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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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仁壽宮,這是宇文邕寢宮,案上堆了累累奏折文件,龍床一側也堆滿了書籍。把鐘都放在龍床,長恭仍是不敢稍有離開,過得一會,何泉領了孫思邈來見過周武帝,這孫思貌年紀也跟他們都差不多,比長恭長一歲,生得面目枯黃,形容消瘦,雙頰深陷下去,瘦骨嶙峋的身體套著一襲寬大的道袍,背了個大藥箱,倒仿佛風吹一吹就倒,這個藥王自己便是一副疾病纏身的癆病模樣。宇文邕只道:“不要多禮,快過來診治。”長恭瞧了委實有些不放心,道:“孫大夫恐怕也需要求醫問診,還是等太醫來。”孫思邈聽了也不在意,只呵呵一樂,道:“大人別瞧我這麽個模樣,一身是病,我能長壽,反倒是那些白白胖胖,自以為身強體健,從來不病的,說不定死在壯年。”這孫思邈自出生便有重疾,幼遭風冷,卻總也死不了,從小喝湯藥的費用竟致傾家蕩產,因此他早期這藥王的稱號,也不知是指他懂得藥方多,還是指他喝的湯藥多。但他自幼聰敏,精通百家之說,十八歲起立志究醫。以精湛的醫術和精誠的醫德成就一代名醫。卻說他說著話便到了床前,瞧了鐘都面色,又見長恭手掌與鐘都經脈相連,便道:“這位大人可以放手了,你是氣旺運盛的大貴人,現在這小兒虛弱,時間久了可是禁受不起。”這孫思邈說話倒也圓滑,長恭、高颎半信半疑,長恭放開手讓到一邊,只瞧著鐘都奄奄一息,孫思邈卻沒什麽表情,近前替鐘都把脈,先道:“請何大人將宮裏的定驚丸取一顆來。”宦官何泉忙退下去了。

孫思邈又繼續把脈,過得良久,又換了一只手把脈,這時何泉把定驚丸取了來,便先化了水灌鐘都服下,仍是把脈,又翻一翻鐘都的眼皮,高颎終於忍不住問一聲:“怎麽樣?”孫思邈看過了道:“這小兒天生一身健骨強肌,只是受了大驚,人體氣血運行就好比天道自然,都有其規律可尋,如若突然遭受意外,致使天道失去規律,氣血運行混亂便要失常,他眼下有一場死病,這次若是能熬得過來以後便可百病不侵,長命百歲。”說著,到幾前提筆,何泉忙上前研墨,供他開藥方。又有宦官從宮外趕來,向宇文邕磕頭道:“衛王和幾位大臣還在正德宮,衛王著奴來請問皇上什麽時候過去。”宇文邕這才想起他剛才與弟弟衛王宇文直及幾位大臣商議政事,正說到一半見到玉蕭突然跑走,早把這事給忘在腦後,便道:“今天我不去了,叫他們散了,下次再議。”宦官領命而去。

