵擾邊境。北邊已經打了一個多月了,若是涼山被攻下,桐城北就完全暴露給西秦了。說是州府,也是一點都不安全。

這天吃過晚飯,雲夫人已經睡了,楚曜陪著老夫人整理書籍,雲欣沒什麽力氣幫忙,就在一邊陪她們。

“雲欣,你爹走了幾日了?”

“今天已經是第十五天了。”雲欣嘆道。瀧川去桐城,來回需要六天。只是不知……要辦的事情有沒有那麽順利。

而楚曜那邊,她的信件轉天就被拿走了,但是一直沒有接到王正則的回信。這也難怪,王正則遠在京城,肯定還沒拿到消息呢。

正閑聊著,卻看見衛瀾庭闖了進來。

雲欣來瀧川已經五個月,衛瀾庭比初見之時長高了些,也過了十三歲生日,卻還是冒冒失失的,見了雲欣,第一句話就是:“雲欣姐姐,你能不能先出去一會兒?”

雲欣微微一楞,這小子卻耐不住,揪著老夫人的袖子就往房外走。

“瀾庭,你這是做什麽?”雲欣擔心老夫人摔倒,卻見老夫人跟著他走了出去。

“別理他,你認識瀾庭時間太短,他一年總得犯這麽一次瘋。”楚曜手裏工作不停,淡然說道。

也不知瀾庭在外面說了什麽,一會兒便聽得他跑出了醫館,大概是回家了吧。

老夫人應當是目送他離開,直到瀾庭的腳步聲聽不見了,她才走進了屋。

“雲欣……”饒是素來波瀾不驚的老夫人,此時聲音也有些許顫抖,“下午桐城那邊,給你衛伯父傳來消息……你父親,在桐城遇害身亡了。”

“遇害……”雲欣完全未理解老夫人在說些什麽,“我爹在桐城,身亡?”

老夫人一聲長嘆,補充道:“有一隊西秦的兵馬侵擾百姓,你爹恰好住在那一帶……”

而後,再未說什麽,離開了屋子。

雲欣呆坐著,頭腦一片空白。

“欣兒……欣兒?”不知過了多久,聽得楚曜喚我名字。

“嗯……我……沒事啊。”雲欣不知怎麽,竟擠出一個微笑。

“在下叫了你好久才有反應啊。”楚曜說著,語氣裏滿是焦急和擔憂,“在下無意打擾但是——你這個樣子,在下絕不敢放你一個人呆著。”

“楚曜姐,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父親為了聯系到遠在京城的外祖父,孤身去了桐城。明明走的時候還是好好的,在桐城,發生了什麽?爹就算不是什麽足智多謀之人,可是小股流寇,難道也避不開麽?雲欣毫無頭緒,這絕對不可能是真的,她完全沒有實感。消息的來源可是衛瀾庭啊!一個十三歲的小孩子,怎麽可能相信他!

而且,什麽遇害身亡?什麽害?何時身亡?傷口如何?如今葬在何處?

“雲欣……”楚曜姐扶著我的肩膀,語氣中滿是無奈。

“嗯是啊……這是什麽意思……我當然是知道的啊。”雲欣自言自語著。

“秦與周……”楚曜遲疑地開了口,雲欣卻示意她不必說下去。

“秦和周正在打仗,沒錯,每年都要打。秦的軍隊侵擾了周的平民,沒錯,每年都要劫掠無數。可是——呵,”雲欣冷笑道,“我若是信爹在瀧川死於亂軍之手,我就是徹頭徹尾的蠢貨。”

籠中之鳥,是勝利者的戰利品。只要乖順地站在那裏就夠了。若是膽敢看一眼天空,便被主人所不容了吧。雲欣不知是王正則授意在先,還是桐城的人自作主張……藉由百姓傷亡的事件,把爹的死也安排進去。

如此蹩腳的掩飾,簡直更像是明目張膽的宣戰。

然而她卻,連堂堂正正地接下這份囂張的挑釁的資格都沒有。

這時,老夫人又推門入內,對雲欣說道:“孩子,我已經告訴你娘了。”

“留雲夫人她一個人?”楚曜疑惑道。

“她還記得雲欣在這裏,不會做傻事的。”

“既然是瀾庭來報的消息,那麽看來,桐城那邊是直接通知了衛家。葬禮也由衛伯父帶我去麽?”

