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黃粱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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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雲欣再看向雲奕,雲奕已經站在馬車後面。那裏的小路往東幾步便是死路,如今馬車恰好擋在路口,隔出一個隱秘的區域。

“雲奕……”雲欣走到他身邊,只是堪堪開口,便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並不是還在糾結說些什麽——而是她根本,無法和這樣的雲奕說話。

那份冷意,雲欣終於想起來是怎樣的感覺。那是只在祖父雲子黎身上感受過的氣勢——也不怪乎外公今次,會把雲奕錯當成年輕時的祖父了。

“雲欣,你還真是爭氣。”雲奕向雲欣走近,雲欣下意識地後退,靠在了墻上,“小爺我千算萬算,卻沒想到你也要摻和進來。”

“你在……說什麽……”

“我和父親決裂,你便立刻去告訴太子了。”雲奕嘲諷道,“我只道你膽小,卻不知你害怕到這個地步——雲欣,你以為這樣就能做太子妃了麽?”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我看你才是瘋了!”雲欣直接向他喊道。不收斂情緒的後果,便是眼淚止也止不住地流,寒風吹在淚痕上,真是割得生疼。

心寒至極,便是無比鎮定,雲欣冷靜下來,看著雲奕,說道:“我早就決定不管自己怎樣了……嫁給誰,會發生什麽,聽天由命就好了,只要雲家,只要爹和你能夠在朝中安穩……”

“甘願付出麽?還真是讓你失望了。”雲奕依舊是冰冷的語氣,不過已經不見了嘲諷的笑意,“你身上這件鬥篷,太子還真是帶你不薄。”

“雲奕,我就算再傻再蠢,也知道只要你和爹有一個出事,我就會不得安全。”

“那你又足夠聰明麽?”雲奕冷笑道,“什麽上官家通過琪琰警告雲家——我們都猜錯了,現在活在這世上的,和琪琰關系最深的,不是我們,而是紹寧帝啊。”

“上官家圖謀不軌,和我們有什麽關系。”雲欣顫抖著聲音說道,同時極力抑制著自己,不讓自己去胡亂猜測。

“琪琰的死,表面上是上官家準備和舊黨為敵,實際上是上官家和舊黨演的戲罷了。琪琰最信任的人是誰?她的養母和她的舅舅啊。”

“你別再說了。”

“不想聽的話,你就只能死的不明不白了。新舊黨爭,上官家搖擺不定,為了自己的利益已是罪行累累,禦史臺之前的大清洗便和他們脫不了幹系。如今太子羽翼已封,他們手握兵權,選擇了更合祖宗之名的舊黨,你覺得他們要做什麽?”

雲欣閉上眼,長嘆一聲,說道:“你是要告訴我,上官家的所謂‘罪行累累’,也有爹的一份?”

“祖父的首相之權,爹超過職位的實權,你覺得哪一個,不是搶來的?”

“所以你便忠孝難全——”

“我既在禦史臺,便絕不徇私。”雲奕傲然道,“上官景很快就要動手,所以趕在他們之前,明日我便會上奏。”

“區區禦史臺檢法,要挑戰樞密院和整個舊黨麽?”

“證據確鑿,沒有餘地。”

“騙子。”雲欣冷笑道,“如果不是爹自願,你哪來的什麽證據確鑿?爹當然可以自己檢舉上官景叛亂之心,但是為了你在新黨的前途,他卻不得不放棄這個機會。”

終於,輪到雲奕默默無言。

“你還真是演了一出好戲——上官景要反又如何?你是為了二皇子吧。太子若是成功,雲家自得一杯羹,但是若是二皇子做了太子——我不知你從何時起便有此心,不過這樣於你,風險更小,功勞卻更大。”

“還有啊……”雲欣說著心內的推斷,卻已是幾乎站不住,“琪琰死的那天,你和二皇子也在園內。怎麽那般就偶遇了我,怎會就會全然不知琪琰的去向?就算讓琪琰去寶慈宮的不是你們,你們也是……明知有危險,卻眼睜睜地看著她去送死。”

“欣兒,你——”雲奕扶住她,說道,“你還能走回家麽?”

“難道要我跟你走嗎?你恐怕是住在二皇子府裏吧……”雲欣笑著搖搖頭,走出兩步,雲奕並未跟上,“你們都無情無義,我繼續聽天由命便是了。你既是抱著必贏的心離開雲家,那我就留下給爹娘養老送終吧。”

什麽位高權重,聲名煊赫,不過是天道輪回,時候未報罷了。

終於看明白這一切——還是說,以前一直逃避著,不願意去看,不願意去相信。

做了這十五年的雲家大小姐,當真是,黃粱一夢啊。

然而雲欣沒有想到,而後的幾天,才更像是夢境。

抄家,左遷,削爵——幸而雲懷稼往日為人有目共睹,加之上官景最為嚴重的一條罪證被證實與雲家無關。甚至還有很多人堅信雲懷稼清白,只是獲罪於黨爭。故而雲家並未受到太多為難。

至於雲奕如何,雲欣已是懶得打聽。

建平八年元月,樞密使上官景遭人彈劾,列數謀反在內十一條罪狀。紹寧帝震怒,下令徹查此事。

建平八年二月,上官景罪名坐實,帝詔書未至,上官景即於獄中自盡。帝感懷,免死罪,上官氏族人發配漠海。又三日,廢太子,封熹侯。後上官氏素品行端正,自請往靈山寺帶發修行。帝允,即廢後。

處理上官家的詔書都公告天下了,如何處理雲家,很快也就有結果了。雲欣在家中陪娘收拾東西,一邊想著,只是不知,比起雲奕的升官,是早還是晚呢?

