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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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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欣一邊回想著,已是快到了皇後的仁明殿。

讓葉遠蹊送她回景福殿,真是失算——甚至說,是被騙了。

二皇子葉遠蹊……似乎有幾年的冬日宴是見過他的,不過雲欣也沒道理在意一個皇子長什麽樣子,故而,還真沒什麽確切的記憶。他母親是當年太子潛邸的女官,沒有家世背景,生下他就死了。後來撫養他的養母……也是在紹寧帝登基前就死了?

克母到這份兒上,也難怪沒有妃嬪願意與他扯上關系——就算養出個皇帝,自己沒有太後命,也是劃不來啊。

完全無外戚,跟太子爭簡直天方夜譚。

但是即使如此……方才的那一番接觸可能已經犯了皇後的忌諱,那麽這時候宣了自己,頗有幾分來者不善的意味啊。

只是——自己和葉遠蹊見面,與琪琰在園中不見,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事。這其中,應當沒有什麽聯系吧……

雲欣一時理不出頭緒,索性不再去想,決定一會兒謹言慎行便是了。

到了仁明殿,氣氛壓抑得狠,雲欣不敢逾矩,恭謹行過禮,才偷偷打量周圍。除了皇後、太子與長公主,郁貴妃也在。

皇後坐在主位,手握著佛珠,只是淡淡應了禮,便不再開口。

郁貴妃見雲欣來了,禮畢也不讓她起身,徑自說道:“長公主,如你所說,當時尚留在園內的,便是雲欣和蒙城公主?”

“是……我們都回來了,只有她們兩個還想四處走走。可是貴妃娘娘,此事當問琪琰身邊的嬤嬤——”

“雲欣,你可是和蒙城公主一道留在了園內?”

“回貴妃娘娘,確實如長公主所言。”

“之後你們去了哪裏?”

“我只是隨意閑逛,並沒有和公主一起……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是嗎。”郁貴妃淡然說道,之後,殿內便是一片沈默。

琪琰失蹤,為何是針對自己?雲欣低頭看著仁明殿內地毯上的花紋,腦海中亂成一團。而造成現在這個局面的,是郁貴妃,還是上官皇後?

正想著,卻見殿內的人紛紛起身行禮。

雲欣也連忙跟著行禮——來者,便是當今聖上紹寧帝。隨行的,還有葉遠蹊。

“朕宴席上沒見琪琰那孩子,想著是不是又病了,去景福殿看看她,那邊卻說貴妃在皇後這裏。真是讓朕好找啊。”

不對……雲欣皺了眉想到,紹寧帝若是帶著與此事本不相幹的葉遠蹊,那他肯定沒有理由去景福殿。他應該已經知道了琪琰失蹤,直奔仁明殿而來。

“是妾身疏漏,忘了告知陛下。”

“只是琪琰,看起來也不在仁明殿。”

“回皇上,妾身正在問雲欣是否知曉琪琰的去處。”

一直都是郁貴妃答著話,上官皇後就算是對皇帝,也是這麽冷淡的樣子麽?雲欣頗有幾分不解。

“雲欣,你可知蒙城公主去了哪裏?”

雲欣顧著看著殿內眾人,冷不丁又被點了名,立刻回道:“回陛下,確實不知。我並未和蒙城公主一起。”

“父皇,雲姑娘並沒有說謊。因為當時……她是和兒臣一同游園。”

確實可以有人為她作證……然而此時說話的,不是葉遠蹊,而是太子葉清晏!

雲欣聞言愕然擡頭看向太子,繼而頓覺失禮,又低下頭去。大抵是誤會了雲欣這動作,只聽紹寧帝笑道:“哈哈,年輕人的事,我們便不多問了。”

然而失態的並不只雲欣一人。郁貴妃此時似是沒拿穩一般,手中的茶杯重重落在桌上。

“貴妃這是怎麽了?”上官皇後這才開口,“妾身方才念完一遍經文為琪琰祈福,這孩子雖是多病,不過定有吉相。”

郁貴妃針對雲欣,太子卻護著自己,還有貴妃和皇後的這一出——恐怕是皇後讓貴妃出來唱黑臉,又親自來拉攏她,順便在紹寧帝面前扮好人。雲欣想著,差不多明白了今天的形勢。

“皇後,宮內可都找過了?”

“說是都找過了,可是這麽大個孩子,還能憑空消失了不成?”