“一會兒他們就要過來。老身會囑咐他們幫你制備守孝的東西的。葬禮……桐城那邊已經操持著這次遇難的人一並入葬了。”

做人留一線啊,王大人……雲欣攥緊了手,繼而又松開,說道:“算了,反正雲家也沒有祖墳。”

“欣兒,你若是難過,不必這麽忍著。”楚曜說道,“在下當年,也是哭了好幾天。”

“留到我有能力告慰父親的那一日吧。”雲欣苦笑道,“雖說可能永遠等不到那一天。”

“欣兒,你往後打算怎麽辦?”老夫人說道,“你和你娘,可以一直住在老身這裏。”

“等等看。”雲欣說道,“王正則雖說攔了我們和京城的通信,但父親的死訊他是萬萬不敢瞞的。官家應當不會下旨強留我和娘在瀧川,等消息到了京城,外祖父應該會派人來接我們回去。”

雲奕知道了消息,應該不會奪情吧……那他,會來接娘麽?雲欣長嘆一聲,說道:“我先去看看我娘。啊對了,楚曜姐,以後,還是稱我的字吧。我已及笄,朋友之間,本來就不該再叫名字了。”

“欣兒”這個稱呼……雲欣想著,能把自己當做小孩子的人已經不在了,也不能再把自己當做小孩子了。

何況,這個字也是父親給的。

若父親唯一的心願便是女兒的平安。那麽,如他所願。

轉眼十月份過去,子安這從未見識過瀧川嚴冬的人,已是幾乎不敢出門。

雲懷稼的事情已經差不多塵埃落定,只是消息大概還未傳入京城。不過搭了送軍情的便車,應當也是快了。

母女二人依舊生活在醫館裏,老夫人給雲夫人調理著身子。而子安說是在守制,可是生活似乎沒有什麽變化。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提起雲懷稼。

子安隔三差五抽空去房子裏收拾父親的遺物。很多東西還保留著從京城搬來的模樣,來不及拆開,收拾起來也全無困難。

最後,只是剩下父親手邊常用的那些東西了。

比如父親的那些印……為防止以後流落出去,有人做偽,子安都在臺階上,一一磨平。

還記得小時候祖父去世,她也是看著父親從祖父的房間裏拿出了好幾枚印章,坐在院子裏,把印章全部磨掉。

印象裏父親並沒有忙很久,可是大概是自己力氣小的緣故,竟從上午一直坐到了太陽將要落山。

最後,只留下了從祖父那裏傳下來的,代表著雲家的印。這方印石當然是不必磨掉的,仔細收好就是了。羊脂白玉的小巧印章,不過拇指大小,底端是個篆刻的“雲”字,印紐雕成雲紋,紋路裏鑲著極細的金線。

真是精致無雙。畢竟它的主人,曾經也是真正的國士無雙。

天色漸暗,石階涼氣不斷,子安收好這些印石,準備離開。

突然又有幾分後悔,這麽快就把印都磨掉了。明明可以自己拿著玩幾天的。

怕印章給別人拿去做偽,但是若是要做父親書法的偽,恐怕沒別人可以比她做的更像了。

還記得兩年前,她與哥哥心血來潮,想把學父親的字跡寫的書法拿出去賣,看誰賣得好學得像,便到父親的房裏去偷印章。

結果被父親發現,罰跪了整整兩天。當然,雲奕比她還要多一天。

如今……唾手可得,卻再也沒了那般興致。

“真是皆成虛話。”子安自嘲笑道,收拾好東西,鎖上房門,便向醫館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便當計數器開啟。

拖字數狂魔模式開啟。

究竟何日,才能國士無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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