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日宴。

時辰未到，後妃們連帶受邀入宮的外戚，此時都聚集在郁貴妃的景福殿內。

往日暗藏機鋒的後宮，今日還算融洽。畢竟過節，誰也不想觸黴頭。何況太子和皇後都不在這裏，爭來爭去，大概也沒什麽意思。

此時正是大周建平七年冬至，每年此日，帝後宴請百官，上下同慶，所謂舉朝歡騰。

雲欣作為越國公的孫女，姑母在當今天子做太子的時候就嫁了過去，自然也是今日賓客。此時坐在角落裏，倚著暖融融的座椅，真是十萬分的愜意。一邊喝著熱茶，一邊又想著宮裏的各方勢力，免得一會兒宴會上失了禮。

皇後上官氏，平日信佛，深居簡出，事情都交給郁貴妃打理，冬日宴也大都由貴妃操持。

這也難怪，上官氏在朝中任樞密使，掌兵權，太子無過，她便高枕無憂。宮中低調些，也免得落人話柄。

上官皇後的兩個孩子，太子葉清晏，弱冠之齡，明年也是當參政了；魏國長公主葉璠玙，與雲欣同歲，怕是此番宴席就要定下婚約。

郁貴妃的祖父曾經做到參知政事，然而兩年前已經辭官回鄉。郁氏雖說仍在朝中，勢力卻也並不大，郁貴妃又無子，上官皇後對她自然放心。

餘下便是三皇子葉清吟的生母德妃，四皇子葉清和的生母宸妃。三皇子七歲，四皇子五歲，德妃出身縣府，宸妃向氏家中易不成氣候。宸妃倒是還有一位公主葉琳瑯，小雲欣兩歲，尚未有封號。

天子紹寧帝雖是廣納嬪妃，卻是少有子嗣。餘下幾位皇子公主中，還能讓雲欣有幾分在意的，便是蒙城公主葉琪琰。

雲欣的姑母雲懷穎嫁給紹寧帝十四年，七年前終於生下這位公主表妹。雲懷穎在宮中只是嬪位，當初生了琪琰也沒能留在自己名下，而是由尚無子嗣的郁貴妃代為撫養。

貴妃娘娘平日極難親近，卻是對葉琪琰疼愛有加，故而雲懷穎今年夏天去世，葉琪琰也並未怎麽顯得傷心。

雲欣本來還有點擔心這位小表妹會有喪母之痛，不過今天見到琪琰，雖是小小年紀，卻一直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看著時辰將近，郁貴妃準備起身，說道：“瞧本宮這記性，琪琰這孩子今天又不甚舒服，一會兒安排她與本宮同席。若是難受得厲害了，也方便送回來。奇怪……這雲欣都回來了，琪琰那丫頭呢？”

雲欣早已起身，猛然聽到郁貴妃提了她的名字，卻只是默默不答話。今日她在宮中算是客人，沒有讓她答話的道理。

可是事關小公主，宮人沒一個敢回話的，最後還是葉璠玙開口道：“貴妃娘娘，琪琰她恐怕是在園子裏忘了時間，兒臣這就讓——”

“不用你麻煩了，怎麽能讓你們這些晚輩操心。我讓景福殿的人去找她罷，若是誤了時辰，直接歇在殿裏就是。”

琪琰不見了。

雲欣心內微微有些不好的預感。

這無非是今年冬日宴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然而……偏生是今年剛失了親生母親的琪琰。宮裏的明爭暗鬥，雲欣自然不知道細節，但畢竟是自家表妹，固然要多留意幾分。

何況從方才進宮起，便是說不出的不舒服。

還沒什麽感覺，宴席就已經過了大半，雲欣一直註意著郁貴妃那邊，然而琪琰一直沒有出現。

同席的雲懷稼註意到自家女兒的心不在焉，隨口問道：“欣兒，今天你為何魂不守舍。”

“嗯……沒什麽。”雲欣搖搖頭說道。雖說有點擔心，但是琪琰的身份地位，也輪不到她來操心。

“宴席上一直沒見到蒙城公主，欣兒，你今天可見過她了？”

原來父親也註意到了……雲欣心中暗想，畢竟姑姑今年去世，所以會格外在意她留下的孩子吧。

“見過了。一起游園，但是宴席開始的時候還沒有回來。”