孫思邈毫不思索,只筆走龍蛇,揮毫寫下一張藥方交給何泉,長恭、高颎聽他診斷便都已經信服,在旁瞧了他開藥方,長恭關切詢問:“那依神醫看來,到底能不能熬得過去?”孫思邈也不予肯定,道:“這要看他的造化,就在今天一晚,瞧他會不會醒過來。”高颎接著又問:“他向來膽大,這次見到幾只死鴿怎麽會驚嚇成這樣?”說著,邀神醫一齊坐了,便把鐘都突然發病,發病時的癥狀等情況細細說了一遍,孫思邈仔細聽了,又問過幾個問題,便自思索,高颎道:“他雖然親歷過家裏抄斬,但一直吃睡玩耍並無異常,從來不提,因此這次便讓咱們覺得突然。”孫思邈道:“這種癥狀我在古書上見過一次,是一種失憶癥,也是遭受到突然性大的刺激,便完全失去這一段記憶,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其他事卻都還記得不受絲毫影響,當再次受到相似的刺激時才或許能夠想起,因此這個時候才發作起來。”長恭、高颎聽到人還會這樣,都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當晚,斛律鐘都病得沈重,一直昏睡不醒,長恭、高颎燈下守候在旁邊,到得深夜時分,讓伺候的兩個宦官、宮女也退下了,長恭坐在床頭靠在褥上半睡半醒,卻聽門邊一聲輕響便即驚醒,靠在榻上的高颎也睜了眼,此時屋外是黑漆一片,房裏也只幾上有一盞油燈,小小一叢燈火忽明忽暗,便在這種昏暗不明的光線裏瞧見門邊陰影處站了那仙都宮見過的小文,仍是穿了那身血汙的仆衣,兩人都覺得有些奇怪,高颎便問:“你到這裏做什麽?”小文笑嘻嘻的道:“我過來伺候兩位大人,聽兩位大人有什麽吩咐?”卻不知道這小文怎麽知道他們在這裏,找了來。長恭怕驚動鐘都,下了床到桌邊坐了,叫他過來,問:“仙都宮那些死鴿是怎麽回事?”小文道:“什麽死鴿,我不知道。”長恭伸手撩他衣裳看,又問:“那你身上的血跡從何而來?”前袍被撩了起來,燈燭一閃,這件仆衣下面金絲暗繡,倒似乎是一襲錦衣。只是只這麽一眼,小文已一把奪過袍襟後退,再看不到,因光線不明,也不知是不是瞧錯,小文不耐煩起來,聲音也大了一些道:“不是說過到廚房殺豬宰羊時留下的,老是問來問去做什麽?”長恭、高颎雖然覺得怪異,但這畢竟是周皇宮,皇宮裏自然諸多稀奇古怪之事,他們也不便多問,便道:“現在不需要人伺候,你退下吧。”小文似乎甚是遺憾,一連聲問:“真的沒有事?要不要我倒茶?要不要煎藥。不然兩位大人睡下休息,我來守夜。”長恭、高颎一概不用,小文才失望不舍的慢慢挪出去了。兩人互相瞧一眼,都是搖一搖頭不解。

如此守候,眼見窗外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油燈裏的油也已經燒盡,床上的鐘都終於動了一動,長恭、高颎同時驚覺,靠近探視,卻見鐘都頭臉火紅,嘴裏喃喃念起來,只含糊說:“我要父親,我要娘親,不要殺我娘。”反覆念個不停,卻是在說胡話,摸一摸只覺燙手,長恭習慣性的喊一聲‘來人’,倒也有一個宮女進來行禮,長恭道:“快請孫大夫來。”宮女剛走。宇文邕先來了,問:“怎麽樣?”長恭、高颎卻也說不清楚,過得一會,孫思邈也來瞧過,倒是顯得神色輕松,只叫人按藥方熬藥來餵服,才道:“算是醒過來了,只是他受了大驚嚇,心神不定,又年紀還小,魂魄不全,這段時間若是有他父母和他最親近信任的人時刻不離左右照顧安慰,活轉的成算又更多一些。”鐘都的父母親人已經早沒了,長恭原打算把他交給宇文邕就走,如今自然要留下來陪伴。便問宇文邕:“我多留幾天會不會有麻煩?”宇文邕只笑搖頭道:“你僅管安心留下,即便是我那個堂兄在長安,他做夢也想不到你會在這裏。再說,咱們兄弟也有多少話要說,昨天我知道你沒有心情,所以才沒來吵你。這幾天正好說話。”

何泉又進來了,稟道:“義太後說是有些腰疼,叫人來請皇上過去。”這義太後是宇文護的母親,早年一直在齊國為質,後來齊國將她送回後,宇文邕為了讓宇文護對自己放心,待她象對自己母親一樣侍奉孝順,認了她做義太後,與太後平起平坐。聽得如此,便向長恭道:“我去去就來。”長恭道:“成,這裏有你請的神醫,你不用管了。”宇文邕便先走了,留下何泉在這裏伺候。顯然何泉便是他可靠得力之人。