“確實都找過了?”紹寧帝這句頗有威嚴,確是對著那些當差的宮人說著。

殿內寂靜了片刻,便有貴妃身邊的大宮女出來回話:“回陛下……寶慈宮那邊說是鬧鬼,無人敢去,可能……並未找過。”

寶慈宮,便是雲嬪生前所住的宮殿!雲欣萬分驚訝,按理,這裏必不可放過才對。

紹寧帝卻並不意外似的,冷笑一聲,說道:“那朕便親自去找找看。”

“雲欣,你也跟著一起吧。你既是擔心琪琰,也不能讓你苦苦等消息。”紹寧帝繼而對雲欣說道。

“是。”

“讓清晏也跟著去吧,多個照應。”上官皇後開口道。

“可。”紹寧帝點頭應允,隨即擺駕寶慈宮。

“孤是幫你解了圍,不過,你究竟去了哪裏?”路上,葉清晏與雲欣走在一起,低聲向她說道。

聽他這麽說,雲欣便稍稍放心。他既然不知實情,那便僅僅是向自己示好罷了,而沒有向葉遠蹊示威的意思。雖說葉遠蹊威脅不了他的地位,但若說不提防,恐怕也是假的。

“自小便覺得輕塵亭那邊的長明燈有趣,所以過去看看罷了。”

“說的是,映月湖的雪景,著實美不勝收。”

雲欣盡量應付著他,然而卻覺得這樣的對話,有哪裏奇怪……

寶慈宮越來越近,雲欣心中不詳的預感也越來越重。不知紹寧帝是什麽態度,葉清晏仍舊是無所謂地同她聊著天,葉遠蹊則是一臉嚴肅。

紹寧帝在寶慈宮外的長廊裏停下,說道:“清晏,你帶人進去看看吧。”

“兒臣領命。”

終於擺脫了這家夥,雲欣深吸一口氣,等待著琪琰的消息。然而這一下深呼吸,卻覺得心中更加慌亂。

“聞到了?”葉遠蹊低聲說道。

“什麽?”雲欣還有些不明所以。

“兇多吉少。”

“我也是有……不詳的預感。”

“是你父親來找父皇,說你告訴他,琪琰失蹤了。”

“原來是這樣……”

“也不知你父親怎麽說的,父皇的第一反應便是來寶慈宮。而後才反應過來,還得把你從仁明殿弄出來。”

“琪琰思念生母可以理解。但是為何要偷偷來寶慈宮……”

就仿佛雲嬪就和這寶慈宮密不可分一般。雲欣想起自己小時候便常常奇怪,為何只是嬪位,卻封到了寶慈宮。

正說著,便聽見宮女驚叫——

“怎麽回事?!”紹寧帝幾乎是震怒道。

不多時,便見太子匆匆走出,對紹寧帝說道:“啟稟父皇,已經找到了……琪琰的屍體。”

琪琰已經死了。雲欣心中仿佛有千萬斤的重物墜下——是啊,剛才聞到了。

她當然聞到了……這冷冽的空氣中,淡淡的血的味道!

直到坐上回家的馬車,雲欣才鎮靜下來。

“雲奕,雲欣。”雲夫人淡淡地念著兄妹倆的名字,聽語氣,似乎是真的生了氣。

兩人無奈對視一眼,都挺著腰板端坐著。

“入宮前,我是怎麽和你們說的?”

“我不得在後宮中隨意走動。”

“我還未及笄,不可拋頭露面。”

兄妹兩個一人一句,面無表情地背誦著娘親在家中重覆了無數遍,亦是每年都要重覆無數遍的金科玉律。

“規矩你們都懂。何況今年又不比往年……”雲夫人說到此處,卻是欲言又止。

雲欣正不知所謂,雲奕卻接道:“姑姑去世都是夏天的事情了……何況姑姑她,本來就身體不好。”

雲夫人依舊一副頗有心事的模樣,最終卻沒有接著訓他們,只是說道:“罷了。這本也不怪你們。別人若是想,你們就算再小心謹慎,也是無用。”

雲欣忙不疊地點點頭,也不敢答話。馬車內實在是壓抑得很,暗色的紋飾又讓她想起方才在寶慈宮所見所聞……實在煩悶,索性挑起簾子一角向窗外看去。

這冬日宴,說是君臣同樂,在雲欣看來,卻是暗流湧動,乏味至極,遠不及每年在馬車上才能見到的情形之一二。

馬上要過中街了,那裏的花燈應該已經擺好——然而雲欣剛把簾子掀得多了些,就被雲夫人捉了回來,安穩坐好。

雲欣看了看身邊的雲奕,此時倒是閉目假寐。他如今在禦史臺任職,宮裏出了這樣的大案子,一會兒到了家,就要立刻換衣服去禦史臺加班了。

看他正襟危坐,乖巧得很。雲欣不屑想到,小時候還不是為了和她搶窗邊的位置,差點在馬車裏打了起來。

“雲欣,明年這個時候都該為你張羅婚約了,你怎麽還是如此不穩重。”雲夫人也並不是責備,只是自顧自念叨著,又轉向雲奕說道,“雲奕,你可有什麽品行甚好的同僚?”