這一月來,雲欣和娘每日便收拾著家裏的書稿。抄家之時全都被翻亂,也損毀了一些,希望能補得全。等到塵埃落定,雲家肯定是要出京城了,到時限定日期搬家,也不會太過無措。

“凡是你父親寫的,一定要揀出來。”雲夫人叮囑道。

“娘,父親的手稿昨天就都收拾好,讓外祖父拿走了。”

“那……那再看看有沒有遺漏。”

“父親批註過的書怎麽辦呢?”雲欣一邊分著類,一邊說道。

“那肯定是要帶走的,先挑出來吧。”

雲欣應下來,便一邊整理,一邊翻看。父親的大書房她很少進,看什麽書也大都是父親直接挑給她看,這次整理下來,才發現這些書的類別既廣又雜。

“《菩提樹頌》……禪宗嗎?”雲欣隨手拿過一本書,竟是佛學,略有些驚訝。周無國教,但有不少達官貴人信佛修禪。只是娘向來不喜歡這個。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恚、求不得、五陰熾盛。生、老、病、死、愛別離是求不得,求不得而五陰熾盛、怨憎恚。

世間,真是繞不開這一句求不得啊。

可能只有不想,才能不求吧。

欲求非常之功,則無務自全之計,所以不求非常,便成了但求自全的無能之人。

雲欣合上書,放在一邊。這本上並沒有批註,所以等爹回來再決定留下還是帶走吧。

如今的雲欣,早就沒了靜心讀書的那份安逸。娘生她的時候留了病根,她便也一直沒有弟弟妹妹,雲夫人的身體也是時好時不好。如今爹出了事,娘真是在強撐,若是有一日撐不住,徹底垮下來,該如何是好。

而爹經歷了這一番,雖說是有準備……但是,這一個月,畢竟也是牢獄之災。

若真的謫遷去了邊遠之地,爹娘的身體著實讓人擔憂。雲欣心亂如麻,到時若是外祖父的錢財蔭蔽不到……可就麻煩了啊。

過了幾日,雲懷稼便歸家。一同到來的,還有紹寧帝的詔書。

官職和爵位都已經奪了——襲自雲子黎,卻一直沒封給雲懷稼的爵位直接給了雲奕。這次的詔書,卻是任命:讓雲懷稼去做桐州瀧川的參軍。

這樣,便是流放到瀧川。雲欣心下已經明了。

送走了宣詔的人,雲懷稼依然站在院子裏。

“天地萬物,皆為逆旅——也罷,終於是離開了。”雲懷稼仿佛是如釋重負一般感嘆道。

“爹,參軍是個什麽官位啊……怎麽以前都沒聽過。很小嗎?”

“瀧川本沒有這個職位,這是專為我加的。”

這麽一說,雲欣便大概明白了。周的開國皇帝武將出身,便尊重文臣,故而定下規矩,文臣不至死,罪不褫官籍。無論犯了多大的罪,都無性命之憂,也不能奪了官職,只能貶官。給父親一個憑空生出來的新職位,真真是一貶到底……這麽損的主意,恐怕是父親的老對手王正則想出來的吧。

朝廷此番事變,葉遠蹊得利自不必說,舊黨也被清理個幹凈,王正則的中書門下平章事,是越坐越穩了。

建平年號至今八年,還有紹寧帝甫繼位未改元的那一年,整整八年,便是八年黨爭。

而今,終於以新黨的勝利落幕。接下來,又會是什麽去爭?比新黨更新的革新黨,還是會有人接過舊黨的種種。

而那些,都與雲欣無關了。

上官景不翻案,雲懷稼便無東山再起之日。而那謀反的罪名,絕無逆轉之可能。這座宅子,雲欣生於此,在此生活了十五年,不知離京之後,還能否再見。

父女二人站在院子裏,一時無話。

“欣兒,父親……沒盡到職責。”

“爹怎麽突然這麽說?”

“你的及笄禮本該是風風光光,現在看來,很可能是在路上過生日了。”

“不過是形式罷了。”

雲懷稼長嘆一聲,想說什麽,又忍住了,繼而開口道:“欣兒,你的字,爹已經想好了。”

“何字?”雲欣立刻問道。若說及笄禮她有什麽期待,就是父親給她的字了。

“安。”

“安……雲子安麽。”

雲欣自己念叨了兩遍。說不上驚喜還是失望,竟是如此平凡的一字,卻又如此契合現在的情景。

父母對子女的期望,唯安而已。唯望命運不弄人。

“多謝父親,子安很喜歡這個字。”

“喜歡便好。”雲懷稼點點頭,便進屋去陪妻子了。

三日之後,便是雲家離京之期。

多虧了木家幫忙,家中一切算是收拾妥當。地契等等並未罰沒,雲奕似乎是不打算繼續住在這裏,雲家宅子便遣散仆從,上了鎖,由風離照看。

雲家清早出城,隨雲懷稼到瀧川上任。

天氣晴明,駛出城門之後,雲懷稼稍事休息,讓雲欣正式拜別生長之地。

後來的朝政之事,雲欣便再未關心。不過即將重立太子這樣的大事,還是有所耳聞。下月吉日,二皇子葉遠蹊就會成為新的太子。

這樣的結局,大概,再好不過。

紹寧帝依舊信任著新黨領袖王正則,新黨的政令逐條頒布。

太子無過,即將參政,只是宮中再無皇後。

雲奕不知現在是何官職,只是他依舊是太子侍讀出身,而今作為太子近臣,似乎雲家又要再出一位首相大人。

只是史書還會繼續寫下去,葉遠蹊想要坐穩太子的位置,不從王正則手裏把紹寧帝放掉的權力搶回來,恐怕不行啊。雲欣漫無邊際地想著。

而於雲欣自己,這一切都會停滯在這裏。

正如這一切,已經歸於原位。

作者有話要說: 歸元篇,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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