“如此。”雲懷稼點了點頭道，“她可還好？”

“還是以前的樣子吧。幾個月沒見，好像長高了些。”

正閑談著，紹寧帝已經退席。不多時，一眾妃嬪也陸陸續續離開了。差不多到了百官可以走的時候，卻有宮人走到雲欣身旁，低聲說道：“雲姑娘，皇後娘娘有請。”

皇後？雲欣頗有幾分驚訝，卻仍是淡然說道： “嗯……皇後娘娘可有說——”

“娘娘並沒有說什麽。”宮人答道， “還請雲大人和夫人也在偏殿內等候。”

雲欣心中更為疑惑，皇後找她，難道說……真的是琪琰出事了？可是她如今尚未及笄，沒道理單獨見她一人。

雲欣穩了穩心神，跟著宮人向皇後的仁明殿走去，一路上仔細回想著從進宮那一刻的所有細節。

周朝並不重禮，入宮之後，幾番寒暄賞賜，大人們繼續聊天，小輩兒也可去花園賞景。

除了三位公主，同行的還有郁貴妃的侄女郁婉然，以及當朝宰相的女兒王佩馨。

“前幾日落雪，而今園中尚未除凈，大家要小心走好。”長公主葉璠玙一邊由侍從系好鬥篷，一邊囑咐道，“琪琰，你素怕冷，記得暖爐。”接著又轉向其餘幾人說道，“昨天新到了宮燈，殿裏都分到了，我可還讓母後給你們留了幾盞，你們看看喜不喜歡。”

王佩馨和郁婉然客套幾句，王佩馨便選了。而後郁婉然也拿了宮燈。

別人家的玲瓏乖巧，雲欣自小散漫慣了，只得嘆一聲自愧不如，便隨手拿了餘下的宮燈。

一邊想著，一邊看葉璠玙四面張羅著，還親自替琪琰系好了鬥篷。畢竟是在仁明殿內長大，舉手投足間也有幾分雍容氣質。

琪琰走得慢，雲欣便同她走在最後。

“欣姐姐。”琪琰點頭，算是向雲欣打了招呼。琪琰不過七歲，許是因為自小身子弱，看著比十四歲的雲欣還要穩重幾分。

“殿下。”雲欣也向她淺淺回禮。

琪琰素來話少，剛才主動開口，便是感謝雲欣陪她了。雲欣想著前陣子姑母去世……也不知她現在這般是寡情，還是壓抑。

走了不多時，葉璠玙卻退到雲欣身邊來，說道：“許久不見，雲姑娘可還好？”

琪琰向她點點頭，便快走兩步跟上前人，留雲欣獨自應付葉璠玙。

“承蒙長公主掛念，自是一切都好。”

“雲姑娘怎的如此生分，父皇也是你姑父，我們本就是一家人，何況日後——還會親上加親。”

“長公主這便是折煞我們雲家了。”聽她說的如此直白，雲欣卻有幾分驚愕。畢竟就算她許給自家兄長雲奕，雲奕也還有四年才能弱冠，真正成婚那還早得很呢。

葉璠玙見雲欣如此，卻是笑道：“雲姑娘誤會了呢——我母後，很喜歡你呢。”

說完，又是打趣地一笑，快步走開，獨留在風中淩亂。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可恨雲奕偏偏去了那暧昧不明的禦史臺。

這種感覺真是……差勁極了。還未容雲欣細想，便聽得前面些許喧嘩。

“怎麽，難得有此美景，郁姑娘不畫些，留作紀念麽？”

是葉琳瑯。宸妃不喜郁貴妃，她便針對郁婉然。一邊的琪琰則是輕蹙了眉。

郁婉然好歹是名門之後，大家閨秀，豈是拿作畫當表演的。幾番推辭，葉琳瑯卻還是不依不饒，便聽得王佩馨說道：“不若這般——我與婉然，欣兒都是難得進宮，婉然作畫，欣兒題詞。我嘛，身無長物，便給二位磨墨嘍。”

“琳瑯不懂事，你還陪她這般勞師動眾。”葉璠玙終於開口，“我看有幾位也是受不得冷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想回去的便跟我回去，其餘的，我讓嬤嬤跟著就是了。”