“……就算是有,誰敢娶她。”

“你怎麽說話呢!”雲欣擡手就要打,卻被雲奕擒住手腕,穩穩壓下。

“禦史臺這種地方,不必想了。若是說國子監那些同學,到還說得過去。不過,那也是爹的事情了。”

“我雖說不善女紅,卻也有詩文之名,哪裏像是嫁不出去的樣子了?!”

雲夫人一直看著,雲欣也不敢出格,只是低聲咬牙道。

“又不是說這個。”雲奕松開雲欣的手腕,說道,“就算嫁不出去,我的俸祿養你也是沒問題的。”

“哼,誰要你養。”雲欣又瞪了雲奕一眼,開什麽玩笑,從小到大,就沒一句好話。

雲奕雖說只年長雲欣兩歲,可是七年前就中了神童科,作為太子侍讀入仕,今年又進士及第,去做了禦史臺檢法。聽聞禦史臺少有新人願去,雲奕卻是自己要求。雲懷稼對兒子的選擇也是不置可否。最後的結果便是,任檢法,領太子侍讀,封太仆寺少卿。說穿了,就是幹著從八品的禦史臺檢法的活,拿著太子侍讀的俸祿,封著正六品的七寺少卿。

十六歲即是如此地位,恐怕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可是盛京之中,又有誰敢議論半分?論家世,雲奕的祖父身前可是響當當的昭明相,而後封了越國公的。父親則是翰林學士,封從二品觀文殿大學士。論才幹,雲奕從小便有神童之名,不過那時祖父還活著,算是幾分吹捧,而今,文筆間已是隱隱有大家之風。

雲奕今天在冬日宴上,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禮節周到,雲欣看著都覺得累。

明明也是陪著太子讀了多年書,見慣了大場面的,何苦裝的如此低調?不過好像自從雲奕決定去禦史臺,確實變得嚴肅了很多……雲欣默默嘆了口氣,不過無所謂,既是雲家的人,他就算是在禦史臺,早晚也是禦史大夫。

“那……我呢?”雲欣自言自語著,搖了搖頭。雲奕方才那番不敢娶,怕也是這一層意思吧。

洗漱更衣,雲欣特意拉開被丫鬟采薇栓住的門。

若等不到雲奕從禦史臺回來,給雲欣一個答覆,方才親眼所見的景象,她定是不能釋懷的。

卯時中,雲奕終於推門進來,身上還穿著官服。

“半夜自己坐在床上也不點燈,嚇鬼呢。”雲奕一邊說著,一邊點了燈,坐在椅子上。

“睡不著。”

“這次只讓大理寺的幾個人去驗屍……宮裏的幾個女官算是有責,才讓禦史臺留了底,最後也並未牽扯什麽人。”

“我看著她從我身邊擡過去的……全都是血……”雲欣的聲音有些顫抖,她恐怕永遠也忘不掉,那份血腥的味道。

“大理寺那邊的報告是,創口遍布全身,最後失血過多而死。”

“怎麽會是……這樣……”

“簡直荒唐,皇宮裏哪裏有能造成那種傷口的東西?但是聖上說結案,沒有人會再查下去了。最後就當做急病而死。”

“姑姑都已經死了,為何還容不下一個琪琰?!”

“你覺得琪琰……處在什麽樣的位置?”雲奕冷笑道,“琪琰若是得到紹寧帝的喜愛,郁家的地位便跟著穩固一分,雲家更是如此。如今琪琰死了,郁貴妃最後的底牌就沒了。而且又把你卷進去……”

雲奕頓了頓,繼續說道:“郁家究竟是受了這挑撥與我們為敵,還是被逼到絕境與上官家為敵——上官景明顯低估了郁浩昌那老頭子啊。”

“琪琰的死,就是為了這些嗎?她一個七歲的孩子能懂得什麽,一切不都是被人操控嗎,而且……根本從來沒有人在乎她的感受。”

“確實是……很可憐。”雲奕壓低了聲音說道。

“而且……”雲欣瞬間梗住,幾乎說不出話來,“而且就到現在……也沒有一個人真正為她傷心。哥哥……就連我,也只是在恐懼啊。”

“我不相信什麽寶慈宮有鬼,也不是害怕琪琰死時的慘狀……我只是……”

“我只是害怕……害怕我在姑姑身上所見的,我的未來啊……”

“真是個蠢貨。”雲奕走過來,揉揉雲欣的頭說道,“姑姑和琪琰都只是身體不好,生病去世。”

“我……記住了。”

“你和她們不一樣。”雲奕吹滅了燈,走到門邊,正欲離去,又囑咐道,“盡可能睡一會兒吧。”

“嗯。”

不一樣麽……也許真的會不一樣吧。雲欣心內仍然惶惶,然而天色漸明,也終於淺淺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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