斛律鐘都喝了藥又沈沈睡去,孫思邈交待幾句也走了。長恭瞧鐘都睡得安穩,便請何泉也坐了一起喝茶,問:“何大人,宮裏是不是有個約十三歲叫小文的奴仆?”高颎便也凝神聽了,何泉不敢馬虎,低了頭認真去想,長恭又道:“他說他是看守打掃仙都宮的。”何泉想了半晌,只是想不起來,道:“好像沒這麽個人,老奴也記不大住,待我出去找人查問清楚再來回報。”長恭也不想多事,道:“這倒不用,我也只是隨口問問罷了。”床上的鐘都又動了起來,又喊‘父親,母親。’長恭忙到床邊俯下身輕聲安慰,道:“鐘都別怕,師父在這裏。”將他輕輕喚醒,鐘都慢慢睜了眼睛,定定瞧了長恭半晌,臉上驚慌之色便漸漸退去,喚了聲師父,長恭見他認出自己,甚喜,道:“我是師父。”鐘都眼珠轉了一轉,似乎想起什麽,道:“師父,徒兒求你件事。”長恭便問:“什麽?”鐘都道:“有一只小鴿子,白白的羽毛,紅紅的嘴,它沒有死,藏在架子後面,好害怕又好可憐,徒兒求師父快去救救它。”長恭點一點頭正要交代給何泉去辦,忽地瞧見鐘都滿懷期望的神情,便要親自去,只向高颎道:“那我去一趟。”高颎也只笑一笑,知道長恭只怕便是什麽事都做過,只是像親自專門去救一只鴿子這種些微小事恐怕這一生也難得一次,笑著點頭道:“你去吧,我在這裏看著。”長恭便也笑笑出門。他們是住在宇文邕寢宮仁壽宮裏,正處禁宮中央。要往仙都宮便要先出禁宮,出了仁壽宮,徑直穿園而過,這園林有許多高大的桂樹,正是晚桂花開飄香時節,平平無奇的樹上小小白花朵朵擁簇結串,串串堆疊成片,片片相連如雲,整個園林都籠罩在濃郁甜美的芳香之中,茫茫霧白色的天空顯得高遠遼闊,瞧不見太陽,但仍然是晴爽明亮怡人的天氣,長恭只低了頭走路,地上的草開始枯黃,上面點綴著細細的白色桂花落瓣。四周無邊的空中也有輕巧的花瓣蕭蕭漱漱、娉娉婷婷的輕舞落下。忽地傳來一陣少女嬉戲的清脆歡笑聲,近在耳邊,正自一楞,便覺面前空氣一蕩,一陣微風推開花香,隨即一個白衣少女突然出現在面前撲到一把抓緊了他,歡喜道:“捉住你了。”這少女大概十四、五歲,臉上絹帕蒙了雙眼,被遮了大半,只露出半截小巧鼻尖,和帶笑露出皓齒的紅唇,一襲曳地白絲長裙,體態輕盈,倒像是枝頭白花。又甚是委屈道:“你壞死了,你知不知道剛才害我撞到樹上?你知不知道我差點摔跤?”隨著她說話,林裏又陸續走出四、五個年紀差不多大的少女,瞧見眼前景象都目瞪口呆,自然不再嬉笑,因不認得,便站住不作聲了,都不知該怎麽辦才好。白衣少女一邊說著話一邊將蒙眼絹帕揭下,露出一輪清秀可人的臉龐,瞧了面前長恭便是睜大了雙眼,微微張了嘴呆住。長恭道:“你捉錯人了。”白衣少女仍是望了發呆,也不松手。一個膽大一些宮女瞧見,便上前道:“長安公主,咱們走了。”說著,推一推她,拖了便走。白衣少女被她拉走,仍是回頭瞧了長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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