雲欣自是不想回去見那些後宮之中的虛與委蛇，其他人卻似乎更怕冷，最後也只有雲欣和琪琰留下。琪琰不提讓雲欣相陪，她樂得自在，便也告別了。

那嬤嬤見雲欣認路，照看的也不甚仔細。

天未黑透，雲欣又執著燈，四下閑逛得也愈發大膽。不知何時，那嬤嬤已經不見了蹤影。

“再往前，可就是映月湖了。”身後猛然響起一個聲音，雲欣立刻收住腳步。

同時也收住思緒，四下仔細一看——還真是走到了湖邊，不遠處就是夏季常去的輕塵亭。園內覆雪，看不清邊界。雲欣借著輕塵亭邊的長明燈仔細看去，若是再往前一步，可真就要踩著薄冰落入湖中了。

雲欣連忙轉身，眼前是與兄長雲奕年紀差不多的少年。只是看不出衣飾是什麽官職爵位，不過能進到此處也不是凡人，便行禮道：“多謝——”

還未說完，便看到那邊樹叢裏的人影，可不就是雲奕。

“雲奕別躲了你出來！”

“想見我就自己過來。”

雲欣幽幽白了他一眼，向雲奕走了過去。要不是身後是湖，才不會往他那裏走。

剛才好意提醒雲欣的少年仿若不可聞地輕笑了一聲，也跟著她走了過來。

“我就跟你說她蠢咯，如果不是我們，肯定掉湖裏了。”

“你看我看了多久啊——？！”雲欣狠狠地瞪了雲奕一眼，一直就跟著她，就是要看她什麽時候闖禍麽！

“我總覺得這園子死氣沈沈，又是天寒地凍，以後不要亂走為上。”少年無視兄妹兩個之間的劍拔弩張，好意說道。

“助紂為虐。”然而他話音剛落，雲欣便斬釘截鐵道。轉而念及他最終還是提醒了自己，又柔聲道：“還不知閣下尊姓大名？”

少年微微一楞，繼而說道：“葉遠蹊。”

葉？國姓……這是誰家的小王爺？雲欣拼命回憶著，卻找不到合適的人。

一邊的雲奕靠著假山，頗為悠哉地看著我冥思苦想，終於說道：“二皇子。”

雲欣立刻屏了一口氣，退向雲奕身後，斂容行禮：“雲欣見過二皇子殿下。”

沒想到葉遠蹊也是一楞，繼而生硬道：“不必多禮。”

既是皇子，那在花園裏也不奇怪了，雲欣又轉向雲奕道：“你在這裏做什麽？”

“等著看某個人犯蠢。”

“等我告訴娘——”

“陪這家夥過節。”雲奕挑眉，居高臨下地看著雲欣，“別多問了，爹知道，我也有分寸。”

“這便好。”雲欣點點頭，心中卻打起了算盤，繼而揚起笑臉，“既然如此，我便回景福殿去了。只可惜剛才忘了路，不知二皇子殿下能否送我回去？”

她正頭疼葉璠玙的那番話，可巧就讓她遇見了這位二皇子。

“自是可以。我正巧也要回去了。”

“你不認路才有鬼了。”雲奕冷冰冰地說道。

“殿下說的‘自是可以’，關你什麽事。回家就讓娘罰你抄《君臣》。”

“《女則》字數比較多。”雲奕悠然道，而後轉向葉遠蹊，“我先去集英殿了。”

兩人簡短地告別，葉遠蹊便陪雲欣回景福殿。

沈默了半路，葉遠蹊終於開口：“聽聞雲姑娘擅書法——”

“不用跟我客套。到景福殿，讓長公主看到你送我回來就是了。”

“絲毫不加掩飾，比你哥哥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葉遠蹊毫不在意地笑道，“不過，你不擔心皇後麽？”

“雲奕既然知道他在幹什麽，那我就無所謂了。”

“無所謂麽？我倒是樂於見你這態度。”

“皇後無非是想通過我看雲奕的態度，看雲家的態度。我的態度……開什麽玩笑，誰會在乎。”

雲欣直言不諱地說完，葉遠蹊卻收住了腳步：“就到這裏吧。”

“哎？等等——”

“你既然知道，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就不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肆意妄為。”

說罷，葉遠蹊就快步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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